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卓菁
《大風刮來的媽媽》文如其名,是一個關于媽媽與女兒的故事。在凌厲大風中被刮來的媽媽是孱弱而看不懂的,也是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女兒世界里的。四十一歲的“我”在自己經營的書店一隅獨自生活,突然而至的媽媽推開了這扇安靜的大門,目的也很明確,希望“我”可以幫助她在重組家庭中爭奪財產份額。血濃于水的母女關系本應十分親密,然而三十多年前的拋棄與母女關系的長久空缺讓兩人實則離得很遠。
這種本應親密但實則疏遠的關系還體現在結構上。敘述者“我”以第一人稱把控著文本,本可以在“我”的心理空間內并不費力地游走,然而,“我”總是與接受者忽近忽遠,甚至有時以局外人的視點俯瞰著事件的發生。面對“我”所遭遇的創傷,敘述者的敘述話語是粗線條的,筆調平靜淡漠,好似創傷后的解離狀態——“我”必須先將自己抽離出愛恨糾葛的母女關系,才能以旁觀者的角度反觀媽媽的生存狀態,去叩問她究竟是誰。“我”對媽媽是憐憫的,也想盡“我”所能幫助她,初次相見“我”便注意到媽媽粗糙的手指和手掌上厚厚的老繭,踩著不合腳的鞋子在家里穿梭,“像一只被遺棄的小狗”,即便“我”無法從媽媽看“我”的眼神中感知到憐憫與愛惜,在面對媽媽內心的酸楚與創傷時,“我”的捕捉依舊更為細膩。隨媽媽到了村子后,媽媽先將“我”領去了鄰居老婦人家,介紹時將“我”的身份定位為尚未婚配的娘家侄女,有暗示作媒給老婦人兒子之意。在這里,“我”之于媽媽是物件、是資產、是幫手,卻唯獨不是女兒。于是,意識到這一點的“我”堅定選擇了逃離,即便知曉媽媽此刻正在遭遇暴力。
不難發現,小說中“我”對創傷的處理是獨特的。三十多年前,媽媽的突然離去是一種創傷;三十多年間,未正面書寫的爺爺奶奶的去世是一種創傷;三十多年后,媽媽的忽然而至也是一種創傷。于“我”而言,“媽媽”一詞連帶的創傷具有無法回避的侵入性,在無法自洽之前,“我”沒有選擇透支自己去救贖媽媽。這種創傷后的重建似乎是對傳統“犧牲自我拯救他人”敘事的一種冒犯,因而初看之下或許會讓部分接受者感到失望——這不是一個拯救媽媽的故事,而僅僅是一個救贖自我的故事。“我”自幼父親離世,由爺爺奶奶撫育長大,即便“我”努力回想關于媽媽的一切,卻只能想起厚雪里跋涉將“我”背到學校的爺爺,跪在田野勞作為“我”攢錢的奶奶。父母親角色由爺爺奶奶代替,而這個大風刮來的媽媽也就顯得多余。媽媽并沒有在孩子需要的時候承擔起母親的義務,卻在孩子長大后扮演起了弱者,渴求孩子拯救她于水火。“爺爺奶奶在手心里把我捧大,可不是為了給媽媽當犧牲品”,“我”在意識到“母愛”已然不可能擁有后,決然拒絕了這種角色倒置的有毒親子關系,創傷傷害已經形成,但創傷主體卻可以采取有立場的自主保護。
“我”稱自己是膽小怯懦而無情的,細究之下,讀者卻又不難察覺這樣敘事的不可靠之處。其一,“我”拒絕著犧牲,但還是輕易相信了媽媽的話,跟隨她去了村里,花光了所有的積蓄,直至親眼望見媽媽的窮是“尊嚴、底線、人格”都破碎一地后,才宣布了冒險的失敗,“我”自己承擔了后果,不再與媽媽糾葛。其二,“我”回家后依舊無端憶及媽媽的可憐和無助,創傷如噩夢重復出現不斷閃回,這一切都表明創傷并未就此終結,“我”在倍感掙扎之下從尕姑姑處詢問自己的身世:大風刮來的媽媽不是親媽,“我”是爺爺奶奶抱來的。作者在此處給予了人物片刻的溫情,讓“我”的幾許不忍有了安放之處。
作為創傷書寫,作者主要是通過風景意象的陌生化、時序的分裂和非線性的情節等方面來凸顯“我”心靈的混沌、解離,以此來強調“我”與媽媽在時間和情感上的巨大鴻溝。在創傷性情景再現和過往經驗被破壞之中,“我”不斷重新組織內在自我和新的現實相連,為人生注入新的勢能。
“告別昨日,往事隨風”,小說結尾的抒情帶有強烈的作者意志,不需要煽情創傷的悲痛,也不必等待創傷的愈合,就寫一場關乎個人的完整的創傷經驗,這似乎是作者想要傳達的。倘若從所謂更宏大的視野來看此類創傷書寫,或許應當關注的是:經由理性反思后,如何將一場碎片記憶里的個人創傷轉化為一種公共性的文化創傷?比如文本中始終缺席的母愛,究竟是個體的無能為力,還是那個時代愛本身就無法被習得?這個創傷多大程度上是個體的,多大程度上是結構性的?單從文本出發,我們或許無法得知作者是有意為之,還是確有忽略,然而在這里或許并不重要,小說傳達的承認創傷未完全愈合、不與創傷糾纏、繼續向前走的意義已然讓個體創傷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彌合,而看似單薄的個人性的碎片體驗里同樣蘊藏著巨大的情感共鳴,這也恰好是小說留給現實歷史的反思空間。
責任編輯 夏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