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寒冰
入潛山數月,我不停調研,雙腿帶電,兩脅生風,上登天柱摸星,下到潛河撈月,饕餮著大美山水與深厚人文,沉浸不能自拔。第一次游黃泥老街,在炎熱夏夜,晚餐后起心動念,驅車出城直奔黃泥,向南二十余公里,一路鄉村如畫。鎮武裝部部長儲昭生在下街口昏黃燈光下等我。鎮黨委書記方根旺在鄉下開會,聞訊趕回。幾個人把老街轉個遍,透過殘垣斷壁,捕捉吉光片羽。老街頗具規模,街巷繁復,新舊交錯,時光層層疊加其上,殘缺的美,給我留下深刻印象。這是一個煙火氣尚存的老街,世上已經不多,彌足珍貴,保護一個是一個,失去就不再擁有。一路上方根旺指指點點,滔滔不絕,如入故園,如數家珍,要讓老街起死回生。現代化大潮摧枯拉朽,多少古街古村化作煙塵瓦礫,黃泥老街美人遲暮于滾滾紅塵,靠上蒼憐惜,更靠人心守護。出老街,步入繁華而嘈雜的新街,恍若隔世。
又看街邊長河夜色,先去古渡口,草葦叢生,樹影婆娑,幽暗河面泛著粼光,野鳥驚飛。對面是懷寧獅山,黑黝黝連綿潛伏于夜。傳說黃泥老街坐落于一片“活地”,按白象之形布局建設。白象雄獅,隔河相望,形成獅象鎖口的風水地貌。長河源自岳西山區,流經太湖、潛山,于懷寧入皖河、歸長江,自古黃金水道,水深河廣,舟筏穿梭,因而黃泥鎮古稱黃泥港。再上長河大橋,一橋通兩縣,明月高懸,靜水浮光,遠處黃泥中學一帶燈火通明,點燃了半河靜水。橋頭有寺,夜色中翹角崢嶸,古稱大王廟,乃紀念南宋末年抗元英雄劉源而建。黃泥夜游,穿越千百年時光,終究要回到當下,回城已經半夜。
第二次去黃泥,調研研學游,白日里再看一遍,少了初游時的朦朧與魔幻,真實的老街滿目古意也滿目瘡痍。我想把黃泥老街納入研學游線路,卻沒想好該怎么干。黃泥鎮已在行動,結合“四宜”村鎮建設,做了保護規劃,啟動部分街道保護修繕工作。民間也有人開始投資老街,下街一棟保存較好的老宅被人五萬元長租,成為鄉愁的逆旅。
國慶期間,再次潛入黃泥老街,等在時光隧道門口與我接頭的除了武裝部部長儲昭生外,還有黃泥鎮鎮長張焰高、副鎮長林學軍。林學軍手里拿著一疊資料,我們一見如故,從他的眼神里我能讀懂老街。林學軍一路導游解說,將老街的前世今生娓娓道來。但凡一個地方被炒熱,背后多有一些執著的土專家,曾躲在被遺忘的角落,天長日久地發掘,不厭其煩地叫賣,杜鵑啼血,不信春風喚不回。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也是那樣一個土著,在歷史煙塵中尋寶,在大自然濃蔭里探花。
林學軍介紹,資料記載東晉時黃泥鎮附近創百丈寺,北宋時黃泥鎮境內建西竺寺。相傳明初大移民,孔、高、金三姓移民落戶長河之北黃泥港,于是黃泥洲就有了六家店,故史書說“河南一條街,河北六家店”。天啟年間黃泥街已具雛形,商店發展到幾十家。清嘉慶年間街上商店已有兩百余家,成為潛山首鎮。道光年間大小店鋪超過數百家,人口三千有余,成為全省知名古鎮。
據安慶歷史名城保護研究中心專家組實地調查考證,黃泥古街分上街、中街、下街及毛竹巷、油坊巷、金家橋巷、營盤巷、車水巷、霹靂巷及劉家巷等十余條古街古巷。黃泥古街上、中、下三街自古商賈云集,是千年水埠、黃泥古街的中心,此為內層布局。黃泥古街巷口建有十六道閘門,日開夜閉,防匪防盜。街兩旁共有九口封火塘,既為街道排水儲水之處(上、中、下街各三口),又是古鎮的消防防護塘。十多條街巷皆曲折迂回,所有路口全部采用“丁”字布局,上、中、下三街,街口錯位設置,從巷口無法探視主街,外人初來乍到,也會暈頭轉向,南北不分。防御性建筑布局印證了黃泥自古兵家必爭,屢遭戰患。
我們依然從下街口入,古老的皖派建筑,穿枋架梁,青磚黛瓦,磚雕斗拱,齊檐封火,硬山頂,兩三間一組,門戶相連,多為二層店鋪,前店后坊,一樓石檻響板門,二樓女墻格窗,對面街,寬不過五六米。住在這樣的老房子里,白天聞得見對門人家茶飯香,晚上倘若睡不著,或許也能聽得見隔壁架子床吱吱響。如今大多人去樓空,鐵鎖把門,老式門環銹跡斑斑。我有些奇怪,千百年時光磨礪,石板為何沒長出包漿?一問才知,早年興修水利,老街上那些被草鞋、布鞋、繡花鞋、皮鞋、馬靴磨得光滑發亮的石板石條全被撬起來搬去修壩了。心痛。無需大驚小怪。黃山的老房子被連根拔起化作江浙富人家的亭臺樓閣,南海沉船船板搖身變成都市會所里的茶幾,此類現象比比皆是,磚瓦木石,佛首神龕,都在回環往復的時光中流轉,各有因果,隨緣而安。眼前古民居斑斕沉郁,青磚墻風化長毛,伸手輕拂,現出“上太子廟”“下太子廟”的字樣,明朝廟宇的殘磚,砌進了清朝的民房,成為今天的古董。想起潛山野寨中學紀念抗日將士的忠烈祠上,也砌進了一些宋朝塔廟的古磚。
街道旁逸斜出,右側長出一條小巷,墻壁上掛著牌子——毛竹巷。黃泥、王河一帶盛產毛竹,用毛竹加工的舒席聞名天下,毛竹巷得名當與此有關。
街上尚有些門窗開著,像耄耋老人半睜眼簾。走進一戶人家,陽光從屋頂昏黃的明瓦透進來,屋內雜物充塞,斑駁零亂,舊家具,新電器,隨意庸常。老奶奶在廚房忙活,熱情招呼我們。小姑娘貼墻一閃溜出門。側房是一個雜物間,臨近木窗放著一張書桌,堆滿書本,另一個小姑娘伏案作業,令人眼睛一亮,猶如濃蔭深處瓦礫堆中盛開一朵明艷的野花。問老屋歷史,道不出所以然,原來屋主早已遷出,老宅空著,租給這位老人帶著兩個孫女就近讀書。我們都是老屋的過客。出門,左轉右轉,又見一門開著,通過長長過道,進入時光深處,一方逼仄的天井,一個木梯靠在墻邊,斜陽沿樓梯爬上閣樓,一位老婦人坐在墻角,手搖蒲扇,驅逐流蠅和飛蚊。交流得知,她的孩子們早已搬出老街新建了樓房,老人嫌住新房要爬樓,又喜歡老宅光陰沉靜,便獨守在此,與古人為伴。在中街一處路口,擺著一個大油桶改裝的鍋灶,上面壓著一口煎餃子用的平鍋,斜陽下油漬閃亮。一對夫婦在屋內包餃子,據說他家煎餃是老街名吃,每天早晨來買餃子的人擠滿街頭,春節過年時回鄉人多,買餃子要排很長的隊。
中街一片老宅,政府出資征收,正在修繕改造,修舊如舊,植新入舊,補漏陳缺,引光入室,作為小鎮共享客廳,將來可以在此喝咖啡,品紅茶,聊舊時風月,看大屏上黃泥美女演《十二月花神》,任光陰在玻璃頂上慢慢流轉。其中還有非遺工坊,做黃泥米粉蒸肉,這是老街的名吃,粉細肉嫩,香軟可口,肥而不膩,可謂饞蟲的大麻,專治思鄉癥與懷舊癖。
又進一戶老宅,幽暗清雅,主人不在,墻上掛著三屏書法,中間大字草書孔夫子名句“吾日三省吾身”,兩旁對聯“弋榻春風書頁舞,半窗明月墨花香”,此聯是乾隆年間進士曹秀所做,原文是“一榻清風書頁舞”,以“弋”通“一”,誤“清”為“春”,真是風雅至極。聯側掛著一對中年夫婦的合影,玻璃相框里的主人當是讀書之人。后退出詩書之家,入一雜貨店,店內仍保留著三十年前的場景,貨架上多是賣不掉的過時百貨,披上一身灰塵,就地化作古董。
街邊有一處茶館,大門關著,每天早晨開業,中午關門,幾張木桌,大壺沏茶,大碗任喝,每人一上午收費四元,點心另外算錢。顧客都是街坊鄰居,熟面孔聚在一起,在這古街的信息集散中心,民間輿論場,消磨時間,臧否人物,討論時事,分享趣事,大國沖突,民間糾紛,古鎮風流,信息比導彈快。每次鎮上新來的干部,尚未來得及親民走訪和施政演講,其履歷政績、官品人品、酒量酒品、長相吃相、有什么背景、家屬在哪里上班,都已經在此傳播發酵,很快成為千家萬戶茶余飯后的談資,官聲太差的人還真不能來黃泥混光陰,歷來老茶館就是官吏的火焰山和照妖鏡。
應約而至。吳澤南老人站在老宅門口,頭發花白,一絲不茍,臉頰瘦削,清癯而沉靜,眼窩里有兩口古井,衣著整潔,穿一雙干凈的舊皮鞋,又高又瘦,像一根筆直的老旗桿,一問,已經八十多歲高齡。他轉身帶我入門,腰背挺直,步伐規整,雙肩平穩,舉止有度。小院里沿墻擺放著兩排盆景,大盆高山流水,小缽幽紅冷綠,整整齊齊,草木皆景。屋內布置清雅整潔,墻上掛著字畫,架上擺著根雕,都是老人親手書畫雕刻。翻開一本舊畫冊,老人的花鳥赫然在冊,多年前的獲獎作品。又展開發黃的卷軸,山水撲入眼簾,構圖精細,用筆古樸,似前朝古畫,老人的得意之作。黃泥老街文脈未斷,尚有涓涓細流在暗處滋潤著殘磚斷瓦,幽蕊暗香。聊起老街往事,老人思維清晰,帶我穿越千年,回到老街源頭,進入神話和傳說。
老人帶我們四處轉轉,一路指指點點,指門道姓,說三道四,談古而不論今,不覺間就走到了吳家老宅。“解放前,我們吳家經營藥材、煙草,一百多號人吃飯,其中八十多人是做工的,這里是作坊,那邊是廚房……”老人站在斷壁殘垣中喃喃自語,如一根會說話的廊柱。吳家深宅大院多處坍塌,斷梁上掛著腐爛的椽子,光陰從撕裂的屋頂斜潑下來,屋內的壇壇罐罐,竹器木器,紛然雜陳,院中荒草叢生,樹木陰森,地上殘磚碎瓦,雞飛蟲爬,不知何時手臂被蚊蟲叮咬,起了幾個大包,癢得鉆心,如懷舊癥發作。我站在院子里舉目四望,許多人從屋內跑出來,從瓦礫中爬起來,從墻角處鉆出來,從樹上跳下來,從云彩上飛下來,圍攏在我和老人身邊,越聚越多。我感嘆:“你們吳家是大戶人家,人好多啊!”老人立即說道:“解放前潛山首富。”同行人介紹,吳家老宅已初步列入政府保護修繕的計劃。
資料顯示,鼎盛時期的黃泥老街,有數百家大小店鋪,囊括了京廣貨、絲綢布匹、診所藥店、糧行鹽店、妓院茶館、客棧酒樓、鐵鍋瓷器、織布染坊、水果魚行、篾貨鐵匠、珠寶銀樓、竹木家具、文房四寶、理發澡堂、黃煙燭坊及其他作坊等。出名的有吳同元、邱源興、大公道、高元祥、仁人堂、同仁堂、吳元昌、陳乾泰、翰墨林、永元春、永盛祥、吳同和、同春、溢馨館、龍輝銀樓、廣泰、同慶昌、得意樓、碎仙樓、昇亮燭坊、同發、同益、裕民、順昌、如意、興隆、鼎興隆、振興隆、振興達、天然等數十家。
出老宅,老人帶我們繞到螺螄旋——解放前的老街集貿市場。再轉入上街。街口有中藥鋪,鋪內藥柜井然,一老婦人門前閑坐。以為遇到懸壺濟世的名醫,可醫我健忘癥,一問才知醫生是她孩子,抽去核酸檢測了。同行人指著老婦人跟我說:“她黃梅戲唱得好。”我欲傾聽,又恐冒昧唐突,只覺得時光倒流,老婦人眉目生動。與中街下街以商居生產為主不同,上街臨近長河古渡口,劉家巷一帶史稱河街,多茶館酒樓,旅店歌坊,是漫長旅途中的溫柔鄉,煙火紅塵中的娛樂場。過去,往來的富商巨賈、販夫走卒、水手船工停泊上岸,進入劉家巷,打尖歇腳,吃茶喝酒,賭錢聽曲,往往通宵達旦,歡鬧不止,歌吹不絕。徜徉在空街古巷,側耳細聽,舊時光深處隱約傳來劃拳賽酒的吆喝,夾雜著女子溫聲軟笑。
出上街,又去考察大王廟,和尚外出,菩薩和大王都閉門謝客。再去孔家祠堂,古樹掩映,只剩下半邊華堂,作為文物保護單位,近年得以修繕,舊貌著新裝,雕花的門樓,彩繪的檐壁,高懸的牌匾,仍不失孔門風華。
在鎮政府食堂用晚餐,夕陽西下,暮色籠罩,老街多了一份厚重與神秘。意猶未盡,決定再一次踏進同一條河流,再次夜游老街。我的步伐明顯加快。近日看短視頻里施一公演講:“宇宙中從來就不存在時間,時間就是運動。如果你以超光速追蹤,一定能看到十年前我在演講。”按他的說法,如果我的步伐超過光速,就能回到過去,拍古人的肩頭,蘇東坡驀然回首,我趕緊打躬作揖。這話不無道理,毛主席也說過:“坐地日行八萬里,巡天遙看一千河。”然而,縱使我大步流星,依然比光慢了半拍。我近來研究元宇宙,產生了一些奇思妙想。可以設計一個元宇宙,讓時光倒流,讓古人復活,讓一切逝去的美好事物重生,讓數字孿生的自我不再老去。為了抗拒死亡和消失,我在長篇小說《紙房子》里,就曾設想于互聯網世界里建一個幽堡,所愛的親人朋友都活在其中,每逢佳節倍思親時,按鍵一點,我就跨過時光窄門,進入浩瀚幽堡,與先父對飲。我這篇小說發表于2017年,元宇宙的概念尚未風靡。這些念頭一動,神思恍惚,沿街的門窗紛紛打開,人們從各個角落走出來,滿街都是黃泥故人的身影,民國的“五善人”、清末的“五老”、元末的兵和匪、唐宋的和尚道士、郝萬老、熊楚南、張爾康、文舉人、武狀元、國軍司令、舊政府縣長、大律師、商會領袖、民間藝人、文化名人、能工巧匠、地下黨、青紅幫小頭目、水手、妓女、戲子、屠夫……中街口燈光亮著,我放慢腳步,滿街人影迅速遠去,只剩五六個人坐在門前聊天,一娉婷女子手捏小包從身旁裊裊走過,石板街上留下一串足音。
歸來又是半夜,疲倦卻難以入眠,思緒如天柱山雨后云海。潛山歷史文化沉淀深厚,總體保護得較好,部分已經開發利用,從薛家崗到山谷流泉,從三祖寺到太平塔,從程長庚到張恨水,從痘姆古陶到桑皮紙,從歷史文化名城到黃泥老街……潛山人有些癡,守著老祖宗遺產做千秋大夢,癡到極處便是大聰明。如何保護和開發好黃泥老街?哪些案例可以借鑒?腦子里回放老電影,平生行云流水,最愛舊時風物,一雙飛毛腿走過大理、麗江、屯溪、宏村、西遞、同里、周莊、烏鎮、南潯、佛堂、朱家角、千戶苗寨、篁嶺、大通、三河、孔城、石牌……一次次穿越時光隧道,迷失在歷史煙云,那些古城古堡古街古巷古村古寨古道古橋,死去了就是傳說,活下來就是傳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前車之鑒,可以為師。關于黃泥老街的保護開發,形成一些粗淺的想法和建議:
一、申報歷史文化名鎮,現在已是中國傳統村落,應該得隴望蜀,本就是安徽知名古鎮,不能降格戴帽子。
二、堅持整體規劃保護,保存整體風貌、歷史文脈、生產生活習俗、文化遺產。
三、扶持引導居民通過自主經營、租賃經營、使用權轉讓等方式,存續和活化傳統產業,引進和植入新業態,讓老街活下去,有用才能活得更好,宏村是這方面的典范。
四、盡快出臺黃泥老街保護管理條例或辦法。
五、成立由政府、專家、原居民和商戶共同參與的保護組織,依法依規保護開發。
六、引進國有文旅企業牽頭管理運營老街,有個靠譜的國企做大管家,做帶頭大哥,事情就好辦多了。
七、引入文化藝術力量,將老街建成作家、畫家、攝影家及其他藝術家、工匠采風創作和傳習的基地。
八、將老街打造成研學基地,劃入研學游大線路。
九、打造黃泥老街元宇宙,創造一個虛實相生、古今平行的夢幻老街。
就九條吧,久久為功,天長地久,十全十美怕是很難了。
需要防范幾種傾向:
一是政府大包大攬,把老百姓的事全變成政府的事,干不好還被老百姓罵。
二是對資本盲目崇拜,動輒騰空招商,原居民走了,商來了,結果要么有想法沒辦法,要么有辦法但沒管用的辦法,一番神操作之后,蛛絲兒結滿畫棟雕梁,老街成為游客進不去,老百姓回不去的空街死巷。
三是群眾無序開發破壞,拆的拆,建的建,鋼筋水泥強攻雕梁畫棟,胡亂地穿靴戴帽打花臉,榫對不上卯,穿草鞋打領帶,亂哄哄一地雞毛。
四是只講情懷,不講效益,導致難以持續,保護一片老街比不得捐資建一座希望小學。
責任編輯 王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