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李清照在《詞論》中對李煜、柳永、張先、晏殊等詞人作詞風格的優缺點進行了評價,體現了李清照“別是一家”的詞體標準。李清照《詞論》中提出的思想與其個人生平經歷及創作風格有關,其詞學思想皆可以《詞論》中涉及的詞人詞作為例證實,從中也可看到李清照隨人生閱歷不斷豐富導致其詞學思想的轉變與完善。
【關鍵詞】李清照;《詞論》;“別是一家”
【中圖分類號】I207?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3)22-0015-03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3.22.004
一、《詞論》思想的整合
《詞論》是李清照所作的一篇關于詞的專論文章,她在《詞論》中提出了“別是一家”的詞學思想,強調了詩與詞的區別,系統地闡述了“詞”的標準。李清照的父親李格非進士出身,藏書多,善屬文,李清照的母親出身于書香世家,也具有豐厚的文學修養,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成長,被詩書氣息浸染的李清照少年即負有文學盛名。李清照閨中生活優裕,出閣后更與其丈夫趙明誠意趣相投、舉案齊眉……在寫《詞論》前,李清照的人生一直順風順水,沒有挫折的人生令其充滿自信,所以《詞論》不免會存在一些少年人心高氣傲的意味,因此有人認為李清照的《詞論》思想在某些角度上對其他詞人的評價有失偏頗,現將《詞論》中涉及的詞人與思想總結如下:
總的來看,李清照的《詞論》對各位詞人評價標準一致,著重強調了詞“別是一家”的理論,并對詞的創作提出典故使用得當、協同音律、鋪敘流暢等要求。
二、《詞論》思想在被評者詞中的體現
(一)亡國之音哀以思
南唐詞承花間詞而下,在好讀書的南唐中主李璟的熏陶下,南唐后主李煜“少聰悟,喜讀書屬文,工書畫、知音律” ①。他的詞出語奇特,他將離愁化而為絲,剪不斷且理還亂,將離愁具體化,似乎抓得住卻又無可奈何,生動地體現出離愁似有若無、縈繞心頭的特點。李煜詞內容與風格以亡國為界,亡國前李煜沒有國家的內憂外患,日夜沉溺于犬馬聲色之中,“春殿嬪娥魚貫列”“重按霓裳歌遍徹”,或許他并非是個昏君,但他更傾向于做一個詞人;亡國之后,“一旦歸為臣虜”的李煜只能“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頗有滄海桑田、物是人非之感。
馮延巳,初入仕途被南唐烈祖任命為秘書郎,李璟即位后任命他為集賢殿大學士同平章事,但在朋黨斗爭中他相位四上四下,可以說馮延巳經歷了南唐的鼎盛與衰落。馮延巳的詞描寫了大量癡男怨女,但又不僅僅是癡男怨女?!昂L生,羅衣薄,萬般心”“樓上春山寒四面”等詞,表面上寫詞人自己身體感知上的寒冷,實則蘊含著詞人作為充滿憂患意識的知識分子的掙扎與痛苦,表現了他對南唐日漸衰落的痛惜之情與無力回天的悲劇意識。
一直以來,學術界關于《詞論》創作時間這一問題頗有爭議,其中《詞論》創作于南渡之前的說法更受認可。那時的李清照家庭和諧美滿,還未經歷太大的人生變故,更未真切體會過國破家亡的悲涼,因此她對于李煜等人這種“亡國之音”并不能產生實質上的共鳴。當然,南渡之后,當她有了這種人生閱歷,時代的塵埃真實地落在平凡人的肩膀上后,她也寫出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這類滿是哀情的詞句。但不可忽視的是,李清照的詩詞作品也并非如李煜亡國后那般從南渡開始便一蹶不振,她也曾發出“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這樣頑強不屈、振聾發聵的聲音,全詩引經據典、剛健豪邁,飽含有高漲的愛國熱情和銳利的批判精神。
(二)詞語塵下
柳永,初名柳三變,有《樂章集》傳世,是他讓宋代詞壇為之一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提道:“詞自晚唐五季以來,以清切婉麗為宗,至柳永而一變,如詩家之有白居易;至蘇軾而又一變,如詩家之有韓愈。” ②成就不可忽視,但柳永的詞確實有“俗”的成分存在,首先,柳永詞選材“俗”,他常以青樓歌妓為描寫對象,題材內容大多為男歡女愛,如“香檀敲緩玉纖遲,畫鼓聲催蓮步緊”就是柳永對蟲娘優美舞姿的描寫;其次,他在作詞時常常使用方言俚語,如“抵死”“恁”“伊家”等,雖然柳永用通俗化的語言表現出了世俗化的市民生活情調,迎合了市民大眾審美情調,但卻不符合當時文人作詞清高含蓄的大方向。
而李清照作詞常有妙語,詞句高雅?!熬脐@更喜團茶苦,夢斷偏宜瑞腦香”,李清照的日?;顒邮指哐牛凡?、鑒香、蕩舟、讀書……在這些高雅行為的熏陶下,更是在她家庭背景的基礎上,李清照的詞注定不像柳永詞作那般多青樓舞女、男歡女愛,她的詞中充滿淡雅清疏的審美以及清婉秀逸的意境③。
(三)破碎何足名家
李清照認為張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絳、晁次庸輩繼出,雖時時有妙語,而“破碎何足名家”。以張先為例,蘇軾在《祭張子野文》中對他的評價是“仕而忘歸,人所共蔽。有志不果,日月其逝。惟余子野,歸及強稅。優游故鄉,若復一世。遇人坦率,真古愷悌”,可以看出張先并不是一個熱衷政治的人,他不像辛棄疾那樣郁郁不得志,也不像蘇軾那樣被幾貶幾用,張先一生沒有過多的挫折,所以他也沒有范仲淹那般偉大的志向,正因如此,成就了他單純坦率自在的性格。張先在贈妓之作《醉垂鞭》中寫道“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云”,雖然這兩句話并未對此女子的容貌、身材、情態做細致的正面描寫,但他從女子的衣衫聯想到了昨日山上的云朵,如果女子生得并非美艷動人而是貌丑無鹽,衣衫再飄逸張先怕是也無法將此女子描寫得如同仙女一般,正因為張先“時時有妙語”,才能從側面看出女子的美麗,不著一字卻盡得風流。但張先經常被評價為有好句卻無好篇,也就是李清照所批判的“破碎何足名家”。
李清照的詞整體感強,渾然一體,行云流水,以《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這首詞為例:
“薄霧濃云愁永晝,瑞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p>
由天氣寒冷轉到身心寒冷,佳節已至親人卻不在身邊的愁思躍然紙上,將李清照重陽佳節思念丈夫的孤獨與落寞描寫得淋漓盡致,讀來仿佛能看到微涼的月光下,她一人躺在冰涼的床上睜著眼睛無法入眠的場景,整首詞渾然一體,一氣呵成。
(四)皆句讀不茸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
晏殊、歐陽修、蘇軾“學際天人”,才學極高,都是當時的大家、名家,但李清照認為他們寫詞“不協音律”。古時詞和樂而歌,至少到南宋,宮廷中還能唱李清照的詞,詞與音樂還未分離,因此和音律是詞的主要特征。李清照在《詞論》中也說明了她的音律標準,“蓋詩文分平側,而歌詞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除平仄外還要分清濁輕重,可見她對音律的要求十分嚴格。蘇軾對詞進行了變革,雖然他在文體觀念上將詞提到了與詩同等的地位,突破了詞為“艷科”的格局,但他堅持的依舊是“以詩為詞”的觀點,這樣在人們心中詞還只是從律詩絕句演化而來的詩余,詞始終無法成為與詩并駕齊驅的體例。其實有關蘇軾是否“不協音律”這一問題,詞壇眾說紛紜,有人說,蘇詞并非是“不協音律”,也并非是因為“不能歌”而作詞“不協律”,而是協“舊聲”之“律”,但由于流傳至今的歷史資料、樂譜文獻少,很難證實蘇詞是否協“舊聲”之“律”。
李清照堅持作詞音律和諧,格式整齊,她對詞作的音律要求極高,畢竟音律是詞的重要標志,若詞不協音律,那與詩文也并無兩樣。
(五)詞別是一家,知之者少
王安石作詞頗具開創性,與晚唐五代柔婉凄怨的詞截然不同,王安石的詞立意高遠,剛健渾厚,化用前人詩句以抒己懷的功力爐火純青,但這不符合李清照“詞別是一家”的觀念。李清照不認同王安石等人詞的詩化,雖然詩、詞、文同源而生,卻源同流異,她認為詞就是詞,畢竟詞既比詩更加注重音律的協調性,又不像古文那樣接近白話,不能否定詞獨立的文學地位。
李清照在前期的創作中謹遵詞別是一家的觀念,所以她引以為傲的詞作大多無家國之意,只有兒女情事,后來《樂府雅詞》在編撰的過程中,也并未選用李清照充滿被疏無嗣之痛與莊姜之悲的《聲聲慢·尋尋覓覓》,可見李清照提出的“別是一家”思想已經在當時社會影響很深了。
(六)無鋪敘
晏幾道認同詞的獨立地位,他的詞主要以女性題材為主,內容無非相思與情愛,詞中語句大多采用富有女性氣息的如“羅裙”“香箋”“玉釵”等事物作為書寫意象,并有很多如“臉紅凝露學嬌啼”這種對女性神態、動作等方面進行描寫的句子,無鋪陳敘事的內容,不能串聯成段。對此,葉嘉瑩做出“相對于詩歌整齊的語言風格來看,詞的較為破碎化的語言更像是一種女性化的語言” ④的評價,但對于李清照來說,這就是晏幾道詞的缺點所在,因為李清照的詞通常鋪敘得當,以李清照《訴衷情》上片為例:
“夜來沉醉卸妝遲,梅萼插殘枝。酒醒熏破春睡,夢遠不成歸。”
《訴衷情》是一首閨怨詞,夜晚女主人公醉酒,首飾、妝容都沒來得及拆卸,夜半酒醒些,女主人公被梅花的香氣從美夢中熏醒,不能在夢中返回深切思念的遙遠故鄉。從女主人公醉酒到酒醒,再到思念故鄉,層層展開,循序漸進,鋪敘得當。但在文學史上, 鋪敘常常被應用于詩與文,以求所敘內容的豐富與完善。李清照將用于詩文的鋪敘手法作為衡量詞創作好壞的標準之一,意味著她在提出“別是一家”思想的同時并未完全否定其他文體,而是吸取詩文創作的優點以豐富詞體,她這種革故鼎新、推陳出新的意識也為今后文學體裁的繼承與發展提供了思路與方向。
(七)“少重典”不夠典雅莊重
賀鑄的詞風格多樣,既有豪放如“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的詞句,又有婉約如“雪肌英粉膩,更生香”的詞句。賀鑄的婉約詞有“妖冶幽艷”的特點,大多是對妓女、舞女的容貌情態描寫,趨向輕浮意味,但同樣是對女子進行描寫,李清照的詞相對就典雅端莊,以《點絳唇·蹴罷秋千》為例: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見客入來,襪刬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p>
本詞也是對女子神態的描寫,字里行間卻只能看出少女的純真與悠閑,并無輕浮、艷情之感。李清照與賀鑄對女子的描寫存在差異,既有兩人創作風格不同的因素,也有男性詞人與女性詞人觀察視角的不同。
(八)少故實
秦觀“專主情致”,著重情韻風致,但“少故實”。李清照認為秦觀對典故的運用很少,這樣使得他的詞僅僅流于表面,深度不夠,也不能讓大家看到他對歷史文化的熟識程度。黃庭堅《晚泊長沙》中評價秦觀“少游五十策,其言明且清。筆墨深關鍵,開闔見日星?!?⑤可見單就才氣來說,秦觀并未缺少,但他的詞卻題材狹窄,大多敘述離愁哀情,原因可能是他飽讀詩書卻兩次落榜,后來還因為政治斗爭派系牽連一貶再貶,從而他將身世之感融入艷情之作,導致缺少典故、史實的情況出現。后世關于秦觀“少故實”的觀點也有一種反對說法,有人認為秦觀之所以用典少,是因為他的用典觀為“擇精用之”,并非他不喜用典。
李清照作詞著重情韻風致,且不缺典故、史實,較有代表性的便是這首《多麗·小樓寒》:
“小樓寒,夜長簾幕低垂。恨蕭蕭、無情風雨,夜來揉損瓊肌。也不似、貴妃醉臉,也不似、孫壽愁眉。韓令偷香,徐娘傅粉,莫將比擬未新奇。細看取,屈平陶令,風韻正相宜。微風起,清芬醞藉,不減酴釄。漸秋闌、雪清玉瘦,向人無限依依。似愁凝、漢皋解珮,似淚灑、紈扇題詩。朗月清風,濃煙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縱愛惜,不知從此,留得無多時。人情好,何須更憶,澤畔東籬。”
其中多處運用典故,如“貴妃醉臉”“韓令偷香”“徐娘傅粉”“屈平陶令”“漢皋解珮”“紈扇題詩”“澤畔東籬”等,且這些典故都十分契合李清照所要表達的對白菊的喜愛之情與對白菊終會凋謝的惋惜之情,典故的運用流暢自如,無堆砌之感。
(九)多疵病
黃庭堅作詞重視典故史實,但由于他出生于柳永去世后不久,他的詞風受柳永影響很大。可黃庭堅的歌妓詞比之柳永更加露骨、俗鄙,晏殊曾舉一句“彩線慵拈伴伊坐”便讓柳永羞愧退下,而黃庭堅竟寫出了“舞回臉玉胸酥”“冰肌香透”這種充斥著情欲色調的詞句,在“詞為艷科”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當然,這與當時文壇對詞的態度是密不可分的,詞最初作為一種并非產生于大雅之庭的產物,只是對兩性關系的一種彌補。在詩文中,直接描述男女之情與婚內生活的作品很少,因為男女之愛的直接表述在文人看來十分不體面,因而文人在表述兩性關系時常常采用詞體,顯然與李清照的“別是一家”的詞學思想背離,必然會受到她的批判。
三、結語
《詞論》中涉及的詞人或許因為社會背景與個人經歷投射到作品中形成這樣那樣不同的詞風,但《詞論》所指出的他們詞作上的一些問題也的確存在,并無偏頗。結合當時時代背景,李清照的《詞論》表達出的詞學思想確實要求過高,也過于理想化。李清照主張避免詞繼承花間詞那種俗艷的詞風,用嚴格的音律標準強調詩詞的區別,同時追求詞的典雅意味和清婉秀逸的意境,不可否認這些觀點都是正確的,她所堅持的大方向并沒有任何問題,一種體例想要繁盛起來必須要與其他文體區分開,詞體必須要有它自己的特性。《詞論》對于詞的發展有著推動作用,對詞學研究也有著重要啟示,在詞學研究中應全面考慮問題,不能人云亦云。
注釋:
①張成文:《宋史》,《考試與周刊》2018年第89期,第105頁。
②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集部·詞曲類》轉引自吳熊和《唐宋詞匯評(兩宋卷第一冊)》,浙江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403頁。
③袁行霈:《中國文學史(第三卷)》,高等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107頁。
④葉嘉瑩:《北宋名家詞選講》,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22頁。
⑤周義敢、周雷:《秦觀資料匯編》,中華書局2001年版,第2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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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王馨瑩,女,漢族,中國古代文學專業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唐宋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