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 涵
1855 年庫爾貝將“現實主義”作為自己作品展名稱并且做出了現實主義宣言,這標志著藝術史新時代的開始。“現實主義”是藝術與文學對當下社會與自然的回歸,庫爾貝將自己的所見所聞用最樸實的畫筆展現在畫面中,使當時最為龐大的群體——農民、工人、窮人逐漸走進大眾的視野。本文將結合圖例,從現實主義角度出發分析庫爾貝的藝術特征,以此來進一步了解庫爾貝的藝術。
1819 年6 月10 日,居斯塔夫·庫爾貝在法國東部弗朗什孔泰地區的奧爾南出生,弗朗什孔泰地區是法國最東面的邊境地區,是一個較為安逸并且遠離戰亂紛爭的地方。這里森林廣袤,影響著年幼的庫爾貝對自然的審美感受,在他孩童時期作品中,家鄉的人物與風景占據絕大多數,他對家鄉自然環境的描繪是對其未來藝術生涯的鋪墊。
家庭因素對庫爾貝早期思想啟蒙也有一定影響,庫爾貝一家祖祖輩輩都生活在此河谷地區,他的外祖父曾經是法國右翼政黨軍人,由此“民主”與“共和”思想深深根植在他心靈深處。富裕的生活環境也使他雖生于農村,但也可以得到相對較好的教育,不過庫爾貝對父親為他所鋪設的道路并不感興趣,最終踏上了對藝術的追求之路,來到了巴黎。
庫爾貝初入巴黎,結識了如普魯東、弗朗西斯衛等人物,在這個藝術圈中,他們喜歡把自己稱作“波西米亞人”,意為“不生活在常理之中的人”。該圈子大多以浪漫主義為主,這也對庫爾貝早期藝術觀念產生了一定影響。
“浪漫主義”作為一種資本主義上升時期出現的意識形態,是法國大革命催生出的社會思潮產物。19 世紀的法國興起啟蒙運動,浪漫主義和啟蒙思想相結合,使之成為一種全新的文化和思想觀念。
當時的浪漫主義無疑影響著庫爾貝,迅速發展的資本主義以及革命使社會階層不再穩定。自由、民主、平等的思想在全社會范圍內普遍產生,這在庫爾貝的人物、風景和靜物作品之中都有所流露。早期庫爾貝也大量臨摹浪漫主義作品,這與他繪畫藝術中所帶有的浪漫主義情結有很大關系。以《絕望者》(如圖1)為例,庫爾貝在構圖上不再按照傳統形式,而是將巨大的人物形象放在畫面中間,使畫面空間幾乎都被人物形象所占滿,而遠處的景色顯得渺小得多,這樣的構圖方式具有極強的視覺落差感和戲劇效果。在刻畫人物神態時,庫爾貝所用手法夸張,人物雙眼瞪大,眉頭緊鎖,嘴唇有微妙的上揚。他對神態的把控顯得從容自信,在畫面色彩上也有著自我的理解,畫面中用了許多補色關系使色彩協調、穩定。這幅作品表現出庫爾貝難以抑制的激情和豐富的想象,體現出庫爾貝一定的浪漫主義情結。

圖1 庫爾貝 《絕望者》
在1855 年萬國博覽會被拒絕展出的兩件作品成為庫爾貝藝術觀念的轉折,一幅是《畫家的畫室》,另一幅是《奧爾南的葬禮》。而后者則被人稱為“人間喜劇”,這是一場來自庫爾貝故鄉奧爾南的葬禮,作品人物眾多,市長、神父、死者的鄰居等,人們為此聚集在一起,但畫面上每個人物的神情、動態都若有所思。而這也成為批評家主要攻擊的目標,他們認為藝術本該高雅,需要描繪神圣之愛,即使是葬禮也需帶著沉痛的哀思,而《奧爾南的葬禮》喪失了對死亡基本的敬畏。當時的保守勢力對《奧爾南的葬禮》尤為反感,而支持庫爾貝的評論家們則把《奧爾南的葬禮》戲稱為“浪漫主義的葬禮”。
正是這些支持庫爾貝的評論者幫助庫爾貝找到了自己的定位:一個革命者,一個獨立畫家。正如他寫于1854 年的一封信中所說:“我希望永遠用我的藝術維持我的生計,一絲一毫也不偏差我的原則,一時一刻也不違背我的良心,一分一寸也不畫僅僅為了取悅于人、易于出售的東西。”
在庫爾貝眼中,現實生活中辛勤勞作的勞動人民都是有血有肉的,是極具鮮活情感的,他們相比于浪漫主義時期中的人物形象,更顯得真實、熱誠,是底層社會的最本質體現,這也是庫爾貝現實主義藝術所要表現出來的最主要方面。庫爾貝在為他的藝術作品構造人物形象時,其人物的題材選擇總是從我們最為常見的人物形象著手,也就是社會階層中占比最大、最平凡的一個群體——勞動人民。
在《篩麥婦》一作中,作者所表現的是一位中年農村婦女篩麥子的場景,從畫面的背景中我們可以看出這是一個平凡的農村家庭。畫面的中心部分是一位身穿紅色長裙的婦人跪在麻布上,雙臂前展握住簸篩,麥子從簸篩上掉下。婦人向后傾斜的身體生動地體現出了勞作的不易和艱辛。這種將背影放在畫面的視覺中心位置的表現形式在當時是一種很大膽的行為,左側麻袋上斜躺著一位婦女,頭往一邊側,認真地挑選著盤中的麥子,右邊有一個小男孩正在向打開著的柜子里探頭,像是在看里面是否還有余糧。這是一幅生活氣息非常濃烈的作品,畫面中的人物都極具生氣,欣賞作品時仿佛你就佇立在旁觀望他們勞作一般。畫家既歌頌了農村婦女為家庭辛勤勞作的美德,又從側面諷刺了在當時資本橫行的社會中,底層群眾被剝削的現實生活狀態。
庫爾貝認為繪畫應跟隨現實,將自己的畫筆浪費在眼睛所看不到的東西上,是他無法理解的。庫爾貝的這種藝術觀念使他在遇到能與自己產生共鳴之處時,會迅速以速寫或者插圖的方式記錄下來,正因如此他才塑造出一個個平凡又真實的人物形象。
在油畫技法上,大多數畫家為了能突出女性的柔美氣質,都是將畫面描繪得非常細膩,仿佛一位少女置身畫中,但是庫爾貝在1855 年創作的《梅爾·格雷瓜爾》這幅畫時卻用筆果敢豪放,他將色彩大膽地甩在畫面上而不多加修飾,在手部描繪上,我們可以看到他用小色塊堆疊在手的結構上,在這些色塊之間還可以看到筆刷掃過所帶來的特殊質感,亮部的筆觸則更讓人印象深刻。筆觸的運用在庫爾貝后期的繪畫中更加慷慨激昂,特別是在他的風景作品中。
在1864 年創作的《貝巖》中,庫爾貝運用刮刀作筆,顏色層層覆蓋,狂放自如,使畫面更富有一種利落感。大面積刮刀快速劃過留下的痕跡與唐代李思訓的大斧劈皴有異曲同工之妙,垂直構圖組成巖石,蒼勁有力,質地堅硬。他在1866 年創作的《海龍卷》里,畫面以冷色調為主,近處和遠處的帆船在海浪中搖曳著,襯托出海浪的氣勢磅礴。遠景筆觸輕松寫意,龍卷風帶來的動勢,使海面極不穩定,讓人聯想到英國畫家透納極具動感的風景作品,此時天空的筆觸與海面的筆觸形成強烈對比,給觀者帶來極大的視覺差異。
庫爾貝的作品色調依據其繪畫類型大致可以分為四類:描繪茂密森林的綠色時期、充滿寓意和生活題材的棕黑色時期、白色雪景時期、描繪蔚藍海洋的藍色時期。四個時期的色彩沉穩豐富,厚重和諧。以作品《畫室》為例,我們可以看到西班牙畫家委拉斯貴支對庫爾貝的影響,畫面中光線從前方某個位置照射進來,使畫面明度出現不同層次,在純度上也表現出不同變化。庫爾貝對光線的理解和處理體現出超人的天賦,嚴謹的光線運用讓他解決了畫面人物眾多所帶來的雜亂擁擠問題。作品畫面四周有著大面積的暗色調,這些暗色調并不是簡簡單單的黑色而已,這里的黑色有著非常豐富細膩的色彩呈現,微妙的冷暖在黑色塊中找到了一種平衡。在畫面中心處庫爾貝描繪了一個與真人比例相當的女人體,佇立著看向前方正在作畫的庫爾貝。作者使用了純度很高的黃色、紅色來塑造,使女人體與四周的暗色調形成鮮明的對比,讓這個女人體形象高大,充滿生氣。庫爾貝對純色也不是直接使用,而是將多種顏色加入調和,而這就需要畫家有超強的色彩控制能力,這正是庫爾貝所擅長的。
在藝術歷史發展的長河到達古典和浪漫主義時,畫家構圖方式大都是以三角形構圖為主。這是因為三角形構圖具有穩定性,畫面具有一種莊嚴、規整、穩固的視感。例如,籍里柯的《梅杜薩之筏》、波提切利的《春》、達·芬奇的《蒙娜麗莎》都是以三角形構圖為主。可以說,不管是在宗教還是歷史題材中,這種構圖形式都是一種主流。
如上文所提到的《畫室》,作者在構圖上將整體畫面呈現一種半圓形構圖,把人物巧妙地分為左、中、右三個部分,以正在作畫的庫爾貝為畫面的正中心。他把23 個人巧妙合理地安排在一個空間內,左右兩邊的人物向外延伸,以三角形的構圖形式貫穿整體,右邊是畫家的朋友和藝術家,代表著社會上層,左邊則代表著社會的下層民眾。當觀者在欣賞《畫室》時,畫家運用光線引導觀者的視線,從小男孩頭頂上方畫有明亮天空的畫布再轉移到畫家身后注視著畫布的女人體。他使光線和女人體產生聯系,光源集中在主要人物身上,四周次要人物則受光微弱。這種光線將畫面分為明暗兩面,他把自己正在作畫的模樣放在畫面中心,代表了自己的居中立場。
在《奧爾南的葬禮》(如圖2)中,他一改以往畫家的習慣,將畫面人物全部一字排開,并與真人相當。庫爾貝選擇了一張3.15 米乘6.88 米的巨大畫布,在畫面中,畫家安排了至少40 位人物,有的僅露出半身,有的只有一張側臉,有的描繪了全身,他們以長隊列形式構成畫面,每個人物的站位也都精心設計過。在畫面的左半部分,有幾個戴著白色圍巾和披著白色衣袍的人,占據了整個畫面三分之一。而中間的兩名身穿紅色衣袍的紅衣主教,作者則把他們安排至整幅畫面的黃金分割點,鮮艷的紅色和合適的位置選擇,增強了畫面整體美感。右邊則是一群身穿黑色喪服的民眾,占據了畫面三分之二的位置。庫爾貝為了不使右側黑顏色過多顯得沉悶,又在地上安排了一直回頭張望的白狗,這使右半部分構圖不會顯得太單調。人物手持著十字架和受難耶穌的木杖在空中點綴了奧爾南灰黃的天空,近景、中景、遠景層層遞進,營造出強烈的畫面縱深空間效果。

圖2 庫爾貝 《奧爾南的葬禮》
作為19 世紀畫壇承前啟后的人物,庫爾貝為藝術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其獨特的藝術呈現方式將百姓的社會生活帶入畫面,讓當時的法國藝術充滿真實、自然、質樸的氣息。
庫爾貝一生充滿傳奇色彩,在法國大革命時期,他既是社會紀錄者也是社會革命者,他所經歷的二月革命、普法戰爭、巴黎公社等見證了作為社會最基礎力量的人民群眾在政權更迭斗爭中的慘烈生活。庫爾貝用他銳利的眼睛捕捉出苦難人民的形象,用激情蕩漾的畫筆譜寫出真實生活的故事。盡管新藝術出現總是伴隨著爭議,但誠然,現實主義不僅是對古典和浪漫的繼承,更為后者印象主義指明了前進道路,它在藝術史上扮演著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筆者利用庫爾貝的多幅作品對其藝術主張和繪畫觀念進行分論淺析,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出了庫爾貝的藝術特征,而其所引領的現實主義思潮迸發出來的強大生命力對之后的世界藝術發展乃至中國油畫藝術出路的導向均具有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