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一次一次奔向你

丁朝歡

我只懇求光陰再多仁慈一點，你慢點老去，等等我，我會一次一次努力奔向你。

張女士，說來有愧，請允許我向你道一聲對不起。連續加班好幾周后，我終于躺在病床上。原諒我在無助的此時才想起你，想起那些早該說出口的抱歉。

鄰床是一位中年婦女，偶然聽到她與女兒的爭吵。女兒責怪她開家長會時穿得不夠體面，讓自己難堪，以至于被同學暗地里嘲笑。我用被子蓋住頭，一方面，不想再聽女孩的尖聲質問；另一方面，是對那位母親的眼淚感到羞愧。曾幾何時，為了那點可笑又脆弱的自尊心，我也是這樣咄咄逼人。

張女士，曾經你的耳提面命被我當作空氣，早出晚歸的謀取生活也被我視作恥辱。離異家庭永遠是我心中邁不過去的坎。爸爸離開后，我把所有矛頭都對準你，認為是你逼走了他，但成年人的感情遠不止小孩看到的那般簡單。我只知道我有多反感別人異樣的眼神，卻從來不知道你是怎樣從一個害羞靦腆的少女變為獨當一面、風風火火的母親，為我撐起一個家。

張女士，現在我回想起來，記憶里更多的是關于你的背影：披星戴月、風雨無阻地出攤賣吃食，偌大的小吃車后踽踽獨行的是你瘦弱的背影；我不安的夢里有你溫柔的守護，瞇眼看時模糊但熟悉的是你轉身離去輕輕關門的背影；苦口婆心的叮囑卻被我置之不理，遭到惡語相向之后留下的是你孤單落寞、一言不發的背影……

女孩讓母親不要再到學校去，隨即離開。憔悴的母親在床上無聲地落淚，一聲一聲的抽泣打在我的心上。張女士，面對我一次又一次的叛逆，你帶給我的卻是無底線的寵溺，我曾天真地以為愛會來得容易，但是真正當我切身體會或遭人擠兌之后才幡然醒悟，你的一句“吃飯了”有多么珍貴。

張女士，原諒現在的我才解開愛的密碼，就像黑夜中的壁燈照亮我前行的路，感謝你用全部溫柔包裹我的一生。十幾年前，小小的十幾平方米因為有你，冬季才有了披肩的暖衣，以抵御世間所有寒冷。

張女士，鄰居陳姨說，你每次只是呆呆地看著手機，手機界面長時間停留在我與你的對話框上，手指猶猶豫豫，你總想著無論哪個時間點給我發消息都不太合適，萬一我在工作怎么辦？陳姨還說，即使沒有見到面，你能看我的朋友圈，知曉近況也不錯，只不過搞不懂為什么隔幾天朋友圈里就變成大片空白。你和陳姨兩人，一個懷疑記憶出了偏差，一個斷言手機出了問題。陳姨說話向來畫面感十足，我仿佛看到兩個戴著眼鏡的老太太一邊搗鼓微信這個新鮮玩意，一邊念念有詞，消磨上半日只得作罷，明日再來，或許明天我就打電話過來了。

我不打來電話，張女士是會一直等待下去的，于是你就在一天天的等待中衰老，歲月的痕跡在臉上留下淺淺皺紋，還有像被雪染白的發際。我再次跟你隔著屏幕見面時，你的雙頰似乎又消瘦了一點。我只懇求光陰再多仁慈一點，你慢點老去，等等我，我會一次一次努力奔向你。

我在一本書里看過這樣一句話：“愛是無窮無盡的想象，并且單單只是想象，就可以增長情感的線條。”張女士，你在那些獨自等待的日子里，想象了多少關于我的時刻，總在替我考慮，替我籌劃，現在我已經明白愛有多么難能可貴。

輕輕聽歲月的低語，記憶中高大的張女士漸漸變回孩童的樣子，這次換我來為你講睡前故事。張女士，山川湖海向來不是我夢中的目的地，十幾平方米的家才是永遠的歸宿，你才是今后我一次又一次奔赴的遠方。

陳羅書摘自《知識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