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或種植（組詩）

阿成

春 山

葉芽喚醒樹木

青草喚醒碣石

雨水喚醒溪澗

嵐霧喚醒巖崖

細雨潤澤的村落

紅梅含苞，蠟梅謝落

山中物候，一些凸顯

一些隱匿，春天從頭來過……

松岡間，新冢突兀

逝者已無知覺。墳塋上

絢爛的紙花，替代了

春花的繁茂……

挖掘或種植

斫去散亂的芭茅與荊叢

崗坡露出黑褐的喀斯特溶巖

凝固的波濤交纏石頭的時空

貝殼、海螺、珊瑚焚成模糊的化石

手執鋤鍬的人，刨去時間的塵埃

沉入一條河流的濫觴……

把挖出的洞穴匹配給遷徙的苗木：

蠟梅、紅梅、三角楓、白玉蘭、紫玉蘭、

紅葉石楠……白刃翻開的層次

潮濕新鮮，帶著我們不知的淬煉：

表層灰黑的腐殖質，下面是

包含人類和動物骨頭的黃土

再下面是堅硬的砂礫與巖石——

時空有掘不盡的深度，不斷挖掘

會掏出遠古干涸的大海……

鐵鍬、鋤頭抵達白堊紀，又沿著

一棵樹的根部上升。揮鋤栽植的人

翻閱了漫長的地質光陰——

陽光下站立的位置，剛好是中生代

大海與陸地奇妙轉換的分界線……

將 盡

夕照里，我又看見雪山。

江南少有的雪，經受烈日的淬煉

仍保持冰晶的硬度：最柔軟的，往往也是

最堅韌的，水一旦以冰凌呈現，就變成

山崖上頑固不化的石頭……

夕光盛大。余暉反襯了

起伏的峰巒與峰巒間的溝汊

給深藏的雪以新的生命，我看到落日緩緩

離去，把它在人世的空缺，賦予一座山和

山中的雪。

我不憐惜太陽的離去，只在乎聳峙的

山的輪廓與陰影，只在乎山洼里

那些堅硬的、高于紅塵俗世的

終將融化的雪……

責任編輯 王子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