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泄密者，“美國最危險的人”

陳佳莉

埃爾斯伯格復印并整理的部分文件。

1973年4月12日，埃爾斯伯格在洛杉磯作證后接受媒體采訪。

1969年底的一個晚上，丹尼爾·埃爾斯伯格手提裝滿絕密文件的公文包，步履匆匆通過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圣莫尼卡市蘭德公司的哨崗。接下來幾個星期，他分多次帶出去一包又一包的文件，并一頁一頁地做了復印。

大概一年半以后，這份長達47卷、7000頁的影印資料，一字不差地出現(xiàn)在《紐約時報》上。

舉世震驚。

這份文件披露了美國政府長期以來關于越南戰(zhàn)爭的謊言，一時間反戰(zhàn)浪潮風起云涌，美國不得不提前結(jié)束越南戰(zhàn)爭，同時也為時任美國總統(tǒng)尼克松的下臺“埋下了一顆種子”。這就是美國歷史上的“五角大樓文件”泄密案。

泄密案主角埃爾斯伯格改變了美國歷史，也將自己推向了被告席，一度面臨115年監(jiān)禁。雖然最終他被免于起訴，后半生卻一直被當局視為“美國最危險的人”，難以再有作為。但同時他也像一盞燈塔，為斯諾登、曼寧、阿桑奇等后來者指明了方向。2023年6月16日，埃爾斯伯格因罹患胰腺癌去世，結(jié)束了他追求正義和真相的一生。

為越戰(zhàn)真相震驚

埃爾斯伯格的故事在2009年上映的紀錄片《美國最危險的人：丹尼爾·埃爾斯伯格和“五角大樓文件”》中有所描述。這部電影在美國西海岸的首映地，恰好距離位于圣莫尼卡市的蘭德公司總部只有幾個街區(qū)。蘭德公司是泄密案發(fā)生時埃爾斯伯格的雇主。他派學生拿著傳單去邀請前同事們觀看影片，但老相識們都沒有出現(xiàn)。該片最終獲得2010年奧斯卡獎最佳紀錄片提名。

在鄰居和同學眼中，出生于1931年的埃爾斯伯格從小內(nèi)向，但很有天賦，尤其擅長數(shù)學和鋼琴，記憶力超群。悲劇深深籠罩著他的少年時期。1946年，埃爾斯伯格的父親開車時打瞌睡，造成車禍，導致他母親和妹妹去世。

1962年，埃爾斯伯格從哈佛大學畢業(yè)，其博士論文為《風險、不確定性和決策》。他在論文中提出了著名的“埃爾斯伯格悖論”，這被視為決策論和行為經(jīng)濟學領域的里程碑，至今仍被廣泛引用。

畢業(yè)后，埃爾斯伯格先在蘭德公司任戰(zhàn)略分析師，后來他又進入美國防部工作。越戰(zhàn)期間，他被派到美國駐南越西貢大使館，實地評估越戰(zhàn)形勢。但不久之后，他就因患肝炎回國。

1971年，埃爾斯伯格對媒體發(fā)表講話。

越南戰(zhàn)場上的美軍。

1967年年末，埃爾斯伯格回到蘭德公司，負責撰寫一份由時任國防部長羅伯特·麥克納馬拉委托的絕密報告。一年多后，這份包括3000多頁分析、4000多頁原始檔案的《美國對越南1945—1968年間決策歷史》完成。這就是改變埃爾斯伯格一生的文件，史稱“五角大樓文件”。

真相令埃爾斯伯格深感震驚。文件揭示了上屆政府高官如何為了政績一步步將美國拉向戰(zhàn)爭，揭示了越戰(zhàn)導致100萬越南人和5.5萬名美國士兵喪生的事實，還揭示了繼任的尼克松政府是如何繼續(xù)欺騙美國公眾、掩蓋戰(zhàn)爭真相。

作為一名曾在前線出生入死的越戰(zhàn)親歷者，埃爾斯伯格深知戰(zhàn)爭的殘酷。他認為將內(nèi)幕公之于眾，是讓美國撤出越戰(zhàn)的最快方式。

1969年，埃爾斯伯格螞蟻搬家似地把“五角大樓文件”一點點地搬出來，又利用周末一頁頁地復印。那時埃爾斯伯格離婚了，周末是他與孩子相處的時候，不得已時只能帶著孩子去復印。他讓13歲的兒子幫忙操作當時還是稀罕物的復印機，有一次還帶上了3歲的女兒。女兒會幫忙把紙上大大的字剪掉，兒子瞥了一眼發(fā)現(xiàn)，需要剪掉的是“絕密”兩個字。由于擔心復印的文件被人盜走，埃爾斯伯格還另外復印了幾份，藏在朋友那里，以防萬一。

媒體接力報道

證據(jù)拿到手后，埃爾斯伯格開始同一些美國國會議員接觸，試圖說服他們在國會公布這些文件，迫使總統(tǒng)下決心結(jié)束戰(zhàn)爭。然而，他的努力四處碰壁，沒有人愿意冒著犧牲仕途的風險去諫言。迫不得已，他想到了媒體。

埃爾斯伯格將“五角大樓文件”交給了《紐約時報》。1971年6月13日是星期日，《紐約時報》選擇這天開始連載“五角大樓文件”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他們算好星期日是政府官員比較懶散的一天，行動會比平常慢半拍。

果然，連載兩天后，白宮沒有動靜。等到第三天發(fā)稿前，司法部長的電話打到了《紐約時報》編輯部，要求停止刊發(fā)，并收回已經(jīng)發(fā)出的報紙。這個要求被報社果斷拒絕。

一場美國政府和媒體間的“斗法”拉開帷幕。

美國政府以間諜罪為名，將《紐約時報》告上法庭，要求法院發(fā)出臨時限制令，在案件審理期間禁止刊登這份絕密文件。此時《華盛頓郵報》拿起接力棒，繼續(xù)報道，卻也被告上了法庭。

兩家報紙與司法部在法庭對抗的同時，埃爾斯伯格再度出手，將文件轉(zhuǎn)發(fā)給了其他媒體。很快，《波士頓環(huán)球報》推出了第一篇連載報道，司法部又把《波士頓環(huán)球報》也告到法庭。可傳票還沒送到，《芝加哥太陽時報》的報道也見報了，之后是《基督教科學箴言報》以及其他十幾家報紙，都加入了發(fā)表“五角大樓文件”的行列。

這場媒體前赴后繼的接力報道，成為美國新聞史上難得一見的場面。法庭最終的判決結(jié)果是：美國政府敗訴。法院判定報紙有權(quán)公布歷史記錄，不管它有沒有“絕密”字樣。判決依據(jù)可能是辯護律師的那句話——“‘五角大樓文件被列為絕密是政治的理由，不是國家安全的理由。文件的披露只對政府不利，但不屬于泄露軍事秘密”。

總統(tǒng)的瘋狂報復

媒體初戰(zhàn)告捷，但泄密者埃爾斯伯格仍面臨巨大風險。1971年6月28日，報道首次發(fā)表15天后，埃爾斯伯格公開投案自首。他早就知道自己肯定會暴露，逃不過被起訴的命運，也做好了坐牢的準備。

很快，埃爾斯伯格被美國政府控以間諜罪、盜竊罪和串謀罪等12項重罪，面臨115年的監(jiān)禁。戲劇性的是，正是時任總統(tǒng)尼克松一系列瘋狂的報復行動，一定程度上讓埃爾斯伯格幸免于難。

在自傳《秘密》里，埃爾斯伯格披露了尼克松如何不擇手段將他的名聲搞臭。一盤有關尼克松要求“整治”埃爾斯伯格的錄音帶內(nèi)容曝光。

錄音里，尼克松說：“讓我們將這個狗雜種投進監(jiān)獄。”

時任總統(tǒng)國家安全事務助理亨利·基辛格說：“我們已經(jīng)抓住他了。”

尼克松說：“不要擔心對他的審判……我們要用新聞媒體審判他，用媒體將他整死……明白嗎？”

基辛格和司法部長約翰·米切爾齊聲道：“明白。”

1982年6月22日，埃爾斯伯格被捕。

埃爾斯伯格和阿桑奇（左）合影。

最后他們商定，準備在媒體上將埃爾斯伯格抹黑成一個“靠女人養(yǎng)的花花公子”。

為達目的，他們竊聽了埃爾斯伯格的電話，試圖證明他泄密是為了獲得名利。同時他們還非法闖入并搜查埃爾斯伯格的精神醫(yī)生的辦公室，試圖找到能證明埃爾斯伯格存在精神問題的證據(jù)，以消除公眾對他的關注和信任。尼克松甚至還安排了打手，計劃打斷埃爾斯伯格的雙腿。

1973年審判期間，負責案件的法官被買通，一度讓埃爾斯伯格幾乎要在獄中度過余生。該名法官“如愿以償”地獲得了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局長的職位。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針對埃爾斯伯格的報復行為被曝光，成為尼克松從被彈劾到辭職過程中的致命一擊。經(jīng)過這樣的鬧劇，該案很多證據(jù)被“污染”了，法官迫于壓力不得不取消對埃爾斯伯格的審訊，并將他無罪釋放。

人們對埃爾斯伯格的態(tài)度也發(fā)生著微妙變化。當初埃爾斯伯格剛披露“五角大樓文件”時，政府內(nèi)外許多人都指責他是“叛國者”，并懷疑他從事間諜活動。然而，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埃爾斯伯格是一個非凡勇敢的人，一個甘冒喪失個人自由風險揭露真相的英雄。

?為“同命相連”者搖旗吶喊

在泄密案發(fā)生后的50多年里，埃爾斯伯格一直是堅決的反戰(zhàn)斗士。他發(fā)表演講，在媒體上露面，并經(jīng)常參加抗議活動，也曾因此被捕。正因為這些行動，“美國最危險的人”的稱號一直伴隨著他。

他的“危險”程度沒有隨著時間流逝而減弱，因為“五角大樓文件”并不是他當年復印的唯一文件。

2021年5月，《紐約時報》報道了埃爾斯伯格披露的另一份機密文件。這份撰寫于1966年的美軍研究報告顯示，在1958年8月23日炮擊金門戰(zhàn)役開始后，美國軍方高層曾考慮過對中國大陸進行“核打擊”。

這已經(jīng)不是中國第一次遭遇美國的核威脅了。在中國第一枚原子彈成功爆炸前，美國曾多次叫囂對中國實施核打擊。但這份文件揭露了一個更加令人不安的事實——無論是過去還是現(xiàn)在，美國都在讓核戰(zhàn)浩劫近在咫尺。

埃爾斯伯格在《末日機器》一書中披露，這份更為隱秘的文件當年在保存過程中意外丟失，被埋藏于一處工地充當?shù)鼗盥裎铮瑢е滤恢彪y以將其曝光。過去幾十年中，丟失文件中的相當一部分已被解密，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證明他所掌握的內(nèi)容。

埃爾斯伯格之后，一個又一個“泄密者”相繼出現(xiàn)。

2013年，斯諾登發(fā)現(xiàn)了能證明美國政府實施大規(guī)模監(jiān)控行動的機密文件。正當他糾結(jié)是否該將文件公之于眾時，關于埃爾斯伯格的紀錄片給了他啟發(fā)和勇氣。在斯諾登將文件曝光引發(fā)巨大輿論風暴之后，埃爾斯伯格是第一批站出來支持他的人。2015年，埃爾斯伯格前去莫斯科看望流亡中的斯諾登，兩人成為好友。

此后，美國陸軍原情報分析員曼寧和“維基解密”創(chuàng)始人阿桑奇因揭露美國的暗黑勾當而被指控違反《間諜法》。埃爾斯伯格從未停止過為這些與他“同命相憐”的人們搖旗吶喊。

2018年，埃爾斯伯格接受英國《衛(wèi)報》采訪。記者問：“泄密讓你付出了不少代價，它值得嗎？”

埃爾斯伯格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值得！斯諾登為了曝光棱鏡門不得不流亡海外，這值得嗎？曼寧為了曝光機密而坐牢七年半，這值得嗎？在我看來，值得。我覺得他們也認同我的看法，他們做的都是對的。”

今年3月，92歲的埃爾斯伯格公布了自己患胰腺癌的消息。他表示，自己已無法做手術，也不打算做化療，會接受臨終關懷。

“我身體上沒有承受任何痛苦。”當時，埃爾斯伯格這樣寫道，“心臟病專家已經(jīng)允許我放棄過去6年來的無鹽飲食習慣，這極大地改善了我的生活：（我現(xiàn)在）可以吃我最喜歡的食物，并享受這種樂趣！”

身體已經(jīng)做好隨時離開的準備，但遺憾還是在他心中滋生。他說：“我將離開的這個世界，正處于非常糟糕的境況之中……這并不是我夢想在2023年看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