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陪我讀書的日子

李建寧

“咱不叫啊，擾民，再叫就不招人喜歡了……”

每天的早晨，一個身材圓潤，個頭不高的中年女人，懷里抱著一只毛茸茸的寵物狗，邊走嘴里邊嘟囔，自己說了啥，過后怕連自己都不知道了。

這個人就是我的母親。

我會不厭其煩地回復一句：“你倆幼稚不幼稚！”

不遠處，有人拿著手持喇叭重復著一句話：“做核酸了，下來做核酸了，趕在十二點前做完，不參加全民核酸是要負責任的！”

清晨的小區人很多，大家戴著口罩，很少交頭接耳，靜悄悄的，喇叭里做核酸的聲音顯得異常大，使得氣氛更加嚴肅了。

疫情暴發至今已經過去了三年了，疫情帶來了不安與恐慌，擾亂了人們的正常生活。

對于我而言，在外求學，大多數時候在出租屋里上網課，更是出不了門，爸爸的生意也受了影響，而媽媽決定變著花樣學著給我做飯，以此來緩解我內心的恐懼。

母親照著網上的菜譜學著做菜，咖喱牛肉、可樂雞翅、紅燒排骨、蒜蓉扇貝、煎牛排、炸麻花，等等，母親把太多的第一次廚藝新品展現給了我，我成了她的終極品嘗師。當我津津樂道贊賞哪一道菜品時，她像個小孩子一樣高興和知足。

有天，我和母親說想請同學到家里吃飯。母親思忖片刻后很認真地回答：“沒問題，我再練練，爭取廚藝水平穩定發揮。”看似大咧咧的母親，做起事來是一絲不茍，她一邊看著小紅書，一邊寫著小本，記錄著每道菜的心得。

誰說母親上得了廳堂下不了廚房。

母親因為出生在相對富裕的家庭，從小長大深受父母和兄弟的照顧，加之在她那個年代，母親學習努力，成績又好，考取了大學，后來又進修了研究生，很少有時間關注研究別的方面。母親跟父親結婚后，生我時已屬于大齡產婦，加上身體一直不太好，所以姥姥一直幫襯著我們家。打我記事起，母親幾乎沒有下過廚房。從小我就夢想能吃上母親做的飯，總是羨慕別的小朋友津津樂道講自己母親做什么菜，怎么好吃。而“媽媽的味道”對我來說是一種奢侈。我也試圖提過幾次訴求，都是無疾而終。最終母親為了我，離開了熱愛的工作崗位，專職陪我學習，每天都是同出同進，努力學著成了一個大廚，照顧我的味蕾，滿足我的心愿，哄我高興。

如果你問我，我的母親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我的母親和大多數母親一樣，勤勞儉樸，努力勤奮，平凡無奇的“中國式媽媽”。但是非要讓我用一個詞形容，我想到的第一個詞是“老頑童”，而母親自嘲說她是“老保姆”。每天總喜歡自言自語，偶爾會聽清她對著寵物狗說：“咱是不是讓人煩了？是不是又吵到姐姐學習啦……”每一次我都不以為然，以一種“輕蔑”的表情從鼻子里發出“哼哼”的聲音。名義上為我養的寵物，到頭來卻成了她的，也好，至少寵物狗能給她帶來一絲慰藉。

在我眼里，母親除了不太會做飯，其他我無可挑剔。

品一杯香茗，翻幾頁書，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平淡，是她的一種選擇。但是她在很多人眼里是帶有光環的、是優秀的。她是周圍朋友的知心大姐，那是有求必應。什么育兒之道，感情求助站，只見她電話煲能煲一兩個鐘頭，人人口中的智慧善良天使。熱心也是她的一種選擇。雖然聽大家夸贊她，我也高興，而在我心里，總有一些異樣的情緒。因為在我的耳邊總會有無窮無盡的叮囑，嘮叨，甚至是喋喋不休。“我在長大，很多事情自己可以做了，相信我，放手讓我去做，好嗎？”我內心深處總會有這樣的吶喊。

不知道是我進入了青春期還是她步入了更年期，我們之間多了很多摩擦。母親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她在力爭修繕親子關系，于是我的夢想在新的一年實現了。

此時的我內心溢滿幸福，不是因為生活的完美，而在于忽略不完美，并盡力擁抱自己所能看到的美好與陽光。

有一天，不經意間我碰到母親的胳膊，她激靈一下，一塊很大肉粉色的疤痕映入眼簾，明顯是新傷，突然我愣在那，有一種想哭的感覺，母親連忙說：“沒事沒事，就是油里面進了水，我不小心，燙著了。”輕輕一句不小心就這樣過去了。

今年的秋天似乎沒有往年冷。窗外秋雨淅瀝瀝地下著，時常還有風吹進來，突然感覺身后一個身影壓過來，我來不及做任何準備，上面胡亂放的作業本，沒有蓋住我心愛的手賬本。“這次徹底完蛋了。”我心里默念道，被母親抓個現行。耳邊飄來一串字符：“你在做什么……”我只記住了這一句，其他說的什么沒有任何印象，當時的我腦子一片混沌，瞬間短路了。

我曾和母親有個約定：無論做什么事情都要專注，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好。這一次，我失信了。我找借口理直氣壯回復過去：“數學作業第四章沒學呀，不會做……”然后哭得一塌糊涂，是委屈、不滿還是掩飾內心的不安？像巖漿噴發一樣倒出了半學期來心里積壓的種種情緒：“小學跳級，好不容易追趕上同學，初中又在競爭激烈的重點學校，我一直在奔跑，不敢停下腳步，優秀的同學那么多，我拼命努力，因為我也希望自己變得更好，但我不是神童，我也累啊。誰能理解我呀？”一股腦，我把多年心里話都倒了出來，突然感覺心里敞亮了很多，舒服了。

原本以為母親會暴跳如雷，等待我的是血雨腥風和一頓苦口婆心的說教，而這一次我失算了，母親呆呆地靜靜地站在那兒，能清晰地聽見鬧鐘嘀嗒的聲音。

母親向我走來，張開雙臂，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那一剎那，我居然不知所措，感動得很想大哭一場，心里暖暖的。

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比母親高了，我不再是一個小孩子了，該懂事了。這也是近兩年以來第一次深情的擁抱。這個擁抱化去了我所有的委屈與抱怨，苦楚和不滿。這便是愛的力量，它可以化解一切，來自愛的任何反應都很美。

“女兒，對不起，是爸爸媽媽做得不夠好，以為給你選擇的就是最好的，卻沒有深切體會你的感受……”我那一刻是放松的，整個人癱在母親懷里，對母親所有的不理解，都化為深深的愧疚和感動，從內心告訴自己，要做一個不讓母親生氣的人，懂得感恩的人，一個人格健全對社會有用的人。

因為有母親的陪伴，這求學修身的路上，并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