腹有詩書，老而彌堅

王東滿先生逝世已有一個月了。5月18日早晨，我正在汾河景區散步，偶爾看一眼手機，微信小窗突然跳出王東滿于2022年5月22時22分去世的噩耗，沒寫哪一日。我第一反應是不信，當即回復：“東滿兄！您是開玩笑吧，我不相信！前一段您說身體有恙并無大礙，3月底還從微信窗口發來紅衣白發站立庭院、身邊有一只輪椅的照片，4月底還發來一首《詠荷》七絕……怎么時隔半月就告別了您摯愛的家人、親友和煙火人間呢！”十分鐘后，微信小窗又發來那條信息，想必是家屬匆忙發帖少了17日去世吧。期間我向省作協杜學文主席確認真假，得到回復：真的。

當日下午4時許，我與作家柴然相約來到雙喜城東滿家中，在客廳布置的靈堂東滿先生遺像前焚香鞠躬祭拜。家里擠滿了前來吊唁的友人，省作協杜學文、魯順民、王國偉等均在。我向淚眼迷離的嫂夫人李素芝表達哀思，方知東滿數月前已患了難治的病，半個月前病情加重住院醫治無效撒手人寰了。我獻上匆忙擬就的一幅挽聯：“命殞八旬切切哀寄汾水慈容猶在；文推十卷煌煌書標太行道藝永存。”哀哉！一個德藝雙隆的詩文書畫大家，一條鮮活的生命就此永訣了。

我與東滿兄相識于上世紀70年代后期，他從省戲劇研究室調入山西人民出版社文藝編輯室，我有時去并州路上的出版社，與身材挺拔相貌英俊、說一口長治話的東滿相見甚歡。1980年代中期我調往太原市文聯，東滿在此前后調去省作協，參加文學活動見面多了，但小說詩歌不在一個圈兒，也只是見面握手說上幾句。直到進入21世紀，我與東滿兄方有實質性的交往。退休前我有機會出版五卷本《梁志宏文集》，去省作協新住宅樓給他送書，東滿驚訝之余感嘆良多。他于2006年春賦詩《書贈詩人梁志宏》，并寫成條幅相贈，詩曰：

詩文五卷一如君，藏蓄陽和情獨深。

韻花俏開紅黃綠，文筆直描人鬼神。

敢冶太陽抒宏志，何俱愛魂泄本真。

騷客自來多放蕩，轉生欲說莫束心。

我回贈一首《步東滿兄贈詩原韻奉和》：

初涉文壇便識君，相逢萍水亦情深。

作賦吟詩筆生花，點翠燃霞心有神。

揮墨太行峽添彩，攜情鄉梓顯本真。

作家書畫領潮者，皓首夕暉抒壯心。

東滿贈詩和我的唱和，熟悉的朋友都知道，詩中點到了彼此一些詩文作品及人品。東滿贈詩最后一句原為：轉生欲說莫飛紅，意為與人交往莫要靦腆羞紅。他在書旁以小字注曰：此詩有出格處，勿以七律挑剔之，末句出韻也由它去了。這反映了東滿兄放縱不羈的性情，也披露了他當時認為詩詞不必苛求格律的觀念。我建議“莫飛紅”改為“莫束心”，東滿認可了。我以為，律詩個別處可“破格”不合平仄，但須“合律”符合韻律。記得在一次詩詞研討會上，東滿與李旦初因格律詩標準寬嚴而爭執起來，鬧得面紅耳赤。當然事后不久便和解了。君子和而不同嘛。再往后，東滿筆下的詩詞也遵從格律了。

我與東滿交往漸密始于2010年春夏，我與從太原市委常委、宣傳部長任上退休的范世康先生，一起出任太原詩詞學會會長，邀請省城詩詞文化名家擔任顧問指導工作，東滿先生慷慨允諾。我們學會以園林杯詩詞征評活動開局，東滿參加采風，奉獻一組力作一幅書法作品，直至助力詩詞書法展覽成功舉辦。此后他對詩詞學會舉辦的多項活動，包括會刊《并州詩匯》都全力支持。十年后，東滿還在微信上曬出當年在汾河景區采風的合影、在碑林公園詩書展覽開幕式上致詞頗有風度的彩照。我回復：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2010年夏秋，省作協組織作家分三次赴黃河山西段各縣采風，每批30人左右，我和東滿諸友從偏關老牛灣到平陸黃河濕地，與九曲黃河波濤共舞，度過此生最為愜意也最難忘的日子。東滿在壺口瀑布前穿上農民服裝，頭扎白毛巾，手執旱煙袋，騎在小毛驢上故作姿態引得眾人大笑。乘車途中大家輪流表演節目，東滿會唱一段家鄉的上黨落子，滿有味道的。每到一地，東滿身為著名書法家比別人多了一項任務，總要揮毫留幾幅書法墨寶。興致高時他會多寫幾條，我順手獲得兩幅斗方保存至今。2011年夏秋省作協又組織赴太行山采風，未見東滿的身影，可能受限于年滿70歲不再參加的扛扛了。

2015年6月，省作協安排我與東滿、柴然、聶尓攜帶夫人，同一批去霧靈山中國作協會員之家度假。霧靈山位于河北興隆縣，得在北京轉乘火車或長途汽車。東滿的公子在北京工作，他特意安排我與夫人抵京后，一同坐他兒子的汽車前往。素芝退休前在省作協從事財務工作，以前也熟，樸實熱情和善。一路上兩對老夫妻聊天，從文壇軼事到家長里短。入住創作之家，每日同桌吃飯，或同車出游，登臨金山嶺長城，行走承德避暑山莊，飽覽塞上風光，東滿兄愛穿紅衣十分亮眼，素芝與我妻桂榮也相處甚歡。一路拍照留影，東滿帶的相機像素高，給友人拍照也多。十天時光短暫，也是一段開心的日子。

東滿久居南華門，我曾幾次登門拜訪，室內名人條幅及自己書畫多多，案頭書柜書籍累累。那天我去取獲贈的十卷本《王東滿文集》，東滿笑道能出這套文集還得感謝你梁志宏呢！接著詳述經歷：省里一位大領導看重我這個勤奮的作家書法家，安排秘書打來電話，問我創作上有什么需要幫助支持。我看了一眼書柜里的《梁志宏文集》，心想太原市能支持梁志宏出五卷文集，省里就不能支持王東滿出一套文集？！要求反映上去，省領導果然批了經費，我一下子出版了十卷文集……我倆相視哈哈一笑。

東滿喬遷雙喜城新居后，我又兩次前往貴府，也是無亊不登三寶殿。2014年9月舉行我的文學創作50年詩歌朗誦會前，東滿兄應邀寫詩并書致賀，我帶了薄禮登門去取條幅。東滿所贈七律概述了我的生平業績：“五十年來志于文，一支健筆鑄詩魂。情懷厚土憂民瘼，歌詠愛神祈國禎。搦管常吟梁父韻，憑欄空嘆歲寒心。欣看文集皇皇在，足慰仁兄百載身。”多有溢美之詞讓我慚愧，權當仁兄對我的鞭策吧。2021年5月，我的“文集續編”正在出版社初審，責任編輯小翟想在新家書房掛一幅王老師的書法，東滿得知后很快寫了一條橫幅，我又攜薄禮上門去取，稱贊東滿書藝日精，既有文人氣息又具觀賞性。提及潤筆費，東滿擺手笑道：權當支持老朋友出書了。臨別，東滿拿出一幅行楷小字寫在印有方格的優質紙上的條幅相贈，我有點不好意思。素芝在一邊笑說：拿上吧，這幅字好呢。我又一次感受到東滿夫婦對朋友的厚道。

微信普及拉近了朋友間的距離。近年我和東滿在微信窗口多有互動，偶談時事文事，以交流詩詞書法為主。東滿長我4歲，但仍文思敏捷，詩詞書法創作力旺盛，他還會制做美篇，因此在微信窗口發帖更多，還謙虛地征求意見。我每每拜讀即興點評幾句。對好詩則叫好，一般的稱尚可，有時直言指瑕，或代為修改個別字句。記得一次，東滿寫了一首詩贈書法家趙望進先生，估計因方言押韻有誤，我指出后，東滿始則不認，繼而認可修正了。由于微信逐年清理，該詩已找不見，但確有此事不會錯的。

現據今年以來仍然保存的微信聊天記錄擇要呈示，可見東滿在罹患重病最后歲月里思親念舊賦詩抒懷，熱愛生活豁達進取的心態。

3月11日下午，東滿貼出一首小詩：“立身天地間，但求不愧怍。心正身自端，何必要成佛。”顯然是晚年心靈的告白。我回贈一聯：“高德映日南華門稱譽；著作齊身多文體大家。”

3月12日下午，東滿貼出一首七律《重返南華門》：

“南華一住卅春冬，夢繞情牽雙喜城。四巷深深迎故舊，雙樓脈脈訴私衷。凄風晚照老桐淚，閻宅文壇碩鼠鳴。兩度輝煌皆去也，風流云散暗傷情。”

詩后標了四字：請即修改。想起半個月前，東滿在微信小窗貼出一幅拄杖立于街巷的照片，說是攝于省作協原址南華門東四條口。我嘆一句：拄上拐杖了，保重！他回我一個合掌祈禱的表情圖。我想這首七律應該是重回舊地的感懷吧。詩還可以，只是個別句子需酌，便直言回復：“碩鼠鳴一句不妥，對應上句或為：老宅晨（空）聽鳥雀鳴。”東滿回應：“這是寫實，而且閻宅、文壇是兩個時代，看了下一句就不會理解為不妥了吧。”接著又補一句：地下室大鼠老貓多了。我又回復：“閻宅文壇碩鼠鳴會引起誤解，以為現在南華門空留下鼠輩亂喊叫呢！”東滿即復：“你說的對。找不到一個對老桐的詞，忽然想起地下室有大老鼠。”

3日19日下午，東滿貼詩《偶占》：“抱病宅家七尺軀，豈甘蟄伏作蟲居。欣將一巨神游筆，臨水登山訪舜伊。”詩末標注寫作日期和“夕照臨窗”。我次日凌晨看到，估計仁兄又回故鄉了。簡復：“上詩巨字可改：管。高揚兄氣勢大！”東滿回帖：好！我也想用管。

3月20日上午，東滿貼一小詩《春風送暖無私顧——庭前賞花即成一絕》：“春風送暖無私顧，玉管抒情有公心。花木休言媚富貴，豪砥寒門一樣親。”下午又貼《故鄉詠》：

“千年古寨白家溝，傍水依山小綠洲。地載斯民承萬福，天襄此域酬千秋。村民尚義敬關圣，學子崇文讀孔丘。最是初心倡共富，政興人和當歌謳。”

此詩充滿了對家鄉故土和父老鄉親的熱愛。我當即回帖：挺好！

3月31日上午，東滿貼出一詩征求意見：“麗日藍天空氣爽，電動輪椅載余玩。走南串址逛庭院，戲水賞花穿徑欄。雙腿豈甘成話柄，渾身抖擻狠著鞭。玉蘭笑我沾花草，豈曉余心凈勝蘭。”（3月3日，昨夜枕上成詩今晨速記）。我心頭一驚：“坐輪椅了？是玩還是腿不行了。惦記兄。”又寫：“此詩是寫生活情狀，尚可。”中午東滿回復：“腿走不了遠路上不了臺階。兒子給買了個德國輪椅。也玩也坐曬太陽。”隨即發我一幅紅衣站立圖，形象挺拔，氣色從容，身旁有一輪椅。我稍放心：“年逾八秩，也正常。兄爭取每天盡量多走幾步。”東滿回復：“吃一種藥，負作用。”當時只以為他腿腳不適，關節發炎之類，根本沒有往壞里想。現在回想，他在詩里話里，身邊輪椅的陰影里，已經透露身陷重病的蛛絲馬跡了。

東滿依舊隔三差五地發著帖子，有敬錄毛澤東七律《送瘟神》條幅，有依夢所作的詞《西江月·夢》，有散步歸來作的畫《風竹圖》，有黑底白字斗方書法《惠風和暢》等。

4月26日，東滿發出包括《風竹圖》在內的梅蘭竹菊四條屏，及五絕《詠幽蘭》：“幽蘭藏古谷，遠俗近韜光。何以世人曉，出山泉水香。”我建議：“古谷，改深谷；近韜光，改且韜光”。東滿復：“深是平聲，改且可以。”我于次日凌晨告：“古谷不適，一是同音，二是山谷皆古老。按仄聲可改為暗谷、秘谷。”東滿簡復一字：可。我下午思之又告：“靜谷更好，讀之順口，也與全詩貼切。”東滿仍復一字：可。

4月29日，東滿發出一幅《墨荷圖》，及七絕《詠荷》：“一池淸韻水風香，荷葉田田想羽裳。姑嫂花叢搖櫓過，疑將人面作花賞。”一圖一詩，是東滿生前發給我的最后的帖子。此后他便病重住院無暇他顧了，直至5月17日病逝。這美麗高潔的墨荷圖、詠荷詩，是否東滿生前最后的遺作？不得而知。他在醫院病塌上半月有余，忍受了怎樣的病痛和精神上的煎熬，在彌留和清醒之際留下什么遺言？局外人不敢妄加猜測。由于反應遲滯，也因那個時段我為《梁志宏文集續編》出版付印而忙碌，沒能走近送上哪怕一聲慰藉。但我知道東滿是一條漢子，他對自己的病情惡化也做了充分準備，只是不愿打擾朋友們才秘而不宣，獨自與家人一起向萬般不舍的人世間告別。

東滿兄可以安息了。一個著名作家、詩人、書法家走了，一個文品書品和人品俱佳、德藝雙隆的文壇大家走了。他留下的十卷本《王東滿文集》《王東滿詩詞書藝》及長篇傳記《姚奠中》等大著，還有鐫刻在太行大峽谷的巨書，將長留在廣大讀者觀眾心頭，在表里山河大地上永存。熱切期待東滿家鄉能為這位文化名人建一座紀念館，這對地域文化發展和鄉村振興也是一件好事。

2022年6月17日，寫于汾岸斜陽書屋，正值東滿去世一周月

【作者簡介】梁志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文學創作一級。出版詩集《行走的向日葵》、四卷史詩《華夏創世神歌》、長篇自傳《太陽下的向日葵：一個正統文人的全息檔案》等25種，并有五卷本《梁志宏文集》和三卷本《梁志宏文集續編》面世。曾獲《詩刊》年度優秀作品獎、《山西文學》年度非虛構作品獎、首屆全國綠風詩歌獎等。個人獲得《都市》杰出詩人、太原市特聘專家、山西省離退休干部先進個人等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