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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溪

2023-07-13 13:45:28杜文娟
西湖 2023年7期

杜文娟

火燒云還沒有完全從天宇消失,星辰尚不明亮,萬山已經寂靜,運送彈藥的卡車艱難地行駛在坑洼不平的山路上。

忽然,槍聲大作,爆炸轟鳴,車身劇烈地顛簸幾下,就淹沒在硝煙中了。

珵鎂迅急跳下車,向茂密的叢林跑去。

這是他第一次執行任務,盡管培訓和拉練過,對前線的地形地貌有了解,但真正身處看似萬籟俱寂、實則危機四伏的場域,慌亂和恐懼還是占了上風。

他拼命地奔跑,毛竹在晚風和他的碰撞下嘩嘩作響,比他腰還粗的香樟、鐵樹、橡膠樹迎面撲來,腿腳不時被藤蔓纏住。呼呼聲中,他摸了一下胸口,知道颶風般的喘息來自這里,心中稍微安妥了一點。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火藥味漸行漸遠,沁人心脾的樹和草香越來越濃郁,仿佛炮彈、地雷、子彈從來不曾在這里出現過。被他驚擾的鳥撲棱棱地飛起又落下,看不清是什么鳥,更不知道鳥的羽毛是什么顏色,漂亮還是丑陋。

他不能停止,跑得越來越磕絆,不知道前方在哪里,但心知肚明,跑得越遠,被槍擊和炸死的幾率就越小。他不想死,家里有哥哥姐姐,犧牲他一個,不影響父母吃飯穿衣,卻影響父母心情,父母會因為他的離世而時常流淚。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皇帝愛長子,百姓疼幺兒,他上過初中,哥哥姐姐連小學都沒有讀完。何況,他才二十二歲,離開家鄉前一周訂的婚。姑娘性格開朗,上過初中,知道他要上前線,了解他家并不寬裕,勸說家里不要彩禮,只買了棗紅色燈芯絨棉襖和淡粉色的確良襯衫。

訂婚當天傍晚,兩人走在一望無際的麥田田埂上,夕陽如血。第一次單獨和年輕女人相處,緊張大于快樂,太陽馬上就要沒入地平線了,他暗暗給自己鼓勁:勇敢點,這是最后的機會,下次見面還不知道猴年馬月呢。呼出一口氣,變成了悠悠白色,手往夕陽探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

顫抖著,他說:為什么對我這樣好?

她笑著說:因為你俊,十里八鄉沒有誰比你更俊。

他立即恢復常態,有點失落,本以為她崇拜英雄,卻原來毫無新意。從小到大,沒幾個人叫他大名,要么叫他“寶玉”,要么叫他“劍眉星眼”。這些都是語文老師隨口說出,被同學發小的肉喇叭發揚光大成了綽號。常常地,他也想不起自己是叫陳美還是寶玉,后來他查了字典,自作主張改名為珵鎂。

咣當咣當的綠皮火車響了兩天兩夜,再乘汽車,告別一望無際的麥苗地,見識了稻花飄香、蔗田遼闊。脫下黑色棉衣,換上有番號的統一單衣,到了純粹的男人堆里。南腔北調的同齡人經常拍著他的肩膀:嗨,帥哥;嗨,靚仔。一位稍長幾歲的漢子,干脆說,好好干,在槍林彈雨中摸爬滾打幾回,潘安就變成保爾·柯察金啦,呵呵。

此時,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逃生,是唯一目的。

芭茅草高過頭頂,嗡嗡聲縈繞周身,每撲向一叢茂盛的芭茅草,響聲更高漲幾分,仿佛捅破了蚊子和蜜蜂的巢穴,臉頰、脖頸、剃光的頭皮被鋒利的草葉劃過,被長腳蚊子尖嘴蜜蜂圍攻,刺痛中陣陣躁熱。腳下泥濘濕滑,邁開一步都非常吃力。不由得伸手解衣服扣子,他才意識到兩手空空,手里沒有機槍,頭上沒有鋼盔。

陡然,他像閃著腰一樣,趔趄了一下。停住腳步向后望,后面是漆黑,舉頭向上,也是漆黑。汗珠一顆顆生成,滾過喉結,滾過胸膛,蚯蚓一樣,由上而下,熱辣辣,涼颼颼。

他在心里嘆了一聲,捏了捏衣服口袋,喊話手冊還在,能證明身份的姓名血型標注肯定也在。

猶豫和糾結烈火般升騰,灼得他嗓子干澀,是原路返回尋找武器,還是繼續向前?正在他遲疑的時候,一聲清利的銳響從腳底冒起。

——唧。

他跳了起來,心想別踩著地雷,理智又告訴他,踩中地雷不是這種聲音,沼澤般的芭茅草地,怎么會有地雷呢?或許踩著了斑鳩,或許是癩蛤蟆。剛要抽身后退,后腦勺掠過一絲涼風。

——嘣。

——哎喲。

待他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匍匐在一條小溪邊,頭有點痛,陽光照在溪面上,波光粼粼,幽靜安謐,有鳥飛過,嘰嘰喳喳,伸出雙臂才能圍抱住的鳳凰樹沿溪排列,樹冠恍若華蓋,樹葉如同羽毛,在微風中疏落有致。鳳凰樹早過了花期,結了長長的深綠色莢果,風鈴一樣點綴在枝頭。聽說這種樹開出的花紅似火艷若霞,形如丹鳳之冠,所以才叫鳳凰樹。有幾棵樹被攔腰炸斷,樹樁和枝葉燃燒過,墳堆似的灰燼尚在。其中一個黑樹樁巍然屹立,倒映在溪水中,在波光里閃爍,被拉長成曲里拐彎的暗色線條。水草搖曳,縹緲蕩漾,卻不見游魚。

光束穿過樹枝落在他身上,暖洋洋溫吞吞,他笑了一下,真好,還活著。

肚子在咕咕叫,頭上臉上的劃痕鉆心地疼,他想撓一下,手卻不聽使喚——雙手被反綁在身后。掙扎中,又看了一眼溪水,兩團綠色的霧在水波中漸漸彌散,淡化,退去,依次成為兩個人影,兩個妙齡女子,兩張青春臉龐。他以為看錯了,用力眨巴一下眼睛,仰起脖子望遠方,太陽掛在重山之巔,隱隱約約還能聽見炮聲,沒錯,他不在夢中,而在現實里。

正要偏頭去看,兩個女人已經站在他面前,每人都有一桿槍,卻沒有對準他,而是松松垮垮掛在肩上,其中一位腰上還別著一把砍刀。都沒有穿軍裝,而是普通的便服,甚至有些陳舊。腳上綁裹著獸皮樣的奇怪皮子,布滿窟窿眼,仿佛鏤空的涼鞋。兩人跟他說著什么,心平氣和,極耐煩的樣子。

他立即明白過來,麻煩大了,遭遇敵方女兵了。訓練的時候專門有人講過,對方國家幾十年戰爭不斷,傷亡慘重,青壯年男子大量減員,幾乎全民皆兵,女人和男人一樣,扛起槍能打仗,放下槍能種地,還會在高山密林打游擊戰,寬敞處埋下地雷,暗處布下竹簽陣,只要進入,輕則人仰馬翻,重則胳膊腿滿天飛。

不,他不能當俘虜。自從知道上前線,犧牲和傷殘都想過,唯獨沒有想到被俘。俘虜是不光彩的,寧可戰死,也不當俘虜。衣服口袋里的喊話小手冊,只有簡單幾句話,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還曾經想過,如果抓到俘虜,第一句就說,繳槍不殺,第二句說,優待俘虜。生平第一次講外語,他要把那幾句外語喊得鏗鏘有力、斬釘截鐵。

而此時,說這幾句話的不是自己,而是對方;更窩火的,對方不是剽悍英武的正規軍男兵,而是年輕漂亮的女人,太顛覆自己的認知了。當然,這兩個女人沒有未婚妻白皙豐滿,皮膚呈麥色,不同氣候帶,美的標準自然有別。處在緯度偏低、濕熱氣候中的女性,長成這個樣子,已經算美女了。

他繼續掙扎,試圖掙脫捆綁站起來,沒有成功,只好挺胸抬頭,大聲喊道:殺了我。

高挑瘦削的女人將齊耳短發向后一甩,不溫不火地說:不能殺你,我們要你,活著,和我們一起,活著。

珵鎂愕然了,抬頭仔細看那女人,又看了看旁邊稍矮的女人,再次確定她們不是自己一方的人,說的話他卻能勉強聽懂。

那女人又說:邊境地帶,語言不是問題。

他又用力說:要么殺我,要么放了我。

還是那位高挑女人說:跟我們一起,活著。

他憤怒地吼道:為什么,為什么?

對方說:因為,你,好看。

說完以后,她吃吃地笑出聲來。他沒有笑,只想罵人,用最臟的粗話怒罵,就像老家村口中年婦女罵架一樣,然而,面對并不惱怒的她倆,終究張不開口。腦海里跳出的則是未婚妻。該死的,好看、英俊,咋就變成遭殃的理由了呢?紅顏禍水,應該專指女人,怎么就落到自己身上了呢?

一直沒說話的矮個女人走到他近旁,些微有點羞澀,又不失溫柔地說:幼時阿爸阿媽阿哥打仗,長大了我們打仗。我和阿姐是打仗時認識的,家人沒了,房屋沒了,不想打了。結伴生活,有個男人更好,遇到過獵人、采藥人、逃兵,都不好,你最好。

阿妹說得結結巴巴,說完后取下竹筒給他喂水,剝開裹成圓球狀的芭蕉葉,拿出黑乎乎的肉給他吃。他壓抑著急不可耐,喝了幾口水,沒有吃肉,那肉太難聞了。

只要活著,就有逃走的機會,他為自己鼓勁。

溪面上有了一層輕煙似的白霧,剛才怎么沒注意到呢?他望了一眼溪水的上游,山巒起伏,又望了一眼溪水流去的方向,綠樹成蔭。這條溪叫什么名字呢?他想記住。從太陽的方位判斷,溪水來自自己國家,逆著溪水追根溯源,說不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噢,叫什么溪呢?既然溪水邊長有漂亮的鳳凰樹,那就給它取個名字,鳳凰溪。

正在他琢磨張望的時候,眼睛被布蒙上了。

一根葛藤牽引著他,有時阿姐走在前面,有時阿妹走在前面。走在前面的人總在揮刀砍斷荊棘枝條,還會吹口哨扔石塊,嚇走什么動物。無論誰走在前面,他始終在中間。需要爬山,她們提醒他,向上;需要蹚水,有人幫他挽起褲腿。他能通過水的深淺和涉水時間的長短,判斷是河流還是小溪,是激流險灘還是淺淺的水灣。有好幾次,他都感覺到腳下的水流是鳳凰溪,是從上游峰回路轉而來,可一旦進入密林和山路,那種感覺又春風般消失。

他想從姐妹兩人的對話中捕捉有價值的信息,但一句都聽不懂,只有吃飯喝水解手,她們才說他聽得懂的話。途中吃飯休息,他拒絕進食,想把自己餓死。她倆猜到了他打的主意,一陣樹枝搖曳過后,他聞到了陣陣清香,之前拉練的時候吃過的。菠蘿蜜,對,就是菠蘿蜜的香味,枕頭大的果實里長滿了鵝黃色的花瓣,花瓣與花瓣之間有細密的花絮填充,還有亮燦燦的果核。花瓣是甜的,花絮也是甜的,只是甜中帶點淺淺的澀。他吃過西瓜、黃桃、蘋果、鴨梨,從沒吃過這種外表粗糲扎手、內在甜蜜無比的金色水果。他囫圇吞咽,滿口生香,立即有人大笑。嗨呀,地球之大,無奇不有,雪山上的人見不到鯨魚,平原上的人體驗不到大漠孤煙直,冬穿棉襖夏穿衫的美男子,瞧瞧,瞧瞧,吃菠蘿蜜連核都吞進肚子啦,昨天吃甘蔗,咋不連皮吃呀?

阿妹勸他,吃哦,吃哦,好甜的。他頭一偏,眼睛就濕熱了。

那位嘲笑他的同伴在哪里?他跳車了嗎,是犧牲了還是安全撤離了?此時此刻,他才清楚,他是多么想念他,想念他的同伴們,離群的大雁太無助了。他們知道他失蹤了嗎?知道他被敲暈腦袋、帶進深山了嗎?如果知道,會搜尋營救他嗎?怎樣才能讓他們知道自己的行蹤呢?這兩個女人太厲害了,絕對是久經沙場、經驗豐富,料到他隨時都會逃跑,也料到他想記住路線,才將他的眼睛蒙住,讓他徹底喪失方向感,找不到返回的路。他強忍住不讓淚水流下來,不想讓對方看出自己的無奈和怯弱。

阿姐說:吃吧,活著。

他咀嚼著這個詞,活著。活著才能回到同伴中間,才能回家。離開家的時候,父親和哥哥姐姐姐夫都來送他了,唯獨母親不露面。不用猜就知道,母親在哭,躲在家里獨自流淚。進到火車車廂后,他還看見了車窗外的未婚妻,真想把胸前的大紅花摘下來,丟給月臺上的她,人頭攢動中,一晃,就不見了。

活著,他現在就活著。小時候活著,歡天喜地,一進門就叫媽,母親總是脆生生地回應,美兒回來啦;哎哎泥猴,鼻涕擤了再吃飯。初中畢業回家種地,目的也明確,多收麥子玉米,蓋兩間大瓦房,早點娶妻生子。千里迢迢和同伴們在一起,打仗立功,干得好的話,有可能告別土地,端上鐵飯碗。那時候的活著,是有希望、有目標的,現在的活著,能叫活著嗎?

他聽到了鳥鳴,凄楚憂傷,好似母親在呼喚自己,美兒——美兒——

媽,他應了一聲。哽咽中,默默念叨,活著,活著。

身上有涼意,鳥鳴聲漸稀,感覺天黑了,三人原地坐下休息。待身上暖和出汗,知道是白天了,又繼續上路。

稀里糊涂中,他重見光明。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個山洞,洞中有被褥、簡易炊具、未滅的柴灰。

她們給他松了綁,幫他清洗身體,他沒有力氣反抗。兩人吃飯穿衣說話不避他,睡覺也不避他,儼然把他當成家庭一員。他還是童男子,堅決不脫衣服,兩人也不強迫他,和平共處、相安無事的姿態。

終于,機會來了。

這天一早,兩人大概外出打獵去了,他往口袋里裝上肉干和野果子,就向林中跑。鋪天蓋地的綠,無休止的陰暗潮濕,水珠滴滴答答,地面潮濕悶熱。他想看看太陽,辨別一下大致方向,卻看不見太陽。爬上樹是不是就能看見呢?想法立即被否定,每棵樹樹干都寄生著厚厚的苔蘚,苔蘚上又生出新樹苗和菌菇,樹有多高,藤蘿葛蔓就有多高,盤根錯節,勾連牽扯,樹上的氣根向下垂掛,一直扎進樹下的枯葉和泥土里,形成無邊無垠的天羅地網。

一只叫不上名字的蟲子撲向他,幾只褐色蛾子在參天大樹與葛藤間撞來撞去,一個比籃球還大的馬蜂窩綴在楠木枝頭。記得一個發小被馬蜂叮咬差點送命,他頓時頭皮發麻,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腦袋,光頭上已經長出了密實的頭發。

他低頭急走,不敢發出任何響聲。枯枝落葉深不見底,踩在上面仿佛踩在云彩里。干脆專走倒下的樹,跳到一棵直徑兩米多的倒樹上,晃晃悠悠,腐爛松軟,有陽光透進來,光亮中懸浮著白霧,白霧中彌散著塵粒,惡臭味沖擊著他,感覺像百年爛肉的氣息,霎時頭暈腦脹,刺鼻惡心。他閉了閉眼睛,低頭再看,一個毛茸茸的棕色小家伙正仰起脖子盯著他,烏金般的眼珠滴溜溜轉,懵懂中顯出慌張。他加快步伐趕緊離開,想必那是狗熊或果子貍的巢穴。如果是果子貍倒也罷了,若遭大狗熊襲擊,手無寸鐵,準被咬死。不管什么動物,都是森林的主人,都有攻擊他的權利,無論一頭野豬還是一只知了,他都是怕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還是沒有一個腳印,他已經吃了兩次東西,喝了三次芭蕉葉和龜背竹上滾動的水珠,依然跌跌撞撞,搞不清方向。樹葉在晃動,花兒在開放,鳥兒在飛翔,鳥語花香用在這里最恰當,但他感到了巨大的壓抑和恐怖。森林太過浩瀚,高山連著高山,如同一個人在無邊無垠的大海上,隨時都有溺死的可能。沒有人,沒有人的世界,再美麗富饒,與他何干?身處這樣的原始森林,人是多么渺小。

他退到一片陽光里仔細觀察,假如上到山頂,應該能看到太陽,也能看得更遠;順手折了一截樹枝當作拐杖,向一處山頂攀爬。當他氣喘吁吁爬得正起勁的時候,頭頂有東西跳來跳去,呼啦啦向上,嘩啦啦向下。抬頭間,一個黑影不偏不倚站在他面前,手舞足蹈,嘎嘎歡叫。他像遭了雷擊,一動不動地呆立原地,手里的樹枝砸到腳背,他沒有動,只感到眼珠子快要掉下來。對方一拳打到他胸口,他沒有動,好幾只手一齊打來,還是沒有動。奇怪,怎么不痛呢?明明是擊打他的。驚愕中連連后撤,撞到一棵雞冠刺桐,紅色的花朵火炬般熊熊燃燒,抓住一根花朵繁盛的枝條,旗幟一樣揮舞著,阻擋著。那些手,張牙舞爪的手,粗糙長毛的手,便停下襲擊,乖巧地立在一邊,滿眼狐疑,看戲一樣望著他。

驚異中才看清,原來是一群獼猴。

剛爬到山頂,瓢潑大雨就下來了。他折下幾片芭蕉葉當作雨傘,蜷縮在一個樹洞里,等待雨過天晴。天都快黑了,雨還沒有停歇的意思。他想走出樹洞觀察,一腳踩在拳頭大的黑圓球上,轟隆一聲巨響,順勢滾下山頭。思維尚清晰,人跡罕至的山頭,怎么也有地雷呢?地雷是怎么插上翅膀,飛到這么高、這樣遠的密林深處的呢?

又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一路呼哨,沖他而來。他疲憊至極,心力耗盡。管他的,高山叢林本來就是動植物的家園,人應該待在人待的地方,不應該打擾這片密林。走吧,走吧,尋找自己的伙伴去。他抓住藤條,蕩秋千一樣向下蕩去,就在這時,一條扁擔長的綠色帶子,穩穩地纏住了他的雙腿。

帶子越纏越緊,緊箍咒一樣勒得他不舒服,低頭去看,臉就扭曲了。

呻吟中逐漸有了知覺,感到腿上溫熱,微微睜開眼睛,阿姐雙腿跪地,正在用力吮吸他的傷口,不時吐出暗色的血。阿妹嚼著青草,綠色的汁液流出嘴角。一股暖流瞬間流遍全身,記憶中,曾經一條青蛇咬著了他的小腿肚子,母親要給他吸毒,父親一把拽開母親,用褲帶把他的腿扎緊,防止毒液擴散,背上他就往衛生所跑,扎針吃藥,給傷口敷上草藥,三四天后又活蹦亂跳。

他知道,響尾蛇有劇毒,又是那樣粗,被咬者必死無疑,可她倆救活了他。兩位厭倦了戰爭的異國女子,與他既不同宗也不同祖,連語言都不大相通,卻為他做著至親才會做的事,他何德何能讓她們如此這般呢?多日來,她們服侍他、照顧他,他卻冷若冰霜,混吃等死。他有什么資格這樣怠慢她們?不管是哪國人,不都是人嗎,不都是想活下去的普通生靈嗎?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與獼猴、蟑螂、菠蘿、蘭草有什么區別呢?

他算人嗎,算男人嗎?躺在樹枝和芭蕉葉綁扎的巨型拖把上,她們在前面彎腰拖拽,偶爾抬手擦汗,他四仰八叉地躺著。過一條小河時,他哭出了聲,腦海中浮現出姐姐出嫁時,撲在母親懷里流淚的情景。

身體康復的同時,珵鎂陷入新一輪的不安。

之前躺在野豬皮、鹿皮和干草上,只要蚊蟲不騷擾,雙臂在胸前一抱,臉朝洞壁,呼呼睡到大天亮。現在一連幾天睡不踏實,又不好意思不停地翻身。姐妹倆睡一個地鋪,與他相距不到兩米,盡管洞內大部分時間昏暗陰沉,看不清鼻子眼睛,但她們是存在的,在他心中的位置越來越重。彼此間不再是短暫的過客,而是將要日夜相守過日子的伴。

真的要在這樣的原始森林里度過一生嗎?一生,整整一生,那要多漫長呀。爺爺奶奶都活到了七十多歲,比照爺爺奶奶的壽命,他才活了四分之一。當下情況,不活著又能怎樣?外面在打仗,搞不清哪里有地雷、古老的瘴氣、蟒蛇蜥蜴,每走出一步,都有喪命的可能。無邊無際的山高水長、翠竹青青,實際上是生了綠銹的巨大牢籠,把自己和這兩個女人牢牢地鎖在里面。他們仨是一條藤上的螞蚱,隨時都有死的可能。此時此刻,他們尚活著,山洞為屋,飛禽走獸為食,與世隔絕,稍不留神,誤食哪怕一朵毒蘑菇,就會口吐白沫、倒地身亡;一個箭步飛躍不過深不見底的水澗,急流沖刷,水蛇螃蟹魚蝦吞食,一個完整夢還沒有做完,糊里糊涂就沒了。生得太過艱難,死得輕松容易。能聽見洞口樹葉在響,鳥鳴清脆悅耳,若有若無的微風吹進山洞。

他喃喃自語:這日子怎么過呀?唉,唉。

阿哥,不用擔心,以前怎么過,以后還怎么過,你不欠我們。阿妹的聲音穿過黑暗,落在黑暗里,微弱而悠緩。

他以為是燕子或者蝙蝠在啁啾。洞中的巖石縫隙有好幾個鳥窩,他已經習以為常。心里還在思忖,那日嘻嘻哈哈擊打他的獼猴快樂無比,家鄉趕集過廟會,耍猴人牽著猴子,上高爬低,作揖鞠躬,模仿老頭抽煙,頂著紅蓋頭學新娘子上轎,逗得大人小孩前仰后合。脖子上拴有鐵鏈子的公猴母猴跑著圈兒、舉著布帽,向看客討要錢幣糖果,在人們的歡呼聲中,舉著一枚最大面額錢幣,在兩只金毛爪子里拋來拋去,發出叮當的金屬聲,伸出白中透紅的長舌頭舔一舔,吹一口氣,再舉到耳輪邊,斜著眼睛,眼珠子輪到眼角,聽悄悄話一樣,細細傾聽,并且將傾聽的動作長久定格,直到又一陣哄堂大笑消失。

顯然,被拴了鐵鏈的猴子也活著,和飛崖凌空、自由奔跑的獼猴一樣,都活著,活得同樣妙趣橫生、無憂無慮。他們這三只被囚禁在密林深處的猴子,也應該抱團取暖,和平相處,活下去。

不可抗拒的是,他越來越管不住自己的身體,對這兩個與他同樣生機盎然的生命產生了欲望。他對女人沒有直接經驗,成長中的有限見識告訴他,一個男人只能和一個女人結婚,還得領結婚證、辦酒席,有一個隆重熱鬧的儀式。

記得一個鄰居是礦工,每年春節探親一次。他的一個發小在農忙季節幫他家播種、割麥。幾年以后,發小的妻子帶了娘家兄弟,把礦工妻子打得口鼻流血。那女人不哭不鬧,黎明時分爬進了水庫,尸體被撈起,白森森地躺在水庫邊的麥秸上,娘家婆家都不愿意收尸。當時他太小,只覺得那女人可憐,漂漂亮亮的女人,死后竟然被野狗撕扯。又一輪月亮沉入地平線,骷髏和殘渣都不見了,聽說被那流氓發小潦草埋了。放學上學路上,遠遠看見那男人,他們就往地上吐口水,呸,呸,一邊跑一邊喊,流氓,霸占人老婆的流氓。

自己現在不就是流氓嗎?和兩個女人同住一個山洞,還對她們想入非非。當然,如果和其中一位結婚,就不算流氓。可是跟誰結婚呢?如果跟阿姐結婚,阿妹怎么辦?對她不公平。如果跟阿妹結婚,又愧對阿姐。何況,結婚是件多么重要私密的事哦,就這么大一個山洞,一對夫妻和一個不相干的女人,怎么生活呀?

結婚,哎呀,一旦結婚,就會有孩子,天哪,孩子也生活在這山洞、這單調孤寂的群山中嗎?孩子也在牢籠里,如同拴了鐵鏈的小猴子,被耍猴人牽來拉去,被大猴子追著跑,被小男孩提起尾巴一腳踢到河溝里,河溝里有螃蟹,有水蛇,有鱷魚。

哎,鱷魚咬死猴子啦,不要,不要。

阿哥,怎么啦?

不要孩子,不要孩子。

阿妹說:阿哥又做噩夢啦。

珵鎂驚呆了,心中的恐懼暴露無遺,怎么向她倆解釋呢?斟酌再三,假裝沒聽見,像以往一樣裝聾作啞,但卻不能;她倆已經不是敵人,是有恩于他的親近之人。

再一次嘆息后,山洞顯得異常安靜。這是以前不曾有的,或者是因為他第一次認真面對這個問題,沉默才顯得特別漫長和尷尬。他感到口干舌燥,全身汗津津的,還瘙癢,不得已又翻身,翻身的幅度有點大。

嘴唇就碰到了竹筒杯,芒果與竹子的清香進入鼻腔,本能地張口吞咽,發出輕微的咀嚼聲。腦袋有些溫熱,揚手去摸,摸到的是一個柔軟的肩膀,吃驚中偏了偏頭,臉就挨著了一只乳房。他一動不動,停止了咀嚼和吞咽。眼睛卻沒有閑著,眼角的余光中,一個人影在洞口晃了一下,就不見了。山洞里只剩兩個人,是的,兩個人,一個男人,一個女人,是阿姐還是阿妹呢?他頭枕在阿姐懷里,還是阿妹懷里呢?噢,乳房在顫抖,他渾身都在顫抖。

一只手在他肩背上拍打,從他長發里捋過,重復往返,輕若羽翼。每觸碰一下,熱度就增多一分,如同春汛的小溪和湖泊,溪水在豐沛,湖水在漫溢。

他哽咽著,抖動得更劇烈。女人的手沒有停歇,似乎在鼓勵和慫恿,讓溪水奔騰、湖泊決堤、大海洶涌。他已經感知到,這是阿姐,而不是阿妹。

阿姐的聲音在他耳際和臉龐滑過,若有若無,搖籃曲一樣,緩慢悠揚:別怕,阿哥,不用擔心,有我呢。

忽然,他將臉深深地埋在阿姐懷里,用盡全身力氣,叫了一聲:媽——

慌亂的心跳過后,膽量逐漸戰勝了羞怯,在阿姐又似隨意又似迎合的引導中,他實現了夢中的愿望,酣暢淋漓中,憂愁和煩惱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身心愉悅,輕松快樂。從來不曾有過的體驗,從來沒有過的幸福,第一次癲狂如醉。六月飛雪一般,舊貌換新顏,他變得主動熱切,把她攬進懷里,她又把他攬進懷里。恨不得將她吞進肚子,成為一個人,汗水還沒有干爽,他又發起了進攻,感到以前的矜持就是傻冒,簡直是浪費資源嘛。

燕子翻飛,蝙蝠吱吱,蝴蝶縈繞,蜻蜓舞蹈,蚊子螞蚱不失時機,嗡嗡盈盈,歌聲不斷。哦,這就是鶯歌燕舞吧。燕子和蝙蝠在慶賀他們,他結婚了,有妻子了,有家了。

雨季時間太長了,一會下雨一會不下。河邊下,山頭不下。天亮下,天黑不下。香蕉開紫花的時候下,香蕉長成串了還下。珵鎂摸不清下雨規律,只看到雨季時河水上漲,肚子鼓脹的野豬、竹鼠和枯枝敗葉順流而下,在漂浮物中發現了玉米和大豆秸稈,這時三人已經能簡單交流。

見到玉米和大豆,妻子先是愕然,然后用不經意的口氣說,應該是荒廢了的田地長出的莊稼,沒人看管,自生自滅。

他注意到妻子短暫的驚愕和若有所思。他沒有多想,他是快樂的新郎,她是消除憂愁的新娘,他越來越順從她、迷戀她。只要阿妹不在身邊,兩人就奔撲向對方,有時候在山洞里,有時候在雨后的芭蕉林里,有時候在倒樹上,有時候在月光下的石頭上,有時候在漫山遍野的花叢中,叮當作響的泉水邊也嘗試過。

有一次,他將妻子舉過頭頂,從崖壁上摘了一捧粉色鳶尾花,一回頭,看見了阿妹。正要叫她,阿妹卻跑了。妻子將花束遞給他,示意他送過去。

給阿妹。妻子微笑著鼓勵他。

他手捧花束,走了幾步,又轉回身。

妻子說:她不要花,她要你。

他心里清楚,妻子說的千真萬確,阿妹不稀罕野花野草,阿妹想要的是他。自從與妻子有了身體交流,對女人的眼神和語言體悟更深,阿妹躲躲閃閃的眼神,偶爾委屈的一瞥,難道不是心聲流露嗎?

他把花放到妻子手里,低頭不語。

妻子說:我和阿妹一同打過仗,一只青蛙分著吃,一同逃到這里,我們都是你老婆,去吧,安慰一下阿妹老婆。

他沒有挪步,心里想著多別扭呀,流氓才有兩個老婆呢。

嘴里則說:以后再說吧。

妻子不再言語。他感到兩人越來越默契,夫妻生活原來這樣美妙。

他們把已經泡脹發芽的玉米和大豆栽種在地里,留下沒有發芽的。待到雨季結束,在河邊平整出土地,撒上種子,或許能生根發芽呢。

他情緒高漲,等不及天晴月朗,迫不及待地想做點事。

山洞太潮濕狹窄,為了驅趕蚊子、馬蜂、臭屁蟲,也為了防止蟒蛇、青蛙、螞蟥、蚯蚓爬進爬出,洞口總是燃著一堆枯枝樹根,煙熏火燎,洞壁顏色斑駁。霧濃的時候,水氣裹挾著煙塵倒灌進洞中,刺得眼睛難受。何不在河邊建一座閣樓式的木屋呢?拉練時見過那種民居,上下兩層,下面只幾根柱子,儲存糧草農具,也防動物侵害。上面一層住人,有門有窗,上下樓梯連接。

他把想法告訴她倆,擔心她們理解不了,拾起一根正在燃燒的樹枝,在地上畫出黑色草圖。兩人歡喜得大笑,妻子親一下他額頭,阿妹拽住他胳臂,搖來晃去,算是獎賞和贊同。

阿妹說:記事的時候就住這種房子,先被炮轟,后遭水淹,沒了。這木屋又高又大,倘若被人發現,抓回去要么吃槍子,要么繼續打仗。

妻子說:這是深山老林,大隊人馬不會來這里,零星幾個人來,跟我們想法一樣,就為了活著。

阿妹說:是喲,是喲,上次雨季前來過兩個人,看樣子也是逃兵;走了,再沒來,同病相憐吧。

聽到逃兵兩個字,珵鎂的心被扎了一下,手里的樹枝掉到地上。姐妹倆覺察到了,什么也沒說,靜靜地走出山洞。

雨季過后不久,姐妹倆神秘消失,背了山貨而去,三四天后,背了日用品而回。她們從來不細說,他也不過問,盡管與阿姐已是夫妻,但彼此尊重隱私也是必須的。離開的時候隨身帶著砍刀,不帶槍。他查看過槍,子彈早沒了,砍刀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工具。頭發胡須長了,妻子用砍刀給他割短。打獵摘野果,伐樹砍毛竹,都得用砍刀;鈍了豁口了,在石頭上磨一磨,再次煥發出盎然的鋒利和锃亮。他已經習慣了穿獸皮、戴竹條編的斗笠,那套破了洞的衣服被妻子洗得干干凈凈,整齊地放在粗糙的木盒子里。

自從有了建房修屋的想法,他就閑不住了。密不透風的古木新樹令他無處下手,也使他困惑。上次為了逃離,一路提心吊膽,處處都有險情,這次則山清水秀,平安愜意。樹有樹的偉岸,草有草的風采,綠寶石一樣的高山峻嶺,怎么會發生戰爭呢?他不愿多想,懶得操心,過好今天是頭等大事。

挺拔的紅木,敦實的花梨木,大腿粗的毛竹,攀爬到光芒里的藤條花蔓,被他們砍倒,去掉枝杈、苔蘚、寄生小樹,拖至河邊。河邊的大坑已經挖好,先將葛藤浸泡在坑里,烈日曝曬一段時間,再捋出葛藤的莖絡,綿軟悠長的莖絡,能搓成結實耐用的繩子。彎曲柔韌的葛藤條,和拋光打磨后的竹條,編織成竹床、藤椅、背簍、竹筐。芭茅草被編結成厚厚的簾子,鋪蓋到房頂,用繩子綁扎固定。兩間屋中間用竹席隔開,窗戶也有細竹簾子垂掛,蜻蜓蚊子擋在外面。露臺上架了兩根長竹竿,衣服、肉干、魚干都掛在上面。

自從有了玉米大豆,射殺野豬、狗熊、果子貍的頻率逐漸減少,藤條、葛繩、竹箭組合成的弓箭,經常被閑置。裊裊炊煙中,麻雀、烏鴉、畫眉、鸚鵡縈繞不去,和他們日夜相守。一頭馬鹿頂著枝杈巨大的鹿角,興沖沖地來到閣樓下,張望一陣,見沒有危險,呦呦地呼朋喚友。久而久之,以木屋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充滿歡聲笑語的樂園。

晨風習習,心情舒暢,他正在大豆地里拔草,揚起脖子的瞬間,一縷白云從碧青的高空悠悠而下,飄飄欲仙,漸漸變成了一只鳥,紅頭紅爪,黑色胸腹,羊脂玉一樣的翅膀和長長的尾羽,悠揚,典雅,從容,儀態萬方,仙女下凡一樣,展開夢幻般的皎潔翅膀,飛到露臺的竹竿上,又飛到阿妹頭頂,蜻蜓點水般輕輕觸碰一下,扇動翅膀發出絲竹般的鳴叫,盤旋數圈后,又飛向密林深處。

姐妹倆手牽手轉著圈兒,一邊笑,一邊向他呼叫:阿哥,白鳳凰,吉祥的鳥兒。

那一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沖動和新奇,讓他真心實意地愛上了她們。如果妻子堅持讓他成為阿妹的丈夫,他不會再推辭。

氣溫有點高,長長的午睡過后,發現妻子不在身邊,起身去找。阿妹在露臺上編竹躺椅,說阿姐可能取魚去了,知道你愛魚,烤魚,嗯,好吃。一邊說,一邊比劃著吃烤魚的樣子。珵鎂幾步跨下樓梯,正要向河的下游方向跑,被阿妹叫住。阿妹倚著露臺欄桿,深深地彎腰,把弓箭和砍刀遞給他。

他心想對周圍環境已經熟悉,沒必要這樣夸張吧,笑一笑,接住了。

戴上斗笠,背上弓箭,將砍刀別在腰上,快步沿河走去。河流兩岸隨處都有小小的溪流匯入,有的溪水湍急,有的悠緩,有的水流沖得人站不穩,有的細如絹綢、漫不經心,有的從兩山之間的深溝里流來,有的從樹林濕地而來,有的從懸崖上珠串一般飄飄灑灑落下,也有的靜靜流淌,流一會分出了小岔,不知流往哪里。

他無師自通,將竹簍放置在流速合適、流量恰當、魚還肥碩的地方,簍口向著來水方向,用石子固定好竹簍,一兩天后,魚簍總有收獲。久而久之,他們仨在河邊放了好幾處竹簍。

來到最近一處放竹簍的地方,既不見竹簍,也不見妻子,想必竹簍被河水沖走了。他便放聲大喊,阿姐,阿姐。一邊走,一邊用砍刀撥開橫過來的樹枝,實在撥拉不開的,就砍斷。這條路他們反復走過多次,已經有了小路的模樣。到第二處放竹簍的地方,竹簍還在,不見妻子,又扯開喉嚨喊了幾嗓子。沒有回應,是不是故意跟他捉迷藏呢?若是逮住,就地抱住她,呵呵。

正在這時,他聽見了一高兩低婉轉的葉笛聲。這是他們仨的特有暗號,如果發現獵物,三人又不在一起,為了能使三個人集中力量共同對付獵物,發現獵物的人就會口含樹葉,吹出這種似鳥又不是鳥的聲音,其他人迅速又小心地靠近。

他瞪大眼睛,向四周看去,除去幾只金翅雀在林間跳躍,就只有流水潺潺,難道是妻子發現狗熊或野豬了?當然,首先是發現了他。他摸出一根竹箭,搭到弓上,朝發出聲音的方向慢慢移動。抬頭間,三個男人端著槍,正瞄準一個男人,男人歪斜著身子,耷拉著頭,看不清表情。其中一個用她倆平時說的那種話厲聲喊著什么。他腳下一滑,差點叫出聲。來不及思考他們是正規軍還是打游擊的人,反正是敵人,是襲擊他們彈藥車的那類人,是敵人,就不能放過。

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瞄準還在大聲嚷嚷的男人,拉滿弓,射了出去。隨著嗖的一聲,兩個男人倒地。

一箭雙雕,怎么可能?三個人站的是一排,而不是一列。奇怪的同時,又一次拉弓射箭,第三個人向后倒去。

葉笛聲再次響起,他看見了妻子。妻子沒有看他,徑直向瑟瑟發抖的男人跑去。他也想跑過去,卻原地不動。他殺敵了,終于殺死了敵人,他是英雄。但一點也不自豪,沒有立功的喜悅。想象中的英雄被簇擁著,佩戴軍功章,唱著嘹亮的歌曲,喊著口號,走過凱旋門。

他則以這種方式殺敵,還是這樣的心情,算什么呢?哦,妻子和他們是一個國家的人,為什么她要射殺自己人呢?

后來,當他獨自一人在河邊行走,在雨天看雨、月夜看月的時候,終于想通了。國家與國家發生沖突,百姓肯定站在本國立場上,服從祖國召喚。但如果那三個男人發現了他們,尤其是作為敵方的他,一定會槍斃他,姐妹倆也脫不了干系。妻子射殺本國人,不但保護小木屋的平安,也是在保護他。心存感激的同時,對妻子的果敢和殘忍,生出絲絲縷縷的畏懼。這次行動,讓他看清了阿姐作為女兵的本質和真實面目。

男人佝僂著腰被帶回木屋,總是咳嗽,顯得蒼老又邋遢。

這么病懨懨的老男人怎么還打仗呢?看著她倆為這個男人忙前忙后,他不停地感慨。

隨著男人斷斷續續的絮叨,妻子小聲轉述給他,阿叔打仗時肋骨被打斷過,兩個弟弟陣亡,老婆病死,唯一的兒子偷偷上了戰場。他去找兒子的教官,希望找回兒子,爭執中他把帶毒的竹箭刺進了教官的腹部。憑著對戰術和地形的熟悉,他幾次逃跑,幾次被抓。這一次,幸虧咱們救他,阿哥好箭法。

妻子又說:阿叔回去準被處死。

他問:跟我們一起住嗎?

妻子小聲說:再修一座木屋,我跟阿叔住,你和阿妹過。

不行,我們是夫妻。他生氣地說。

妻子說:我知道你心里有一根藤條,自己捆著自己。阿叔也是人,就這樣吧。

又一座木屋修好,阿姐和阿叔住了進去,兩家變成了鄰居。

短暫的別扭和尷尬過后,珵鎂漸漸習慣了同阿妹相處,阿姐給過他太多美好,讓他從青澀男孩成為男人,使他體驗到性的歡暢和極致,久久占據著他的心,是他真正愛過的人。她分秒不差射殺自己同胞的情景,卻總是揮之不去,令他不安。那樣敏捷勇敢的氣質,要經過多少場實戰殺敵才能練就呢,身經百戰,應該有吧?她的敵人,自然就是自己一方,或許,炸毀他們彈藥車的敵人,就是她,她們。哎呀,他不敢想,一想就嫌棄自己,看不起自己。竟然跟敵人同一個屋檐下,還做夫妻,成鄰居。唉,好像也不能這樣為難自己,不管是阿姐還是阿妹,對自己是關愛的,相依為命,共同生活。

月圓月缺,雨季復雨季。阿姐越來越像酋長和母親。對她的感情,隨著時間的推移,敬畏多于愛戀。阿妹的體貼溫柔,給了他全新感受,從和阿姐生活的服從地位變成了主導者。如果說阿姐是曾經的愛人,阿妹則是現實的伴,令他踏實安心。

噢,阿姐心甘情愿和阿叔生活嗎?或許吧,他們語言相通,方便交流。好像也不是吧,是主動退出,讓他生活得更幸福?她那樣的智慧和頭腦,還看不出阿妹更適合過日子,與他更匹配嗎?

為了使家園平靜安全,四個人在通往外界的路口安放了帶繩子的竹箭和夾子,做了記號,外人一旦進入,或野獸碰到繩子夾子,就會遭到射殺。

金色陽光又一次照耀在金色玉米上,阿妹的肚子鼓脹起來,驚奇中他有些煩躁。和阿姐火山爆發般激情飛揚,都沒有懷孕;和阿妹波瀾不驚,溫和相待,怎么就有孩子了呢?孩子真的出生,面臨的不僅僅是孤單,還有野獸和隨時可能出現的人。只要有人,就有爭斗。斗輸了就得死,斗贏了心也不安。他們四個人,是贏家還是輸家呢?若是贏家,贏得這樣艱辛;若是輸家,也有快樂,就算茍且偷生吧。茍且偷生的人,不配有孩子;有了孩子,跟著茍且偷生,太對不起孩子了。

他記得幾年前,面對同樣的糾結,阿姐說過,別怕,有她呢。若孩子真的到來,阿姐有什么辦法呢?或許,她真有辦法。

阿妹常常將他的手放在突突跳動的肚腹上,對他說,阿美說喜歡阿爸,阿美比鳳仙花還好看。有可能是小阿哥,小阿哥比大象還強壯,看他動得多歡實,快把肚子踢破了,急著要見阿爸阿媽呢。

開始時他有些木訥,沒有覺得肚腹與孩子有多大關系,經不起阿妹隨時嘮叨,真的就摸到了腹中的小腦袋小腳丫,仿佛還聽到了小家伙的笑聲。

四個人經常在一起燒烤,烤肉,烤魚,烤螞蚱,烤知了,還把竹蟲和馬蜂的蛹裹在芭蕉葉里,往熱灰里一塞,過一陣取出,剝開油黑發亮的葉片,隨著熱氣冒出,香味撲鼻,酥脆可口。開始他只吃烤肉烤魚,現在不但習慣了這種吃法,還能從毛竹的斑點顏色判斷有無竹蟲,一刀下去,嘎巴一聲脆響,刀落白蟲出。

阿姐不經意地說,人和花鳥野獸是一樣的,生兒育女,是尊重天地自然;人是斗不過天地的,違背規律就是作孽。敬天敬地,也是活著的力量,阿叔每天背誦經文,保佑他兒子,兒子就是他活著的理由。

阿叔一邊磨銼紅木匣子,一邊點頭。

阿姐將一條焦黃的烤魚遞給他,微笑著說:阿哥放心,我們全力保護孩子,哪怕沒有我,孩子也要活著。

他沒有望阿姐,接住烤魚的手在空中抖動,薄而脆的魚尾掉到火堆上,滋啦,滋啦,火苗閃爍,發出煙花的光輝,映照得臉龐火紅明亮,溫溫的,暖暖的。

心中默念:謝謝你,懂我的人。

阿妹頭胎生的是個女孩,他沒有聽從阿妹叫女兒阿美的意見。陳美,是他最初的名字,是他的秘密,阿姐阿妹都不知道。有好幾次,似睡非睡中,母親呼喚美兒的聲音短促急迫,轉瞬又細若游絲,美兒,美兒,一直到沉入夢中,弱弱地消失。不能再有美兒出現,不能讓女兒重蹈他的覆轍。如果天天呼喚阿美或美兒,他會想起母親,想起自己的過去,想起從前,好比竹箭穿心。

既然孩子是自然的一部分,那就取自然界的名字。白鳳凰獨特稀缺,天仙一樣,想飛到哪里就飛到哪里,自由自在,遠離苦難,女兒就叫鳳凰吧。后來,他給兒子取名鸚鵡。單單就一個名,沒有姓。他覺得沒必要有姓,就像世界上只有兩種人,男人和女人,一旦涉及到東半球西半球,國家和民族,事情就變得復雜。不管取阿妹或他的姓,都會聯想到各自的家庭和更廣闊的背景,那會令他更揪心。

自從有了孩子,歡聲笑語溢滿木樓,玉米和大豆年年豐收,種植面積逐年擴大,木耳、菌菇、竹筍、芭蕉、菠蘿蜜漸次成為美食,獸肉、螞蚱、臭屁蟲、麻雀也吃。他還打算利用打獵的機會看哪里有水稻,弄些水稻種子回來,種一片水稻,讓孩子吃上大米飯。甘蔗也是容易搞到的,再種一些甘蔗。

他教孩子們說話,用石子在地上寫字;帶孩子種地打獵,用竹簍捕魚。他認為這是叢林生存的基本技能,適者生存,技術越高超,獲得的食物就越多,生命就越頑強,活得就越長久。

受阿叔做木工活的啟發,他從竹根中挑選樣子最漂亮的,為女兒雕刻鳳凰,為兒子雕刻鸚鵡。鳳凰沒有參照物,只能憑回憶和想象,一邊雕刻,一邊琢磨,有時候走到樹林里仔細觀察,那白色的大鳥再也沒有出現,倒是見到了更多的飛鳥和花草。有時候雕得像荊棘鳥,有時候像絲光椋鳥。每次雕刻,女兒就陪著他,安靜地坐在小竹凳上,不管他雕成什么樣子,都會捧在手里,撫摸好一會,拔掉多余的竹絲,在臉頰上摩擦一陣,笑得像太陽花。

鸚鵡的長相多種多樣,黑頭藍羽毛的,紅頭白臉綠羽毛的,綠頭黑臉寶石藍羽毛的。家中的常客是兩只金剛鸚鵡,白嘴紅頭綠羽毛,會說兩種語言,一會飛到屋頂,一會飛到人面前,雨滴一樣鳴叫一陣,學著人的聲音,鳳凰,鸚鵡,偶爾也叫阿哥阿妹。見他雕刻鸚鵡,女兒抱來一只,讓鸚鵡站在膝蓋上,兩手輕輕展開,護衛兩側,和鸚鵡說著話。鸚鵡阿弟,別飛呀,讓阿爸再看看,哦啊,翅膀像芭蕉花,尾巴像棕櫚葉,阿爸快看,背上有三根紅羽毛呢。

正說著,鸚鵡呼啦啦飛到竹席上,用彎彎的白嘴啄食大豆。兒子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抓一把大豆撒向鸚鵡,鸚鵡搖擺一下火焰般的腦袋,瞇一下眼睛,繼續啄食。女兒跑過去,掰開阿弟的小手,一粒粒摳出大豆,輕輕放到竹席上。兒子后退幾步,從獸皮口袋里掏出彈弓,舉起彈弓瞄準鸚鵡。隨著鸚鵡的慘叫,女兒哭了起來。

他沒有責怪兒子,也沒有表揚女兒,自然界,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他放下手中的竹根和小刀,將女兒抱在懷里,拍著女兒的粗布短衫安慰,不哭不哭,鳳凰乖,鸚鵡好好的,看,還活著呢。隨即,變戲法一樣,把一朵蒲公英遞到女兒手里,女兒捏著細細的莖,湊到嘴邊吹,白色的花絮雪花般飄飛。兒子追著花絮跑,一邊跑,一邊摸一下阿媽,又拍打一下阿叔,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阿姐和阿叔一直沒有孩子,兩人對鳳凰和鸚鵡很親,給姐弟倆做各種獸皮衣服、玩具。姐弟倆剛會走路,就教他們使用砍刀、搭弓射箭、爬樹掏鳥蛋。

阿姐和阿叔送給兒子的第一件禮物是彈弓,藤根和鹿皮的完美組合。剛能上山下河的年紀,兒子一會射下一只喜鵲,一會捧一把蝌蚪,又嫌黏糊,一甩手,將蝌蚪拋到石頭上,有的滴溜溜滾到水里,搖搖擺擺鉆進水草石縫中;有的粘貼在石頭上,不再動彈,半天時間,曬成了逗號似的黑色蝌蚪干。麻雀燕子起落間,石頭干凈如洗,仿佛眾蝌蚪不曾出現過。

姐弟倆都喜歡捉蜻蜓撲蝴蝶。女兒捏住蜻蜓的翅膀,在河邊跑來跑去,一邊跑一邊喊,阿爸看呀,蜻蜓比我飛得高;我能飛啦,飛到你看不見的地方。兒子捉到花翅膀或其他顏色翅膀的蜻蜓,眼睛也不眨,高高揚起,重重摔下。將紅翅膀蜻蜓綁扎在一起,組成一朵嗡嗡叫的紅花,向天上一拋。有的蜻蜓繼續飛翔,飛得趔趄蹣跚;有的掉在地上,奮力掙扎,黑眼珠夸張地凸出,顫動一會,不再動彈。兒子還會將不厭其煩銳聲尖叫的知了拴到一根繩子上,項鏈一樣掛到金剛鸚鵡胸前,知了拼命地鬧騰哀鳴,鸚鵡無處下嘴。女兒放了蜻蜓,跑到鸚鵡跟前,取下知了項鏈,一只只放生,大部分知了已經變成尸體。

一個汗流浹背的中午,兒子舉著弓箭射一只烏鴉。烏鴉飛得太高,從麻栗樹梢飛到麻栗樹梢,又飛回去,專門逗他玩一樣。兒子連著射了三次,都沒有射準,將弓箭往露臺上一扔,雙腳彈跳,哭幾聲以后,拾起玉米棒子向烏鴉扔。

他實在看不下去,瞪了兒子幾眼。阿妹不言語,阿姐則說:人要變成獸,才能斗過獸,獸是森林的主人。

他聽得寒毛直豎,擦一把汗,陽光太熾烈了。

慢慢地,他感到兒子沒有女兒親近,兒子好像是阿姐阿叔親生的,跟他只是鄰居。

還是根雕簡單,手上忙碌,大腦的思考就少。在兩家人的贊美聲中,他的雕刻技術越來越精湛,鳳凰和鸚鵡越來越惟妙惟肖。女兒拿著小刀子,有模有樣地學他。

雨季時順河漂來的樹根竹根到處都是,森林里的倒樹毛竹應有盡有,輕而易舉就能找到理想的根雕原料。女兒像影子一樣總是跟著他,他一手拿著砍刀,一手牽著女兒,每發現一件好料,他和女兒就喜笑顏開,一起刨土,一起砍挖,每挖出一節樹根竹根,一個說,像獼猴的頭,另一個說,是的,真像呢;一個說,像墨蘭花苞,稚嫩的聲音就說,阿爸,是的,只是墨蘭太小。

如果回家晚了,也不著急,摘一串熟透的香蕉,折一根蘆葦稈,一分為二,坐在草地上一邊吃一邊看星星。快速劃過的那一顆,是流星;拖著長尾巴的那一束光,是彗星。

阿爸,你怎么知道流星彗星的?女兒依偎在他腿上,和他一起仰望星空。

阿爸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上過學,課本上學的。

阿爸你在哪里上的學?我也想上學。

噢,老家,阿爸在老家上的學。

老家是什么東西,我能有老家嗎?

又一顆流星劃過天際,仿佛劃過腦門。哦,怎么給女兒說這些呢?不能說的,知道得越多,想法會越多;想法越多,痛苦就越多。阿爸阿媽各自的國家在打仗,她既是阿爸國家的孩子,也是阿媽國家的孩子。太復雜了,剪不斷,理還亂,不說也罷。

女兒長得很快,馬上要和他齊肩高了,好奇心也越來越強。理智告訴他不能和孩子說太多,又抵不住孩子的天真可愛。偶爾,也糾結嘆息,是多跟孩子交流好,還是閉口不說好?他拿不準。女兒在他心目中越來越重要,他愿意和女兒在一起。和女兒在一起,他像喜鵲一樣自由奔放,輕松無憂。這是以前不曾有的生命體驗,不同于母親的愛,也不同于阿姐阿妹的愛,是一種流淌在血液中的舒暢和享受。

女兒抓起河面上漂來的幾片黃葉,問他:阿爸,這是什么樹葉?

他接到手里,仔細辨認,然后歡快地說:鳳凰樹葉。

女兒又問:哪里來的呢?

他沒過腦子,張口就說:山水相連,從上游漂來的。

女兒說:上游是阿爸老家嗎?

他怔住了,山水相連,鳳凰樹。是的,他見過鳳凰樹,那是阿姐阿妹蒙住他眼睛的前一瞬,他見到的高大樹木,幾棵樹被攔腰炸斷,還有一個黑樹樁,當時炸死人了嗎?唉,可惡的戰爭。

女兒又拾起一朵帶樹葉的紅色花,遞到他眼前,高興地說:阿爸快看,鳳凰樹葉開花呢,是鳳凰花嗎?

只瞧了一眼,臉頰騰地熱了,對呀,與鳳凰樹葉連在一起的花朵,可不就是鳳凰花嗎?記得有人告訴過他,鳳凰花紅似火艷若霞,這朵神似鳳凰的紅色花,千真萬確,就是鳳凰花了。

驀地,一個畫面風一樣飄向他。黑色的樹樁發出了新芽,長出了新枝,經過一個又一個雨季的滋潤,枝繁葉茂。鳥巢掩映在紅花綠葉間,下面是百靈鳥的巢,上面是烏鴉的巢。兒子搭弓射箭,箭出巢落,百靈和烏鴉盲了眼一樣,亂糟糟慌作一團。紅色的花、綠色的葉,紛紛落下,落在溪水里,漂著漂著,就到了女兒手中。

鳳凰溪,鳳凰溪。他脫口而出。

女兒甜甜地說:阿爸,真有趣,鳳凰樹,鳳凰花,還有鳳凰溪,鳳凰溪是什么?

他聽見后,有點慌亂,不知道如何回答。鳳凰溪的幽靜和腳下的嘩嘩河水不一樣,絕對不同。

他告誡自己,這條河不是鳳凰溪,與鳳凰溪毫無關系。

阿爸,我的鳳凰漂走啦,竹根太輕,容易漂走。

哦,沒關系,阿爸給你雕更多的鳳凰。

阿爸,我也叫鳳凰,是不是漂亮的東西都叫鳳凰?

是呀,鳳凰是世間最漂亮自由的仙鳥。

自由是什么?阿爸,阿爸,馬鹿來啦,一頭兩頭,數不清,哪來這么多馬鹿呀?

自由,自由是什么?一群馬鹿呦呦長鳴,蹦蹦跳跳而來,馬上快撞著他了,才回過神。

女兒尖聲叫著,向他身后躲藏。他意識到馬鹿可能遇到了強敵,才如此慌張逃竄,是向他們求救嗎?可他既沒帶弓,也沒帶箭,怎么幫助它們呢?估計有狗熊在后面追趕。

伸手摘下一片樹葉,含在嘴里,用力吹,隨著一高兩低的葉笛聲響,阿姐阿妹阿叔風一般地從不同方向集聚而來,果真射殺了一頭肥嘟嘟的狗熊。

女兒看得目瞪口呆,挽住他胳膊不放。他攬住女兒的肩膀,想說點什么,又不知從何說起。弱肉強食,就這樣殘酷,有什么好說的呢?那就說說自己對自由的理解吧。嗯,馬鹿是自由的,狗熊也是自由的,兩者相遇,弱的一方就失去了自由。如果遇到人,馬鹿和狗熊全都不自由。自由是萬物的糧食,是人最基本的需求,也是最高禮遇。人是生物鏈的最上端,可以決定萬事萬物的命運,而人若把自由當武器,發動戰爭,扼殺他人的自由和生命,就是罪人。他們射殺了狗熊,看似給予了馬鹿自由,其實也是作孽。怎樣才少作孽呢?不知道,唉。這么饒舌又無法自圓其說的解釋,女兒能理解嗎?算了,不必白費口舌。

鹿角逸動,馬鹿跳躍,他微笑著告訴女兒,只要和馬鹿和平相處,馬鹿也會成為朋友。

然后,和女兒一起捋下更多樹葉,拾來新鮮苔蘚,一點點喂食馬鹿。女兒學著他的樣子,把一束杜鵑樹葉遞向一頭沒有長鹿角的小馬鹿,小馬鹿躲閃著,向后退去。女兒沒有追攆,而是遞給一頭大馬鹿,大馬鹿張開水淋淋的厚嘴唇,接住了樹枝,稍稍咀嚼幾下,樹葉留在嘴里,樹枝自動落下。女兒受到鼓舞,又去喂那頭小馬鹿,小馬鹿也張嘴接住了,并輕輕靠近她。她伸手摸了一下小馬鹿的尖耳朵,又摸了一下,發出咯咯的笑聲。

馬鹿全都圍了過來,金剛鸚鵡最先飛來,一邊飛一邊聒噪,意見很大的樣子。然后是百靈、燕子、畫眉,前赴后繼,紛紛趕來。一對玉竹色蜻蜓纏綿繾綣,不分不離,停在最妖嬈的鹿角上,鹿角搖擺,跟著游行,鹿角起伏,跟著舞蹈。靛藍的蝴蝶慵懶散漫,失戀一般,彳亍猶豫,懸空展翅,哪里也不去,就停在他倆頭頂,停在空氣中,空氣有些幽,清幽。

含一片紫檀綠葉,吹起了葉笛,竟然是百鳥朝鳳的曲調。他仰起脖子,鼓起腮幫,竭盡全力,吹出歡天喜地的音調,女兒興高采烈地拍著巴掌,叫嚷著,好聽,阿爸,我也要學。

他便教女兒如何挑選樹葉,如何含在嘴里,如何用氣,如何吹出響聲。女兒一學就會,這使他萬分驚喜。冰雪聰明的女兒,調皮活潑的兒子,今生今世,如果一直這樣該多好。

對孩子的不斷說教中,許多封存已久的想法和詞匯山洪一樣爆發,瀑布似的一瀉千里,時常引來阿姐阿妹的興奮和不安,連阿叔都停下手中的活計,長時間盯著他看,好像不認識他一樣。他也多看阿叔幾眼,發現自從阿叔來到他們中間,原先愁苦的面容像被揭走一樣,變得快樂、平靜、安詳,腰板也挺直了許多,完全融進這個大家庭了。

又一個雨季結束,河水變瘦,河灘開闊了許多。樹葉紛紛飄落,森林的顏色由蒼青逐漸變得多姿多彩,一樹金黃,一叢橘紅,一片蒼白,總體還是翠綠,毛竹和芭蕉始終如一,一生一世,不改容顏。

他去查看一個魚簍,遠遠地,一束淡藍色的光異常明亮,刺得他拉低了斗笠,遮擋住眼睛,是小礦石片子發出的光,還是多鱗的鯉魚跳上了岸,要么是藍羽毛小仙鹟或金剛鸚鵡?準是兒子用彈弓或弓箭射落,懶得撿拾,遺在河灘上了。這光束與眾不同,仿佛小時候伙伴撿到玻璃片,在陽光下照來照去,照到誰的眼睛,眼睛睜不開,追著攆著搶那玻璃;也有追著光束跑的,一會爬到香椿樹上,一會下到水渠邊,邊跑邊哈哈大笑,笑夠了又勾肩搭背,一同向學校跑去。

一個寂靜的中午,他把姐姐的小鏡子偷出來,吹著口哨,卻沒有呼到朋友:伙伴們有的幫大人割麥,有的放牛打豬草,他家的活有父母哥姐干,輪不上他湊熱鬧。他一腳踩在石磨上,一腳抵在土墻上,一手揪住自己的耳朵,一手舉著小鏡子晃動,一會晃到公雞的紅冠子上,一會晃到白楊樹的疤瘌上,最終對準了院邊的麥秸垛。

新鮮的麥秸垛散發著麥子和陽光的香味,溫煦舒適。照一會,晃一晃,百無聊賴,又照,正當他失去耐心時,針尖一樣細微的青煙冒出,青煙的下端是直線,上面就變成了曲線,繚繞中變粗變淡。接著綠豆大的火星別的一聲,又繼續別,別。火星就長胖長高,有了火苗,相互鼓勵,互相扶持,紅色、古銅色、橘色的火光,熱烈喧騰,高歌猛進,金色的麥秸在火焰中卷曲、變黑、蔓延擴大,夾雜著黑色塵煙,被太陽吸引,呼嘯沖天。

他嚇住了,臉熱心跳,全身似火,馬上要被火焰帶上天了。雙腳早已收攏,剛跳到磨道,父親正挑著水往家里走,見此情景加快腳步,拎起水桶往火上潑,刺啦,刺啦,黑色煙霧蒼狗一樣逃竄,焦糊味壓住了芳香。父親連腰都沒直,抄起扁擔向他打來,第一下沒打著,第二下打到他屁股上,痛得他不敢哭喊,也不敢躲避。母親丟下臂彎上的竹籃,飛一樣撲向他,將他攬在懷里,父親的扁擔不偏不倚落在母親尾椎上。

踩著鵝卵石,走近藍色光源,俯身去看,原來是一個玻璃酒瓶。他拿起瓶子,認出了幾個字,反復念了幾遍,念出了聲,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急迫。

有多長時間沒有見過印刷體的字?多少年?哦,記不起了。

這幾個字,就像當年阿姐阿妹用木棍敲擊他后腦勺一樣,令他暈厥。

雙手捧住酒瓶,在河灘上坐著,記憶的閘門緩緩打開。他想起來了,所有上前線的人,不管是正規部隊還是支前民兵,一律不能飲酒。不能飲酒,哪來的酒瓶?能漂到這里的酒瓶,距離肯定不遠。

難道戰爭結束了,有商貿往來了?這個想法使他陷入又一陣惶恐。

太陽沒入山后,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涼風清爽,河水款款,蚊蟲飛舞。他取下斗笠躺了下來,將酒瓶抱在胸前,不停地撫摸。那次母親替他挨打,父親一聲不吭,氣哼哼又去挑水,母親沒有哭,倒是他哭得更厲害,抽抽噎噎,綿綿不斷。母親給他擦眼淚,每擦拭一下,就能聞到母親手掌上的氣味,汗味、臭味、豬草味。現在想起來,當時是為母親哭泣,父親打了母親,連聲道歉都沒有。

媽,我想你了,媽,你還好嗎?媽,媽——

他沒有擦拭眼淚,任由自己嚎啕大哭。

月光珍珠般灑滿周身,灑滿河灘和山巒,夜空也是銀色的,一只鳥從銀色飛向銀色,飛過頭頂,飛向他身后。他偏頭去看,在銀色的晚風中,有銀色的水聲,在銀色的水聲里,他看見了女兒。

銀色的女兒展開雙臂,如同飛翔的白鳳凰,伴著銀鈴般的百鳥朝鳳,悠揚葉笛,蹁躚而至。

往后的幾天,他撿拾了更多枯枝,雕刻了更精美的鳳凰和鸚鵡,將木屋收拾得干干凈凈。

這一晚沒有月亮,星星還算繁密,悄悄穿上那套久違的衣服,喊話手冊早被他扔進雨季的河流,想起它就像往傷疤上撒鹽,絲絲縷縷的羞恥令他不堪。他沒有帶砍刀,也沒有帶弓箭,如果帶走,家人就少一份安全,他不能再傷害他們。背上事先準備好的肉干和芭蕉,赤腳輕輕走下樓梯,金剛鸚鵡在身后呢喃般地喚了幾聲,阿爸,阿爸,又恢復平靜。

向著認定的方向大步走,走著走著,跑了起來,生怕反悔,更怕被那特有的一高兩低葉笛聲召回。一只腳馬上要踩進河水了,回頭望向木樓,星光下的木樓影影綽綽,好似夜空中的兩朵云彩,飄搖不定,又穩固堅強。雙手貼緊褲縫,面向自家木樓,眼睛卻盯著阿姐和阿叔的方向,彎腰鞠躬,再鞠躬,三鞠躬以后,一邁腿,到了河里。一個黑影向他移動,又幾個黑影跟了過來,待看清楚,他微微地笑了,伸手去摸最先靠近的馬鹿,沒有摸到頭,摸到的是黛色中的鹿角,毛茸茸,濕漉漉。也有沒鹿角的,瘦削的頭部更加靈巧,嗅著他,往他身上蹭。馬鹿沒有鳴叫,只發出均勻的喘息,靜靜地站著,老友一樣心照不宣,傷感肅穆,仰起脖子看他,眼眸中閃爍著星光,鍍了金一樣,熠熠生輝。馬鹿擋住了他的去路,有的在水里,有的在岸上,有的四蹄在岸上,龐然的頭部撩撥起水花,往他身上拋撒。

他依次摸著每一頭馬鹿,每摸一下,輕喚一聲:鳳凰。

后來幾只,不摸了,擔心自己忍不住,無法前行。深吸一口氣,他頭也不回,嘩嘩地踏水而去。

喜鵲最先喚醒一天,晨曦透過樹林,越來越光鮮,光芒中蒸騰起白色的霧、橙色的光焰。每走一步,都有喜鵲起飛,飛得急促又迷惘,稍后,就不飛了,停在枝頭、崖畔、河水中的石頭上,無聲無息,靜若處子。

溫暖和天光增加了他的勇氣,四肢也活泛了許多,于是挺胸抬頭,大步流星。

在一個岔路口,踟躕再三,選擇了一條自我感覺正確的小路,走著走著,腿被絆了一下,一支竹箭射到右腿肚子上。哎喲聲中,罵一聲自己,怎么把布陣的事忘記了?這樣也好,家人會更安全。

放眼望去,恰好幾株頭頂紅球的三七在晨光中搖曳,挪移過去,連根刨出,用石頭砸成泥狀,往流血處涂抹,再用芒果葉和細藤條包扎,既止血,又祛毒。

逆著河水的大致方向,他拄著樹棍,翻山越嶺,走走停停,天黑得不能再走了,就躲在樹洞或巖石下面,蜷縮到天亮。

三天以后,終于見到了人。

那些人他似曾相識,穿著草綠色不規則圖案衣服,戴著大頭帽,帽檐有透明的罩子。鞋子更為奇特,鞋底厚而笨重。有人手持鐵鏟一樣的武器,在坡地上掃來掃去;有的雙腿跪在地上,認真地刨挖,再點燃引爆。又一陣爆炸聲響過,震得他耳膜生痛,才恍然大悟,這些人是在排掃地雷。

他搖搖晃晃地走向他們,有人大喊:小心,野人出現。

他們用手勢和吶喊阻止他。聽到喊叫,他心跳加快,多久沒聽到這種聲音了,仿佛伙伴在叫他歸隊。他沒有止步,用盡全部力氣,一瘸一拐向他們奔跑,嘴里發出啊啊的聲音。

離他最近的那位,扔掉手中的探雷器,小心翼翼地跨出幾步,遲疑地張開雙臂,攔住了他。

毛發粗長的外表和老式服裝,令這些年輕人嘖嘖稱奇、嘀嘀咕咕,又不敢怠慢。詢問以后,發現他語言功能還在,只能簡單應答多年前的事,對當下則一臉茫然,服裝上特有的番號,使他獲得了格外的尊重。

他們把他送到對口單位,接待他的人既熱情又震驚,為他辦理了新的戶口和身份證。沒費多少周折,他被護送回老家。

母親枯枝一樣的手抓住他不放,微微顫抖,不哭泣,也不說話。

哥哥對他說:得知你犧牲以后,爸媽整天不吃不喝。我們在城里買了房子,接二老去住,媽死活不去,擔心你回來家里沒人。爸總往外跑,開始幾次找回來了,后來也還是丟了,五年前在火車站發現了他的尸體,那一天,是你上前線的紀念日。

未婚妻早已結婚生子,哥哥姐姐四處托人給他介紹對象,他全都拒絕,只好說了自己的經歷,一家人默不作聲。每天,他和母親坐在房檐下曬著太陽,看鳥飛來又飛去,有時候說話,大部分時間什么也不說,就那么坐著。慢慢地,母親會流淚了,會笑了,話也稠了。

幾個發小聽說他回來,紛紛來看他,其中一個在鎮上酒店訂了包間。見一個蒼老的男人和他母親坐在一起,泥塑一樣,一臉平靜,他們以為是他父親死而復生了。

仔細看,又不像,他們大著膽子說:陳美,是你嗎?別嚇唬我們。

他依然不動,眼神從他們表情豐富的臉上輕輕掠過,轉而望向白楊枝頭的鳥巢,專注而安詳。

幾個人面面相覷,覺得無趣,退到一片槐樹林邊。有人抹一下眼睛,罵道:打什么仗,把人都變成了鬼。

秋風瑟瑟的一個午后,又一群燕子飛過頭頂,呼啦啦,縈繞盤旋,仿佛告別故鄉。鴿子也鼓噪而去,飛在最后的是一只純白的鴿子。他盯著,目送著,直至鴿子消失在視野盡頭,才閉目養神。

迷蒙中,一個聲音悄然響起:阿爸,阿爸。

睜開眼看,是那只白鴿子,咕咕,咕咕,鴿子在他腳邊覓食。

他輕輕喚了一聲:鳳凰。

然后,對著空氣說:媽,我要找他們。

母親摸著他的手背,把他往外推。

不久,他再次告別家人,搭乘火車,再乘長途汽車,在離鳳凰溪最近的口岸,開了一家煙酒日用品小商店,招牌上無名無號,只印了一只白鳳凰和一只金剛鸚鵡。店門有時候開,有時候關,一切由他心情決定。也和閑人打紙牌,一個牌友半年不見,再來時,坐著輪椅。清明節給祖墳燒紙,被地雷炸斷了腿。一個熟人的老婆到山里采草果,一只腳掌被炸飛。戰爭后遺癥這樣殘酷綿長,是他沒有想到的。

大多數時日,他坐在店門前的竹椅上,看人。對每一個從口岸那邊來的人,尤其是女人和小孩,從遠看到近,從上看到下,反反復復,仔細打量。有一次,感覺一個中年女人有點像阿姐,起身要走近,腰腿太痛了,沒有及時跟上,順手摘了一片三角梅葉子,含在嘴里吹,女人沒有回頭,人群沒有任何反應。他繼續吹,實在沒有力氣了,才聽出葉笛聲一點也不悅耳,反倒滿是凄涼悲愴。

他想,變調的葉笛,喚不回真實的家人,便謀劃返回山林,把他們接到這里。他已經打聽過了,兩國居民婚姻存續階段,可以生活在一起。

憑著記憶,他偷偷地返回山林,兩座木屋變成了廢墟,只剩幾根歪歪斜斜的紅木柱子,鸚鵡烏鴉都飛走了,馬鹿也不見了蹤影,玉米和大豆地荒草萋萋。

慌慌地返回口岸,繼續開店,看人,發呆,做竹雕。常識告訴他,竹雕比其他材質的根雕輕巧,漂浮時間更長久。

在好心人的建議下,他向相關部門提出申請,希望通過兩國官方渠道找到家人,卻一直沒有結果。

每天最重要的事是雕刻鳳凰和鸚鵡,同時刻上自己的地址,雨季快結束的時候,背上竹雕到鳳凰溪,一個個放進溪水。每放一個,都用手反復撫摸,如果字跡不清楚,起初還哈氣,后來牙齒脫落嚴重,吹不出一口完整的氣,便重新戴上老花鏡,用刻刀加深筆畫,衣襟再擦拭一番,雙手捧住,放生一樣放進水里。

隨后,坐在瓜果飄香、沒有絲毫戰爭痕跡的鳳凰樹下,抽著旱煙,看著它們流向遠方。當初見過的黑色樹樁不見了,新長的鳳凰樹花色艷麗,果真如火似霞,一場颶風,一陣大雨,落紅一片,紛紛變成花泥,平凡普通,默默無聞,寥寥幾朵飄進溪水,引來魚蝦追逐。魚蝦也喜歡追攆鳳凰和鸚鵡,嬉鬧玩耍,泛起陣陣漣漪,又一圈圈漾去,直到無痕無跡,從來沒有出現一樣。

鳳凰溪原來是有魚的,是當年沒有仔細觀察,還是真有過失魚期?

關節炎和舊傷折磨著他,使他行動越來越遲緩,弓腰駝背,吹出的葉笛荒腔走板,大有吹不下去的勢頭,又不甘心。盡管走得緩慢,他還是喜歡到鳳凰溪,雨季去,不是雨季也去;開花的時候去,不開花的時候也去;完成了竹雕去,空著手也去;迎著晨光去,踏著晚霞也去。好像鳳凰溪是家,商店是上班的地方,兩點一線,成為規律和習慣。

明月當空,如夢似幻,今天雕刻一會鳳凰,明天雕刻一會鸚鵡。女兒吹著蒲公英,兒子追著花絮跑,扶一下老花鏡,他望一眼妻子,笑一笑,又望一會月亮,阿姐阿叔說著閑話,喜滋滋樂呵呵,他也跟著樂,恬淡真實,一年又一年,不倦不厭,享受美妙時光。

一個風輕云淡的下午,他從鳳凰溪回來,剛在竹椅上坐下,還沒有點上煙,一雙泥濘的赤腳出現在眼前。他疑惑地抬頭去看,一個光亮的橢圓形東西,暗黑中透著金絲,還有曲里拐彎的筆畫,快要觸碰到他鼻子上。往后閃躲的同時,百鳥朝鳳的葉笛聲響起,清亮歡快,劃破長空,霹靂而來。

他咧開滿嘴假牙,稍后,才溜到地上。

(責任編輯:錢益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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