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和瑄
《裴岑紀功碑》刻于東漢永和二年(公元137年),全稱為《漢敦煌太守裴岑紀功碑》,與《任尚碑》《煥彩溝漢碑》《劉平國碑》三碑均屬于西域東漢時期的碑刻?!杜後o功碑》備受重視,有大量的書家學者對其研究學習。
《裴岑紀功碑》又稱“裴岑碑”“鎮海碑”,刻于東漢永和二年(公元137 年)。此碑為不規則青條石,表面并未打磨平整,碑身的高度為142 cm,寬度為59.4 cm,原碑字數共60 字,一行10 字,共6 行,現已裂為數塊,今存于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博物館。《裴岑紀功碑》主要講述了敦煌太守裴岑率三千郡兵擊敗匈奴呼衍王,刻此碑以銘功,但史書著述里并未對此戰役有過記載,此碑的存在正好記錄了歷史遺缺事件,填補了歷史的空白,不僅體現了書法的藝術價值,還體現出其史料價值。
根據徐松的《西域水道記》明確記載,清雍正七年(公元1729 年)西路軍寧遠大將軍岳鐘琪等人在新疆哈密巴里坤哈薩克自治縣石人子鄉石人子臺村發現此碑。由于當時此碑剛剛重新面世,加之地處偏遠,無人捶拓,所以此碑字跡相對清晰,但隨著清代金石之學逐漸興盛,漢碑備受時人追捧,加之拓工技術粗糙,最終難以逃脫被捶拓破壞的命運?!杜後o功碑》的釋文如下。
惟漢永和二年八月,敦煌太守云中裴岑,將郡兵三千人,誅呼衍王等(壽),斬馘部眾,克敵全師,除西域之災(疢),蠲四郡之害,邊竟(境)艾(乂、又)安,振威到此,立海(德)祠以表萬世。
《裴岑紀功碑》刻于東漢時期,此時隸書已十分成熟,加之篆書也還被少量運用,因此,該碑既有篆書的端莊和嚴謹,又有隸書的活潑和率逸,體現出在書法方面東漢是一個相對包容的時代。
到了清代,碑學逐漸走向鼎盛,對該碑的研究也被記錄到著述和書論中,如清方朔謂此書“文筆敘事簡古,字在篆隸之間,雄勁生辣,真有率三千人禽王俘眾氣象。”從中可以證實此碑是屬于篆隸之間的風格特點。而康有為在《廣藝舟雙楫》中稱其“古茂雄深,得秦相筆意。”可以看出此碑夾雜著秦篆筆意,這更體現出此碑是篆隸相互融合的產物。
通過整拓圖片(如圖1)可以看出,《裴岑紀功碑》全篇布局疏朗整齊,豎有行,橫有列,字距比行距略大,無界格,通篇章法和諧統一,擁有正大氣象。在筆法方面,方圓結合最具特點,中鋒用筆,起收筆處受隸書筆法影響,或藏或露,似方非方,并且有些字已經隱約出現了燕尾筆畫,行筆方向富有變化,提按變化不大;在結體方面,承襲了秦篆的藝術風格,字形的結體偏長且勻稱,但仔細觀察后發現此碑又重心偏低且橫平豎直,這是隸書的結體特征,整體呈現出一種“篆隸雜糅”的藝術風格。

圖1
乾嘉時期,在金石之學盛行影響下碑學也逐漸走向興盛,而帖學則日漸式微,正如康有為所云:“碑學之興,乘帖學之壞”。所以各書家學者都大力尋碑訪碑,希望在金石研究的基礎上對其書法學習和創作提供新的思路,而這一階段的書法藝術正是創新求變的時期。從《裴岑紀功碑》的用筆、結字和章法都可以看出其篆隸雜糅的藝術風格,而這也成為書法藝術創新求變的突破口。
臨摹取法《裴岑紀功碑》的清代書家有黃易、伊秉綬、魏戫、趙叔孺、饒宗頤等人,現在以他們為例,進行簡要分析。
黃易(1744—1802),浙江錢塘人,字大易,號小松、秋盦等。他精通古文、詩詞,又鐘情于金石之學,與錢大昕、翁方綱、孫星衍和王昶并稱“金石五家”。此外,他還對書法、篆刻極其喜愛,書法尤擅篆隸。
目前所見的黃易臨摹作品有兩件,其中一件為無錫博物館所藏臨本,另一件為故宮博物院所藏臨本。
通過對比發現,在用筆上,第一件作品隸楷筆法居多,用筆短促,筆畫較粗,提按變化明顯,線條變化豐富,注重書寫時的趣味性,還增加了古拙質樸的厚重感;而第二件作品則以篆書筆法為主,中鋒行筆,偶有側鋒,但筆力較弱,線條相對單薄,提按變化不大,略顯單調,可以看出此階段黃易在臨摹時還沒有去尋求變化,更傾向于篆書的筆法特征。在字形結構上,兩件作品都還是遵循原碑的字形結構,并對部分偏旁部首加以簡化,但第一件作品字形偏方,除了篆隸雜糅,楷意也顯露出來,“艾”字已經出現標準楷書化的筆畫與結字;而第二件作品字形偏長,一些筆畫略帶有弧度,飽有篆意,總體風格更傾向于原碑,但原碑在字形結構上仍保留一些隸書氣息,而這件作品結字更多表現出篆意。
從作品整體來看,第一件作品豎有行橫成列,界格呈正方,將原碑的章法和風格特點進行了繼承和創新,筆畫厚重,字形方正,通篇氣息溫和,總體上和諧統一,在敦厚老實的基礎上,不失浪漫之趣;第二件作品則無界格,臨摹時盡量還原原碑風貌,但由于線條單一,筆力略弱,所以整體看起來比較單調。
伊秉綬(1754—1815),字祖似,號墨卿,晚號默庵,又由于生于福建汀州府寧化縣的一個書香門第,故又稱“伊汀州”,是清代碑學中代表書家之一,得益于碑學頗深,尤精篆隸,隸書雄偉古樸,兼有篆意,富有正大氣象,所臨摹漢碑數量眾多。
目前所見臨摹作品也是有兩件,但章法布局不同,其中一件創作年代不詳,另一件為癸亥立冬所作。
通過兩件作品發現,從單字來看,在用筆上,第一件作品用筆渾厚,線條圓潤,多以圓筆為主,橫豎粗細幾乎一致,無明顯提按變化,稍顯稚嫩;而第二件作品用筆老辣,線條蒼茫渾厚,方圓兼備,橫細豎粗彰顯隸書特點,行筆中提按變化明顯,十分成熟。在字形結構上,第一件作品字形規整,但整體比較拘謹,體勢瘦長,沒有太多變化;而第二件作品字形與前者相比富有變化,更生動自然,整體看上去磅礴大氣。
從作品整體來看,伊秉綬的這兩件臨作與原碑瘦硬的風格不同,都屬于方整厚重。但第一件作品由于線條比較圓潤,又由于在寬度較窄的紙張里寫大字,左右無邊,所以整體的感覺稍顯拘謹、稚嫩;而第二件作品在臨摹時已經開始融入自己的個人理解,不是一味地追求形似,而是在臨摹的基礎上進行創作,線條蒼茫渾厚,結體寬博大氣,所以整體感覺是成熟、老辣。
魏戫(1860—1927),字鐵珊,亦稱鐵三,號匏公、龍藏居士,浙江紹興人,清光緒十一年(1885年)為舉人,他工書法,能用《龍藏寺碑》作小楷,并尤其擅長魏碑,先取法《張猛龍碑》,再參以《瘞鶴銘》,后又上追漢隸,進而專心研究秦篆、周籀,在當時曾與碑派宗師李瑞清齊名。目前所見臨摹此碑的作品只有一件,為甲寅四月所作。
從單字來看,首先原碑整體字形端莊平穩,大小統一,而魏戫在字形的大小、方扁上做了文章,在臨摹第一行時還遵循原碑長方的字形,但從第二行開始則有一部分字形取扁平狀,如“云”“人”“誅”等,而這體現了隸書化和楷書化的特點。其次,魏戫多以圓筆為主,用筆隨意,在行筆過程中有明顯的提按變化,除了一些篆隸筆法外,還出現了具有楷意的筆法特征,如“和”“誅”二字的豎畫在收筆時出現了楷書豎鉤的筆畫,所以說魏戫在臨摹學習時還是富有變化的,給端莊平穩的《裴岑紀功碑》帶來了一些活潑的趣味。
從整體作品來看,魏戫在臨摹此作時整體采用了原碑章法,都屬于豎有行、橫有列、無界格的章法特征,作品線條粗細也一致,但由于字形結構的變化,加之用筆比較隨意靈動,導致作品比原碑更活潑率逸。
趙叔孺(1874—1945),原字獻忱,初號紉萇,后改號叔孺,晚號二弩老人,浙江鄞縣生人。趙叔孺是個全才,金石書畫樣樣皆通,書法取法趙孟頫、趙之謙,以學習趙孟頫時間最久,而篆刻遍學各家,兼浙皖兩派之長,著有《二弩精舍印譜》《漢印分韻補》等。圖2 作品為趙叔孺通臨《裴岑紀功碑》。

圖2
從單字來看,此臨作以圓筆為主,轉折處也以圓轉居多,用筆精到含蓄,線條圓潤飽滿,字形結構整體偏方正,但又不像原碑那樣四平八穩?!翱ぁ薄罢D”“域”等字里的小“口”,都呈現出圓弧狀,顯得整個字的面貌十分敦厚、可愛。
從整體作品來看,趙叔孺以條幅形式通臨此碑,所臨作品與原碑的相似度十分高,字內筆畫分布均勻,字形寫法也高度一致,整體給人不激不厲的感覺,但《裴岑紀功碑》以瘦硬體現其神韻,而此作所臨字形較小,但線條飽滿,筆力內藏,結體豐腴,體現出敦厚、可愛之趣。這種在繼承的基礎上創新求變的臨摹方式是學好書法所具備的能力之一。
饒宗頤(1917—2018),字固庵,號選堂,廣東省潮安縣生人,是享譽海內外的學界泰斗和書畫大師,在傳統經史研究、考古等多個學科領域均有重要貢獻,與錢鐘書、季羨林并列,稱之為“南饒北錢”和“南饒北季”,也是西泠印社第七任社長。圖3 為饒宗頤2009 年臨《裴岑紀功碑》。

圖3
從單字來看,此臨作與伊秉綬癸亥立冬所臨本有相似之處,用筆都屬于方圓兼備,蒼茫渾厚,在行筆過程中也有明顯的提按變化;但在字形結構中伊秉綬偏于平正,字勢上取橫勢,而此作則具有一定的欹側,字勢上取縱勢,字內線條的分布與走勢也不是均勻和一致的,如“敦”“煌”“守”等字。
總的來看,在饒宗頤先生筆下,《裴岑紀功碑》整體給人一種既渾厚又率逸的感覺,二者并不沖突,氣息十分和諧流暢。蒼茫渾厚的線條和具有趣味性的結體,還有作品的落款這些都可以看出他深厚的書法功底,也可以看出饒宗頤先生在晚年還在進行不斷臨摹學習的學習態度,值得我們學習。
《裴岑紀功碑》對清代以來書家的書法藝術影響深遠,在碑學浪潮的歷史背景下,“求變”成為清代書法家們極其重要的創新突破口,而“篆隸雜糅”的書法風格還需后人繼續深入學習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