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于著名的《泉》事件,杜尚在1916年購買了一臺安德伍德(Underwood)牌打字機,將打字機送了人,留下罩子做成了作品《旅行者的折疊物》(Travelers Folding Item,1916)。后來有人問杜尚為什么選擇《旅行者的折疊物》,他回答:“我想在‘現成品中引入柔軟的感覺,也就是說不是全部都是堅硬的陶瓷或鐵器之類的物品。所以這就是打字機外罩產生的原因。”正如其名,打字機罩柔軟、靈活、有彈性、可折疊,在某些美術館陳列的時候被放置在高處,如一件女人的裙子,誘使觀眾彎下腰看外罩下隱藏的東西,作為一種窺視的邀請—在裙子下面空無一物,但觀眾的想象力合力完成了這件作品。我覺得這件作品的戲謔和趣味勝于《泉》,這臺打字機的外罩成了杜尚創作中的第一件“柔軟的現成品”(soft ready made)。

1936年,23歲的瑞士藝術家梅拉.奧本海姆用黃褐色的羚羊毛皮包裹了茶杯、茶托和勺子,有人感到幽默,有人覺得不適,她就是要將日常用品帶入奇異的狀態中。毛皮可能會讓觀眾想起野生動物和大自然,而茶杯則暗示禮儀和文明。這套皮毛餐具被認為是現代藝術中的經典作品之一,傳統上與禮儀和女性修養有關的物品變成了一個令人困惑的超現實主義雕塑。它破解了文明社會的外衣,揭示出在表面之下燃燒的性、心理和情感驅動力,同時也具有女性主義的象征意義,因為它挑戰了傳統的性別角色和期望。

無論多平凡的事物都可以具有挑戰理性的力量,毛茸茸的材料和物品之間產生了對立,藝術的物性提供多維度的感受和意義。很長時間里,日常之物,特別是脆弱、柔軟、流動的材料都是難登藝術大雅之堂的,歷史上的雕塑大多追求永恒感,通常由堅硬、穩固的材料如大理石、青銅等制成。直到20世紀60年代的后現代主義運動,藝術家們才正式開始擺脫傳統雕塑形式的限制,開始探索新的雕塑材料和表現方式,布料、毛皮、繩索、橡膠、紙張、皮革、乙烯基塑料等,這些材料的選擇強調了自然力量(如重力和熱力)和隱喻意義。

“軟雕塑”這個術語的提出歸功于波蘭藝術家瑪格達萊娜· 阿巴卡諾維奇,她是把這個概念引入纖維藝術領域的先驅之一。順應女性藝術的崛起,她用包括綢緞、毛線、布料等纖維材料來創作雕塑作品,在視覺和觸感上都具有獨特的魅力,探討女性身份、權利、自由等問題。盡管像克勞斯· 奧爾德伯格這樣的男藝術家使用泡沫、橡膠、木棉等柔軟材料制作雕塑作品已經非常醒目了,可直到今天軟性材料的使用還會被看作女性藝術家的專利,這里的原因包含了材料的易得性、制作過程對體力的要求等等。除此之外,許多女性藝術家的作品關注的是女性的主題和視角,如身體、家庭、性別、權力等,軟雕塑恰可以呈現這些主題。
當代藝術不斷探索物性和柔軟的藝術表達方式,早就超越了當初“軟雕塑”的內涵,以多元的形式和媒介實驗可塑性,甚至與新的材料和數字技術結合。何為柔,既是物性,更是一種含納場域的物性。柔可謂自身無既有定形—作品之柔,不僅在于形態無定形,更在于意義的無規定,讓藝術進入時間和物理形態的流轉,滲透、閃耀、流動、飛濺、彎曲、塌陷、堅韌,皆可成;柔還意味著作品的意義并不完全自為,其沉默的言語接納著觀者,使其融于構造意義的場域中,觀者便真正在場,即柔承觀者。

面對混沌和快速的演變,討論柔軟就變得意味深長,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找到某種回應當下的方式。也許,柔者可以成為塵世和精神世界之間的調解員,無定形,方能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