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去的風箏

汪志勇

羅蘭又和女兒林俊芳慪氣了，不，準確地說，是女兒林俊芳又惹她生氣了。小時候乖巧可愛聽話的芳芳去哪了？羅蘭經常在窗前默默發呆，思考著這難解之謎。

羅蘭今年剛好50周歲，上個月從她車間勞資員的崗位上退了下來。上班的時候，車間里的大小事務，主任書記都讓她做，她感覺有干不完的事。她原來供職的金州化工廠仍然保留著國企體制，有一些與生產不那么密切的事情，比如寫政研論文、總結匯報等等，硬生生地把羅蘭一個最怕寫作文的人，給逼成了寫公文的一把好手。

人有特長總會有用武之地，她剛退休，就有單位來聘她，專門搞宣傳，寫各式各樣的總結。一個單位里正式員工找不出會寫的，那也只能外聘高手。

羅蘭拒絕了。在外人眼里，她是個想得開的人，她覺得人活一輩子，不就是讓自己過得舒坦點嘛！父母都走了，這個世界上，唯一讓她放心不下的，就是她的女兒。

一想到自己的女兒，羅蘭就郁悶，好不容易讓自己的女兒去英國留學，卻趕上了疫情，結果等到留學文憑到手，女兒還沒踏上過英國的土地。

林俊芳雖然沒去過大不列顛，但是已經自豪地認為自己是留洋回來的女海歸。晚上在小區里溜她的小狗華華，也時不時蹦出幾個英文單詞，她認真地對華華說：“以后我要帶你去見識外面的天地，不要像外婆一樣，一輩子待在小城市，過著一眼望到頭的生活。”

“我一眼望到頭的生活怎么了，還不是把你養大，供你讀書……”林俊芳對華華說這種話說多了，終有一天會被羅蘭聽到，“這孩子越來越不省心了。”

按羅蘭的規劃，先讓林俊芳在小城里找個清閑點的工作，之后呢，專心考事業編，找個當公務員的老公，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她第一次跟林俊芳吐露心聲時，林俊芳的眉頭皺得可以掛住攀巖運動員的手，柳葉眉擰在了一塊，櫻桃小嘴嘟得像動畫片里的小仙女。林俊芳是愛美的女孩，就是生氣，也要表現得楚楚動人。這點像媽，羅蘭年輕時是化工廠一枝花，白皙的皮膚，大大的眼睛會笑，迷得廠里的小伙子們天天打飯送水果的。每到下午三四點，車間大辦公室電話一響，大伙就等著羅蘭接電話，聽著羅蘭找各種理由拒絕別人的邀約。

如今是微信時代，羅蘭聽不見別人約女兒的電話，但是經常看見女兒盯著屏幕傻笑。她頭一湊過去，屏幕立馬黑了，女兒一臉怪異地看著她：“媽，我在和同學交流論文呢。”

羅蘭為了留住女兒的心，托老同事、老朋友、老同學給女兒介紹一個個子高的、帥帥的，還要家境好的。當各路資源匯總到羅蘭的手機里后，經過篩選，她把自己認為滿意的遞到女兒眼前。女兒毫不客氣地開始評頭論足，最后來句總結：“還是我們家華華帥。”樂呵呵地抱著華華親上一口，氣得羅蘭胸中一口老血直沖腦門，還沒回過神來，林俊芳又來一句，“當初外婆給你介紹，你不也是一個沒看上。”

“啪。”手機的屏幕與大理石地面正面碰撞，翻了一個跟頭，裂成了大花臉。羅蘭的臉在四分五裂的手機屏上顯得格外猙獰。林俊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惹母親生那么大氣，她一直這么跟羅蘭沒大沒小的，也沒見母親發火。

羅蘭晚飯沒吃，一個人躺在床上，女兒哪年開始叛逆的？從初中開始？對，那時候自己跟前夫冷戰，忽略了。人家說，兒大不由娘，現在女兒大了，也管不了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也想不起從何時起與母親“相愛相殺”，直到母親去世，她才解開心結。她以前不喜歡母親訓她的模樣，卻在不知不覺中過成了母親當初的樣子。

難道這就是輪回？中年之后，羅蘭喜歡品茗，見菩薩就拜，跟母親越來越像了！而現在的林俊芳，透著自己當年的影子！

……

一個月后，羅蘭用新手機與在上海打拼的林俊芳愉快地分享各自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