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登浩

人格是個體穩定而獨特的特征集合。大量的理論和研究證明,人格是遺傳和環境共同作用的結果。然而,即使是遺傳取向最堅定的人格理論家也不認為人格可以完全由遺傳來解釋。我們的遺傳傾向能否實現取決于社會和環境條件,尤其是童年時的這些條件。盡管“討好型人格”還不是一個成熟的科學概念,但這個概念所涉及的人格特點卻是普遍存在的,這樣一些人格特點的形成和發展必然也符合人格發展的基本規律,也受到遺傳和環境的共同影響,從環境的角度,除了家庭的影響,我們還可以從社會文化、學校環境和同伴交往三個方面來探究“討好型人格”形成的外在原因。
社會文化。文化是生活在一定地域內的人們的思想、信念及生活與行為方式的總稱,文化對人的心理與行為有著重要的影響。集體主義和個人主義是研究文化的重要維度。處于集體主義文化中的個體對自己家庭與國家等有較高的依賴,優先考慮所屬團體的目標,根據所屬團體的常模塑造自己的行為。相比于其他國家,我國的文化更偏向于集體主義文化,會更多強調集體而非個人的觀點、需求及目標,關注由集體限定的社會規范和責任,而非個人自身的享樂行為,更多強調的是共同信仰而非個人信仰。因此,我國的文化會更強調對于權威、習俗、傳統的尊重和順從。個體在追求成功的過程中,追求什么樣的成功、如何追求成功、是否獲得了成功,更多地依賴于他人或團體來決定和判斷,而不是個體自己。因此,更容易導致“討好型人格”的形成。
此外,松—緊文化是研究文化的另一個重要維度,指的是對偏差行為的懲罰度與強度的社會規范文化。“緊”指規范強,對偏差行為包容度低(懲罰強);而“松”是指規范弱, 對偏差行為包容度高(懲罰弱)。我國的文化是一種更緊的文化,在這種文化下,人們需要遵守更多的行為規范,而且在違反行為規范的時候會受到更為嚴厲的懲罰,因此,人們也會有更多的順從行為,更容易形成“討好型人格”。例如,許多孩子在自己并不擅長的賽道上努力奔跑,疲于奔命,卻只是為了“討好”父母,讓父母開心,“討好”社會,成為人們眼中的成功者,而不是失敗者,卻唯獨忘記了自己。
長期以來,我們受到儒家文化的影響,而儒家倫理道德依據社會角色、身份地位來確定道德要求,不同角色和身份的人遵循不同的道德規范,產生了君臣觀念,使得現實生活中道德主體雙方的責任常出現不對等的情況。這種不對等性,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人們性格的形成,使地位或權勢較低者在即便自尊受到壓抑的情況下也要遵守倫理道德,維護和諧氛圍。長期存在的服從意識和擔心打破“和諧”的精神壓力,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我們的言行,導致在一些情況下出現“討好”行為。
學校環境。自我是人格的核心。根據羅杰斯的自我理論,自我概念是在個體與環境相互作用過程中形成的。兒童在自我實現的動力驅使下,在與環境的互動中產生了大量的經驗。兒童通過機體評估過程的自動作用,尋找、保持積極經驗,回避消極經驗,從而達到自我實現,這種發展是最理想的發展。但兒童在尋求積極經驗的過程中,具有了關懷和尊重的需要,這種基本需要是受到他人的關懷和尊重而產生的體驗,因此這種需要的滿足取決于他人。
教育是個體人格成長的重要環境力量,學校是個體接受正規教育的主要環境,教師在其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大多數教師總是根據學生的表現,即學生的行為或成績是否符合學校和教師的價值標準和行為標準,來決定是否給予學生關懷和尊重,讓許多學生產生一種只要成績好,很多不足都可以被視而不見或者被原諒,但成績不好則被視為一無是處的錯覺。因此孩子們不得不做教師眼中的好學生,以此“討好”教師。
此外,傳統的學校教育中,對于規則意識的強調是非常突出的。對于學生而言,形成良好的規則意識是促進其智力、能力和身心健康和諧發展的重要條件,有利于學生日后的可持續發展和順暢融入社會。但如何使學生達到這一理想狀態,路徑的選擇卻會導致不同的結果:是尊重學生的認知發展規律、整合教育資源、科學開展活動,讓學生發自內心地以規則為行動準繩,還是以高壓氛圍震懾,并強調犯規必嚴懲,決定了學生是由內而外認同,形成“內在我”與“外在我”的平和共處,還是即便外在規定與其內心想法產生沖突,依然被迫遵守規則,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特殊”而壓制真實的想法。前者能夠幫助學生形成正確的規則意識,而后者容易導致學生感到壓抑,久而久之便形成“討好型人格”。
同伴交往。社會排斥指的是個體感受到的來自他人或其他群體的拒絕與忽視。根據社會排斥的需求—威脅的時間模型,遭遇社會排斥之后,個體首先會感受到消極情緒的增加,同時個體的自尊、控制感、歸屬感和存在意義感等四種基本需要會受到威脅,之后,個體會對受排斥事件進行評估并據此采取相應的措施來進行應對,包括親社會行為、反社會行為以及獨處等。當個體認為關系的價值高、可替代性低、修復的可能性高時,或者放棄這段關系的代價很高時,更可能會選擇討好他人的行為,去盡可能修復受損的社會聯結,滿足自己受損的四種基本需要,甚至會為此目的達到社會奴性的程度。
同伴是個體成長中的重要社會力量,特別是在青春期,同伴對于個體的影響甚至會超越父母和老師的力量。當青少年的行為不被同伴所認可時,青少年就會面臨被同伴排斥的風險。例如,小旭在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班里的很多男孩經常在放學之后聚集在一起偷偷抽煙,小旭對抽煙很反感,因為聞到煙味就頭疼得厲害,所以剛開始的時候,他堅決不愿意和其他男孩子一起抽煙,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加入抽煙隊伍的男孩子越來越多,最后就剩下了小旭一個人,有些男孩子便嘲笑小旭:“你是不是女生???”“你是不是想去老師那里告我們啊?”終于小旭堅持不下去了,是“討好”讓年紀尚小的他拿起了煙。
在羅杰斯的當事人為中心療法看來,所有心理障礙和心理問題的根源都由于自我概念與經驗之間的不一致或失調。隨著網絡和智能手機的普及,社交媒體促進了同伴對于青少年的影響。社交媒體具有可量化和可視化的特點,比如點贊,青少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自己和同伴被其他同伴接納和排斥的情況,根據行為的強化機制,青少年很容易去模仿那些受歡迎的同伴的行為特點,放棄自己所謂的不受歡迎的特點。同時,社交媒體傳播的速度比線下的信息傳播速度要快很多,而且范圍要廣得多,使用的同學可能不僅會成為班級里或者學校的名人,甚至可能很快成為舉國皆知的名人,這種特點會加速青少年模仿他人的行為,成為同伴眼中的佼佼者,做同伴心目中的好伙伴,卻因此而失去了真實的自我,不再自由地發展,小心翼翼地評估自己的行為和態度,抑制自己的某些行為,“委曲求全”,導致青少年的自我概念和經驗世界之間出現異化。
需要注意的是,順從或服從權威,犧牲自己的個人利益,維護群體的利益,從進化的角度來講具有一定的適應價值,有利于個體及其種群的生存和繁殖,并非一無是處。但是,為了保持良好的關系,獲得他人接納,而喪失自我、扭曲自我,必然會導致個體人格發展的扭曲和心理健康的受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