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陽

[摘 要] ?我國法律上的工傷種類尚未包含職場純粹精神損害,存在法律空白。但這部分損害又有納入法律規制的必要性,因為一個不容忽視的客觀事實是:惡劣的工作條件,包括歧視和不平等、超負荷工作和工作不安全等正極大地威脅著勞動者的精神衛生狀況。解決該問題的一項恰當對策是將職場純粹精神損害納入工傷保險覆蓋范圍,其首要任務是制定契合國情的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標準。具體而言,即通過借鑒域外法尤其相對成熟的美國法的經驗,為我國“從無到有”建立一套科學合理的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標準提供備選方案。
[關鍵詞] ?純粹精神損害;工傷;不尋常壓力標準
[中圖分類號] ??D922.5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5-7416(2023)02-0101-11
一、研究背景
2022年11月,一名女教師在網課期間因遭遇“網課爆破”受到精神刺激而誘發急病離世,事件背后的職場精神損害問題引人深思。工業4.0時代的到來伴隨著就業結構的改變,非體力勞動從業者比重上升加之新冠疫情等“黑天鵝”事件的影響使得勞動者遭遇非物理性損傷的概率顯著提高,過去隱而不彰的職場精神損害問題日益受到關注。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要“推進健康中國建設,重視心理健康和精神衛生”;世界衛生組織(WHO)的數據則顯示,截至2019年,全球估計有15%的成年勞動者患有精神障礙,世界每年因抑郁和焦慮癥而造成的經濟損失達1萬億美元[1]。可見,勞動者所面臨的職場精神健康問題已成為一項影響廣泛的社會問題。
相比普通精神損害,職場純粹精神損害更為隱蔽,也更加難以舉證,但從本質上講,職場純粹精神損害亦屬于“職業傷害”的范疇,將其納入工傷保險覆蓋范圍具有法理正當性,有利于打破弱勢勞動者尋求司法救濟的壁壘,更好地貫徹勞動法上的傾斜保護原則。而作為這一制度設計的前置程序,純粹精神損害工傷的認定標準問題有著獨立的研究意義。
因此,本文將按照先分析我國現有工傷認定制度不足,后討論美國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標準新動態及其對我國構建相似制度之參考意義的行文順序展開,希望擷域外法之精華,為我國“從無到有”設計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標準找到一條可循路徑。
二、我國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問題研究現狀
總體來說,職場純粹精神損害在我國的受重視程度較低,加上受到工傷認定制度兼容性不足的掣肘,目前對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問題的研究還停留在相對粗淺的階段。因此,本節計劃從學理認識和司法實務兩個方面對該問題的研究現狀進行梳理,以為后續探討制度設計奠定基礎。
(一)純粹精神損害工傷的學理認識——純粹精神損害與精神損害工傷之理論糅合
純粹精神損害工傷問題處于私法和社會法兩大法域的交叉位置,很少被列為一項獨立的課題進行專項研討,對該問題的理論認識散見于民法學界對“純粹精神損害”課題以及勞動法學界對“精神損害工傷”課題的研究成果之中,亟待整合與梳理。
我國民法學界對純粹精神損害的界定方法主要有兩類,一部分學者聚焦請求權基礎,遵從“無基礎權利受損則無精神損害”的附從性原則,將精神損害分為“因基礎民事權利受損導致的精神損害”和“自然人民事權利未受損情況下蒙受的精神利益損失”,后者即純粹精神損害[2],其請求權基礎被認為是一般人格權或人格利益;另一部分學者則著眼于加害行為的性質,以致害方式是否屬于身體傷害為標準,將精神損害分為“因身體損害帶來的精神痛苦”和“非基于物理性有形損害而產生的精神痛苦或損失”[3],后者即該界定模式下的純粹精神損害。此處“非物理性有形損害”包括突然且強烈的精神刺激或是長期緩慢積累的壓力與抑郁,其雖不似物理損害能夠在人體外部留下顯著印記,但給予被侵權人的精神傷害卻并不亞于物理損傷,此外更兼具隱蔽不易證明的特點。
兩類不同界定方式背后是大陸法系與普通法系在純粹精神損害問題上的差異化認知。大陸法系以權利為核心搭建其民法體系,受害人須以具體權利或利益為媒介方能獲得救濟;而在強調救濟與程序的普通法系語境下,純粹精神損害問題的難點不在法理邏輯而在實務認定,“有形損害”作為一項易于識別鑒定的具象化標準顯然比抽象的“權利”概念更契合實踐需要。
這種區別結合兩大法系對工傷視域下精神損害之理解的分歧,最終導致了純粹精神損害工傷理論多元化的局面。譬如,大陸法系的代表德國法選擇直接將民法域對純粹精神損害的界分方式投射到勞動法域對精神損害工傷的定義模式上,采取了“基礎權利受損導致的精神損害工傷”和純粹精神損害工傷的德式二分法[4]。而普通法系的代表美國法則依據致害因素和致害結果將精神損害工傷細分成三個子類[5]:(1)身體—精神(physical-mental),指身體刺激導致的精神損害工傷,如事故造成的壓力癥候群;(2)精神—身體(mental-physical),指精神刺激導致的身體損傷工傷,如長期高壓工作引起的高血壓;(3)精神—精神(mental-mental),指無身體刺激情形下的精神傷害工傷,如職場壓力帶來的抑郁和焦慮癥[6]。其中,子類(3)對應前文所述的“純粹精神損害工傷”。在剔除不外顯為精神損傷的子類(2)之后,包含“身體—精神”與“精神—精神”的精神損害工傷美式二分法成型了。
我國對純粹精神損害工傷的界定方式尚未有定論,本文較為傾向德式二分法,其中的證據在于:(1)民法典中確認了一般人格權或人格利益;(2)實務中支持精神損害賠償的工傷案件之案由均為人格權糾紛,而案由本身是和請求權基礎密切關聯的,由此可見,我國深受大陸法系影響,純粹精神損害工傷之界定與民法體系之構建同樣以權利為中心。
(二)司法實務中對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的保守態度——基于案例的分析
《中國精神障礙分類與診斷標準第3版(CCMD-3)》將精神疾病分為10類,案例中常見的職場精神損害類型主要有精神分裂、抑郁癥、癔癥和應激精神障礙。盡管《工傷保險條例》設定了“其他情形工傷”這一兜底條款,審判實踐中法院的態度仍然非常謹慎,從不輕易擴大解釋,導致現有案例中勞動者所受精神損害(尤其是純粹精神損害)被認定為工傷的案件數量無限趨近于零。本文在威科先行數據庫檢索“工傷精神損害”“職場精神損害”等關鍵詞,共得到2001年至2022年的相關裁判文書51份。通過案例分析可以得出三項主要結論:(1)尚無純粹精神損害被認定為工傷;(2)法院普遍拒絕單獨承認精神損害本身構成工傷,只在兼有身體損傷和精神損害的情形下承認后者能構成工傷;(3)案由為工傷保險待遇糾紛或勞動爭議糾紛的案件均不支持精神損害賠償金,而案由為人格權糾紛的案件支持精神損害撫慰金且可與工傷保險待遇二者兼得,但兩項訴請需分案處理①。
可見,雖然法院很少單獨承認基礎權利受損導致的精神損害本身構成工傷,但以一種轉圜的方式給予了勞動者民法上的救濟,且這種拒絕承認精神損害獨立性的做法近年來有所松動,如在(2016)粵03行終944號案中,武某因在下班途中遭遇交通事故而患上應激性精神障礙、癔癥,被依法認定為工傷;在(2020)遼05行終8號案中,沈某在工作時被操作車撞擊,醫院診斷為創傷后應激障礙及癔癥性人格,法院肯定了工作與傷病間的因果關系并維持了工傷認定結論。
遺憾的是,對于純粹精神損害,無論是請求工傷行政認定,還是請求民事賠償,既有裁判中均未見成功先例。在(2019)粵7101行初819號案中,劉某因工作環境惡劣而罹患急性精神分裂癥、狂躁癥,法院以因果關系不明拒絕認定工傷;在(2019)津02行終261號案中,在齊某已證明其在工作時間、工作場所內因工作原因受到學生家長糾纏并能夠證實其患上應激障礙的條件下,法院仍未予承認因果關系。造成如此嚴苛的因果關系認定標準的原因應追溯到最高院在(2018)最高法行申332號一案中表達的權威態度[7]。該案中,張某稱其因勞動條件惡劣、環境污染嚴重等工作原因患上精神分裂癥。但最高院認為,“工作環境惡劣可能會影響身心健康從而誘發精神分裂癥,但患精神分裂癥的主要原因還是在于其自身的生物學素質,因此工作環境惡劣與精神分裂癥之間并不具有直接因果關系,不能認定其所患精神分裂癥系由工作原因引起”。
由此可見,司法實務中認定純粹精神損害工傷的難點主要在于對因果關系的證明。就普通精神損害工傷,法院還能以“勞動者原先身體狀況健康”結合“用人單位無法證明無因果關系”的舉證責任倒置方式為因果關系之存在提供合理性解釋,但這已然觸及現有勞動者傾斜保護范圍的邊緣。顯然,純粹精神損害工傷尚在此邊界之外。換言之,我國目前的社會法和私法在保護遭受純粹精神損害的勞動者方面實際上是缺位的。
三、域外經驗考察——以美國法為例
普通法系國家并不嚴格區分法律部門,沒有發展出兩條涇渭分明的救濟渠道,但它們同樣重視勞動者身份的特殊性,一些域外做法對我國具有啟迪意義。本節以美國法為例,敘述美國司法實踐中適用的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標準及發展新動態。
(一)美國法認定純粹精神損害工傷的現行標準
美國聯邦層面缺少對勞動者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標準的統一立法,現行的各種標準均由聯邦和州法院的判例所確立。各州在這一議題上態度不一,或保守或開放的立場導致帶有明顯層級色彩的差異化標準,依照對勞動者純粹精神損害工傷索賠的限制力度,由寬松到嚴格大致可以分為以下五類[8]:(1)主觀因果關系標準;(2)漸進壓力標準;(3)不尋常壓力標準;(4)突然刺激標準;(5)不可賠標準。其中,漸進壓力標準、不尋常壓力標準和突然刺激標準又統屬于客觀因果關系標準,該標準強調一般社會觀念的作用,要求以普通人的視角去判斷損害原因與后果之關聯是否合理和具備可預見性,業已成為當前美國司法實踐的主流。各州做法(截至2022年)詳見表1。
1.主觀因果關系標準
與客觀因果關系標準相對應的是主觀因果關系標準,后者關注的焦點在于原告自己對現實的看法,最早由密歇根州最高法院在Deziel訴Difco實驗室公司一案中闡明。法院認為,如果能證明索賠人誠實地(即使錯誤地)認為自己因工作受傷且無法恢復正常就業,其便有權獲得賠償。
主觀因果關系標準源自侵權法上的蛋殼規則,即“即使部分傷害可能沒有發生,被侵權人仍有權就侵權行為造成的所有損害獲得全額賠償,被侵權人先前存在的特異體質并不構成免責事由”。但這一標準很快招致了嚴厲批判,密歇根州立法機構通過一項修正案來否定本案主張,指出“惟當精神殘疾由實際就業事件引起而非毫無根據的觀念時方可獲得賠償”[9]。修正的原因在于主觀因果關系標準忽略了工傷認定中的核心事實問題:傷害是否由工作引起。這一標準過于偏頗,單方詢問工人是否認為傷害由就業導致弱化了事實認定問題的嚴肅性,無法有效阻止欺詐性索賠。因此,主觀因果關系標準雖然對勞動者極為友好,但并未取得效率和公平之間的恰當平衡,是一項失敗的制度設計。
2.漸進壓力標準
漸進壓力標準提供了廣闊的純粹精神損害覆蓋面,但又不像主觀因果關系標準那樣過于寬泛。它指出:逐漸發生的產生精神傷害的精神壓力是可賠償的,即使壓力與普通生活或就業相比并不罕見。在特拉華州的一起案件中,受害人需要看守1100名囚犯并每周加班16個小時,長期高負荷的工作量使他經歷了“嚴重的頭痛、眼花、惡心、嘔吐和蕁麻疹”,法院援引漸進壓力標準支持了受害人的索賠請求并闡明:在符合“(1)沒有身體創傷;(2)精神狀況惡化;(3)精神損傷是逐漸刺激而非突然沖擊的結果;(4)造成精神傷害的與工作有關的壓力并不鮮見”之情形的案件中,受害人有權獲賠。
困難在于:如何證明是工作壓力而非其他因素導致了勞動者的精神創傷以及如何將“持續性工作壓力”因素拆分成數項易于衡量的指標?一些州進行了自己的嘗試,如新澤西州的Goyden測試[10]。Goyden測試使用五個客觀要素來認定索賠人心理傷害與職業間的因果關系:(1)工作條件須客觀上存在壓力;(2)須有證據表明受害人的反應是壓力性反應;(3)客觀上的壓力性工作條件須源自工作環境;(4)除受害人陳述外,還須有客觀證據支持“因壓力造成精神殘疾”的醫學意見;(5)在工作場所的活動須對受害人精神狀況產生重大影響。
這五項細化指標有助于法院梳理案件事實和歸因,便于清晰辨識出造成勞動者精神損傷的主因。實際上,Goyden測試的實踐效果相當不錯。在2011年的一起案件中,原告Wildstein是一名護林員,他聲稱自己遭受了新任上司Deinzer的不公平待遇、報復和種族騷擾,由此引發的工作壓力使他感到焦慮、抑郁和失眠。法官認為,在Deinzer成為總監之前,根據公園寬松的工作氛圍,上訴人沒有壓力問題。然而,當Deinzer上任并“親自負責建立一套非常嚴格的管理規范并期望每個員工都按時簽到和注銷”時,Wildstein出現了明顯的不適。因此,這種壓力本質上是對更嚴格標準和更嚴格紀律的不滿,不符合Goyden測試中“工作條件必須客觀上存在壓力”這一壓力客觀性要素,Wildstein無權獲賠。
3.不尋常壓力標準
1974年,威斯康星州最高法院在 “學區1號訴”一案中首次闡明了不尋常壓力標準。該標準指出:為防止為欺詐性索賠打開閘門,可被承認的純粹精神傷害必須是由比所有員工必須經歷的日常緊張情緒更大程度的緊張情況造成的。由于威斯康星州法律規定:“當雇員在從事工作因遭遇事故或疾病而受傷時有權獲得工傷賠償”。因此,實務中對壓力不尋常性的判斷與雇員遭遇事故之意外性密切相聯,兩者間呈正相關關系,法院的首要工作即是界定個案情形是否屬于意外事故。本案中,原告在發現學生準備提交的要求將她解雇的建議清單后產生了嚴重的焦慮反應。法院在識別本案情形是否為意外事故時考慮了因果兩個方面:其一,原因是否具有偶然性;其二,受害人遭受的影響是否是其日常履行職責的意外結果。最終結論是:意外事故應當指“不可預見的偶然事件”,在確定是否發生事故時必須從傷者角度來看待,如果滿足上述因果兩項條件,則“意外”要求得到滿足。誠然,法院對事故的定義很寬泛,但其并未將事故定義為雇員在執行工作時所遭遇的全部事件。原告僅僅見到一份要求解雇她的建議清單并不能被視為“與員工每天遇到的無數批評性言論存在顯著差異的、可能導致嚴重精神傷害的不尋常事件”,據此,原告的索賠請求被駁回。
4.突然刺激標準
突然刺激標準要求精神損害必須是由于遭受突然和嚴重的情緒沖擊并即時表現出來,僅提供狹窄的可賠償性。在伊利諾伊州的一起案件中,一名警官因與一名持槍公民對峙而遭受了突然的、嚴重的情緒沖擊,隨后他被診斷出患上創傷后應激障礙。法院在援引突然刺激標準支持其訴請的同時申明了該標準本身內含的兩項構成要素:(1)原因要素。雇員必須突然遭受嚴重的情緒沖擊,沖擊之程度較雇員正常就業遭受的壓力要大得多,一般由不尋常事件引發。(2)后果要素。情緒刺激須導致立即且明顯的精神傷害,足以為醫學檢驗所證明。
5.不可賠標準
當然,時至今日,仍有一些州拒絕承認純粹精神損害。這些州大多風氣保守,奉行附從性原則。佛羅里達州的觀點具有代表性:僅由壓力、恐懼或興奮導致的精神傷害不屬于就業引起的意外傷害,支付精神傷害的福利而無需伴隨身體傷害是不被允許的。有學者指出,這種憤世嫉俗的態度和對純粹精神損害工傷索賠的普遍敵意主要源于兩個方面:一方面,對醫學診斷的可靠性始終存在揮之不去的懷疑;另一方面,制定寬松標準可能會造成道德滑坡,加州在20世紀90年代經歷的一場精神壓力索賠訴訟危機是前車之鑒[11]。不過,值得慶幸的是,采取這一觀點的州的數目正在逐漸減少,反映了一種寬松化的整體趨勢,這點在本文下一節中還會被提及。
(二)美國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標準的發展新動態
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標準的變革與精神醫學的發展具有高度同步性,尤其是醫學檢驗水平的提升大幅增強了法院識別精神損傷的能力。因此,近年來,相關領域的美國法經歷了一輪革新并呈現出一些新的發展態勢,本節將對此展開詳細論述。
在對待純粹精神損害工傷的認定問題上,各州的做法并不是一成不變的。1992年到2022年的30年時間里,數個州的態度發生了明顯轉向,如馬里蘭州由適用突然刺激標準轉為不尋常壓力標準;新墨西哥州由不可賠標準轉為適用不尋常壓力標準;明尼蘇達州、德克薩斯州、田納西州由不可賠標準轉為適用突然刺激標準。這些轉變反映了一個共同的發展傾向,即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標準寬松化趨勢。接下來,本文將以馬里蘭州和明尼蘇達州的司法實踐為例梳理這一趨勢變遷和演化的過程。
1.馬里蘭州和明尼蘇達州的轉向與認定標準寬松化趨勢
(1)馬里蘭州
1997年之前,馬里蘭州一直適用突然刺激標準。法院申明:因驚嚇或震撼而受到的精神傷害與骨折一樣真實,甚至可能導致更大的后遺癥,應予賠償;而與一般就業條件相關的精神傷害,因為不是由突然的、不可預見的事件引起,不予賠償。
轉變源自Means訴巴爾的摩縣一案。Means是一名護理人員,她稱自己在1987年的一起面包車事故中目睹了五名青少年的死亡,可怕的回憶使她患上了創傷后應激障礙。初審法院認為創傷后應激障礙可合理定性為護理人員工作一般性質帶來的后果,不構成職業病,從而駁回了Means的請求。但上訴法院推翻了初審判決,法官指出:“我們不愿意排除這樣一種可能性,即一些純精神疾病可能是可賠償的職業病,或者存在工作引起的反常壓力導致可賠償職業病的情況”。自此,馬里蘭州司法部門事實上認可了不尋常壓力標準的適用。然而,在世紀更迭的數年內,這一標準更像是一項軟性條款,并非所有法院都立刻接受轉變。1999年的King訴教育委員會一案中,King被安排兼任運輸技術員、運輸助理、運輸管理分析師三項工作,她因此患上了軀體障礙和重度抑郁癥。King聲稱,“確保每天安全運送數千名學童,安撫因公共汽車過度擁擠而憤怒的父母以及被迫同時履行三種不同職位的職責在許多類型的職業中并不普遍。”然而法院卻駁回了King的訴請,理由是“僅僅證明精神傷害與一般就業條件或與長期發生的事件有關并不足以獲賠。精神傷害必須由事故即突然或暴力發生的意外和不可預見的事件引起”。好在,這種混亂的局面最終還是以不尋常壓力標準的勝利告終,2010年后,適用該標準成為馬里蘭州處理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案件的通常做法。
(2)明尼蘇達州
明尼蘇達州的轉向是由一起案件以及受該案影響的成文法修訂活動導致的。由于風氣保守,明州的轉向幅度僅限于“從無到有”,即從否認變為適用最嚴格的突然刺激標準,且其轉向時間要遠晚于馬里蘭州。在Schuette訴Hutchinson市一案中,原告Schuette警官因處理一起兒童墜亡事故在三年后被診斷出患有創傷后應激障礙,但由于他并沒有遭受物理性身體損傷,依照當時《明尼蘇達州法典》(以下簡稱《明州法典》)的規定未能獲賠。這種區別對待身體損傷和精神損傷的做法招致了大量批評,反對意見指出:對身體傷害和精神傷害的分類討論本質上是為了技術化處理一個公共政策問題,即如何在工人利益和雇主利益間作出合理權衡。但分類本身不會破壞利益平衡,同時分類也未必等同于差別對待,明州的做法有違立法本意。
于是,對《明州法典》的修訂工作開始。2013年5月,《明州法典》第176.011節第16條被修改為:“人身傷害是指第15條(d)款所界定的任何精神障礙,或因就業而在就業過程中引起的身體傷害造成精神傷害的身體刺激和導致身體傷害的精神刺激應予賠償。如果精神障礙是由雇主善意采取的紀律處分、工作調動、裁員、降級、解雇或類似行動造成的,則不被視為人身傷害”。該修正案終結了明州純粹精神損害不受承認的歷史,確保以合理成本迅速有效地向受傷工人提供賠償和醫療福利。據此,對于之后發生的突然刺激類精神損害,明州法院承認其潛在可賠償性,當然,雇員最終獲賠與否還取決于其能否提供恰當證明。
2.對特殊職業從業者的特別保護
近5年出現的另一個新趨勢是,作為對維護雇主及保險業利益與全面保障勞動者利益的一種折中,許多州開始為某些特殊行業從業人員制定專屬標準以提供特別保護,這些從業者的共同[JP2]點在于較高概率面臨遭受純粹精神損害的風險,如消防員、治安官、警察、EMS人員(Environmental Management System,環境管理體系從業者)、EMT人員(Emergency Medical Technician,緊急醫療救護技術員)等,對于那些不支持純粹精神損害補償的州來說,采用該模式能用一種迂回方式彌補其救濟不足的缺憾,不失為一項巧妙的替代策略。
一些州的成文法典提供了這種特別保護,如加利福尼亞州的消防員;德克薩斯州的治安官、消防員、EMT人員;愛達荷州的治安官、州警、消防員、緊急通信員等均受到本州法律的特殊庇護。另一些州則通過眾議院或參議院法案修正其成文法典,如賓夕法尼亞州眾議院在2019年第432號法案中提出給予懲戒官、遠程通信員、消防員等以優待。除此以外,許多州為特定行業從業者設置了專門的純粹精神損害鑒定標準。這種做法提供了類型化的司法救濟模式,便于法院以相近方式處理類似案件從而實現同案同判的司法公正目標。當然,專屬保護標準與專門鑒定標準覆蓋的行業人群未必完全同步。
(三)小結
認定標準的寬松化趨勢和對特定職業的特別保護是近年來美國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賠償制度發展的兩大亮點,契合了民眾對純粹精神傷害認知程度普遍提升背景下調和勞資關系的時代需求,具備法律移植的可能性。綜合來看,上文提及的主觀因果關系標準和否認可賠性過于極端,不適合平衡化的實際需要。實務中,員工業余生活中的人際關系、家庭和財務壓力均會影響其心理健康,因此,工傷認定制度必須關注有多少外部來源促成了特定傷害。在剩下的三項標準中,不尋常壓力標準試圖確保給定刺激是精神傷害的實際原因,可這點無法保證。因此,政策制定者面臨兩難的困境,要么利用更嚴格的突然刺激標準排除更多的索賠請求,要么利用更寬松的漸進壓力標準支持之。突然刺激標準無疑能更好地排除欺詐性索賠,但它肯定也會排除合法要求,這對弱勢的勞動者一方不公平。此外,確定工作壓力是否不尋常、是否存在特殊刺激必然需要判斷什么應該被視為工作和生活的通常部分,而制定任何試圖區分“非常”和“通常”傷害的標準都將不可避免地推高訴訟成本。因此,本文認為,三者中漸進壓力標準最為有效,各州近年的轉向趨勢也印證了這一點。
四、我國構建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制度的可循路徑
(一)重述純粹精神損害工傷內涵
如前所述,我國傾向采用德式二分法界分純粹精神損害工傷。然而,堅持附從性原則的德式二分法并不能很好體現純粹精神損害的獨立性。受該理念影響,我國當前的司法實踐并不承認純粹精神損害工傷,存在明顯的不合理性。相較而言,美式二分法則從致害方式切入,突破了權利樞紐之局限,具備實務操作和救濟覆蓋方面的優勢。因此,本文的觀點是,應兼采德美分類模式之長,對純粹精神損害工傷進行內涵雜糅,在不破壞我國現有司法救濟模式體系的同時探索將純粹精神損害工傷納入保護的司法進路。具體方案是,首先按人格利益或一般人格權受損理解純粹精神損害工傷之外的精神損害工傷;其次著眼于致害方式,以“精神—精神”定義純粹精神損害工傷;最終得出結論:純粹精神損害工傷是指勞動者因從事職業活動及相關事務而在無身體刺激情形下遭受的可識別的精神傷害。
(二)重構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標準
我國現行的半開放列舉模式實際開放程度不足,無法應對社會發展過程中源源不斷的新情況,弱勢勞動者的許多合理工傷認定訴求不被認可致其權益無法得到保障[12],亟待改革。重構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標準面臨的首要問題是價值衡量問題,即應當設定多么嚴格的認定標準才能實現勞資利益平衡之目標,嚴格程度將直接反映價值取舍和利益博弈的結論,需要堅持的基本原則是向弱勢勞動者提供傾斜保護。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的重難點問題是因果關系之判斷問題,即如何將抽象的因果關系置換為具體的可測指標并保證其信度和效度,制度設計的目標是設置簡化且易于證明的指標。
對此,本文認為美國法的不尋常壓力標準最為貼合我國當下的現實需要,其優勢在于以下幾點。其一,易證性。不尋常壓力標準論證工作與純粹精神傷害間因果關系的整體邏輯是:通過證明雇員遭遇事故之意外性來論證壓力的不尋常性,從而證明存在因果關系。因此,實務中只需考慮兩項指標即可:(1)事故原因是否偶然;(2)受害人遭受的影響是否是其日常履行職責之外的結果。其二,現實性。我國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制度起步很晚,處于制度設計“從無到有”的草創階段,而美國的各項配套制度相對成熟,面臨的是“由嚴格到寬松”的變革趨勢。因此,在美國法日趨主流的漸進壓力標準對現階段的我國而言有些過于超前,不必強求一律。其三,彈性。不尋常壓力標準可以視為漸進壓力標準與突然刺激標準的折中,三者在保護范圍上是層層嵌套的關系,突然刺激類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被不尋常壓力標準的保護范圍覆蓋。由此,法院擁有了一定自由裁量的空間,可以在綜合考慮我國地區經濟發展水平差異性和個案情形之區別靈活適用標準,只要說理得宜即可。
(三)與時俱進擴容職業病目錄和向特殊職業提供專屬保護
如果要將純粹精神損害納入現有工傷體系,那么該如何對其歸類,究竟是將其納入《工傷保險條例》第14條第4項“職業病”,還是第7項“應當認定為工傷的其他情形”?比較恰當的一種做法是:將醫學上了解已比較完備的、一般冠以某病、某癥之名的純粹精神損害納入職業病;把新出現的、醫學認知尚欠缺的純粹精神損害歸入其他情形的工傷,待認知充分后再納入職業病。為適配這一做法,職業病目錄就需要及時更新和擴容,防止阻滯新型精神疾病進入目錄的通路,一定頻率的修訂活動是必要的。
上述做法的優勢在于其符合人們循序漸進的認知習慣,因為民眾和法院對于一類精神問題的認識邏輯往往都是先認可其“是一種損害”,然后承認其“是一種醫學上可辨識的疾病”,最后普遍接受將其納入職業病目錄的合理性。這一做法的可行性則根屬于工傷的學理分類。在我國,工傷包含事故傷害和職業病兩大類別,前者指代不以“病”命名的物理性、機械性身體損傷,后者項下就相對復雜,依據目前的《職業病分類和目錄》,其中僅包括部分以“病”命名的機械性損傷,不包括任何精神損害,但從文義解釋的角度來說,職業病一詞完全可以兼容精神類疾病,這在法理邏輯上是通暢的。
此外,美國法對特定職業勞動者提供專門保護的做法也值得我國借鑒②。相較普通勞動者,軍人、消防員、警察等在履行職務的過程中往往需要直面一些富有沖擊力的場景,因此更有可能遭受純粹精神損害,故對其適用更寬松的因果關系判斷標準和采取特別法保護的手段可視為社會全體成員向其隱性付出和社會奉獻所支付的“對價”,權責相稱,并無不妥,同時也可以充當從“無保護”向“保護泛化”發展過程中的過渡或試點措施。
五、結語
綜上所述,我國“從無到有”創建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標準應當遵循“三步走”策略:第一步,博采眾長,分別吸收德國法和美國法關于精神損害概念的合理部分,明確純粹精神損害工傷在我國的定義;第二步,借鑒美國的不尋常壓力標準來判斷職業活動與純粹精神損害間的因果關系,并以該標準為藍本制定適應我國國情的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標準;第三步,設置配套措施,及時更新擴容職業病目錄,同時參考美國法的經驗為特殊職業從業者提供專屬保護。
應當承認的是,純粹精神損害工傷認定標準問題極為復雜,其復雜性源自以下兩個方面:其一,標準之設定并非某一部門法可內部解決的問題,而是牽涉到民法、勞動法、社會保障法、行政法等眾多法律。如何降低改革成本,在盡量不打破現有制度的基礎上做好各部門法間的銜接是一件頗為困難的事。其二,在可以預見的未來,新的純粹精神損害類型仍將不斷涌現,法院應在堅持“兼顧公平效率”和“對勞動者的傾斜保護力度與經濟發展水平相適應”兩項原則的同時更新裁判思路以做出應答。任何一項標準均需保持適度彈性,否則終將滯后于現實,進而喪失汩汩噴涌的時代生命力。
注釋
①參見(2018)粵0306民初24368號。
② 其他國家也有類似制度,如英國于2017年推出的藍光健康框架(BLWF)和2019年啟動的國家警察福利(NPWS),目的是以特別法案和專項資金形式保護警察的心理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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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udy on the Construction Path of Industrial Injury Recognition
Standard for Pure Mental Injury
Zhu Tianyang
(School of Economic Law,East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Shanghai,201620)
Abstract: The type of industrial injury in Chinese law does not include pure mental damage,and there is a legal gap. However,it is necessary to include this damage into legal regulation,because an objective fact cannot be ignored:poor working conditions,including discrimination and inequality,overwork and work insecurity,seriously threaten the mental health status of workers. An appropriate solution to this problem is to include pure mental injury into the coverage of work-related injury insurance,and its first task is to establish the identification standard of pure mental injury. Specifically,by referring to the experience of foreign law,especially the relatively mature American law,a set of scientific and reasonable industrial injury identification standard of pure mental injury can be provided as an alternative scheme.
Key words: mental-mental damage;industrial injury;unusual stress test
(責任編輯:楊 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