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司機謝琳：路在腳下

●文/方堃

本文主人公

2023年1月，正開車趕往新疆的謝琳得知，她當選安徽省第十四屆人民代表大會代表。“為什么是我？”榮幸之余，謝琳深深地感到，作為一個平凡的普通人獲得這份榮譽，是因為自己獨特的經歷。

擁有32年駕齡的謝琳，駕駛卡車獨行沙漠，穿越戈壁；向遭遇險情的卡友伸出援手，給疫情地區的群眾送去物資……她不怕孤獨，不懼險阻，一路向前，她說：“幸福是奮斗出來的，只要肯吃苦，只要好好干，一定會有收獲。”

夢想“走天涯”，喜歡“在路上”

“雪花飄飄，北風蕭蕭，天地一片蒼茫；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為伊人飄香；愛我所愛，無怨無悔，此情長留心間……”駕駛室里循環播放著謝琳最喜歡的歌曲《一剪梅》，她手握方向盤，獨自行駛在空無一人的沙漠公路上，身處蒼茫大漠，只覺得舉目千里，心曠神怡……

謝琳出生在安徽淮北，父親曾是一名軍人，轉業后在淮北長途車隊工作。父親喜歡帶著小謝琳登上卡車玩耍，受父親的影響，謝琳從小就不像別的女孩子一樣喜歡布娃娃，而是喜歡大卡車。父親對女兒要求很嚴格，在車隊免不了磕磕碰碰，小伙伴們膝蓋跌破流血了都會哭泣，小謝琳則一聲不吭，自己去水龍頭下沖干凈傷口。在父親的教育下，謝琳漸漸養成了堅強、勇敢的性格。

參加工作后，謝琳成為一名倉庫管理員，依然經常去車隊幫忙，師傅們也熱心地教她維修、保養卡車的技巧。21 歲那年，謝琳拿到了屬于自己的駕照。

1992年，謝琳第一次開車上路，聽著卡車發動機的“轟隆”聲和機械的“噠噠”聲，她興奮不已，終于能駕駛卡車了！母親見女兒鐵了心要當卡車司機，忍不住勸道：“你是女孩子，做一份安安穩穩的工作不好嗎？”謝琳堅定地說：“媽，您就讓我去吧，從小我就夢想開車走天涯……”母親拗不過女兒，只好同意了。

真正成為一名卡車司機后，謝琳才明白其中的不易。對于長途司機來說，時間就是利潤，大卡車上裝的東西都有“時效性”，遲到就意味著扣錢。

謝琳習慣了沿途觀望加油站，一路走一路算，進入油價低的省份，她才舍得花好幾千元將油箱加滿。謝琳在設計行車路線時越來越有經驗，不僅考慮時間、路程、可能出現的擁堵路段，還會結合當地的風土人情、節日慶典綜合考量，選出最佳路線。

謝琳性格直爽，做事麻利，為了行車方便，她只穿舒適的布鞋或運動鞋。為節省時間，謝琳經常在休息區的衛生間匆忙洗完頭發，沒有吹風機，就把濕漉漉的頭發隨手擦幾把，匆忙返回車上。

2003年，謝琳第一次跑新疆路線。卡車駛入新疆，萬里晴空，沿途是大片的灌木，“沒有人，只有藍天和戈壁。”謝琳說，“如果穿越回古代，我應該在鏢局上班。雇主的黃金，都指定謝琳押送！哈哈……”伴隨著爽朗的笑聲，謝琳的思緒飛得很遠，駕駛卡車奔馳在路上的感覺，讓她十分滿足。

報“杯水之恩”，“我謝琳一定要去”

謝琳開的是寬3 米、高4 米、長度超過17 米的重型牽引平板卡車，車型龐大，很多老駕駛員都難以駕馭。謝琳膽大心細，隨著駕駛經驗越來越豐富，她的行程也越來越長，有時送一趟貨就要半個多月。

2016年，謝琳運送一批金礦設備到西藏阿里，在唐古拉山口耽擱了行程。金礦設備必須按順序安裝，謝琳車上拉的設備要裝在最底層，她的車不到，后面的車輛都無法卸貨。此時，謝琳因感冒發生了高原反應。

到達日喀則時，謝琳實在撐不住了，在診所里，醫生嚴肅地對她說：“你哪都別去了！在高原上，一個感冒都可能要人命！”這時，距離阿里還有500 多公里的路程，謝琳請醫生配好藥水，一路打著點滴，強撐著趕路。貨物最終按時送達，謝琳才松了一口氣。

可讓謝琳沒想到的是，返回途中，她竟遭遇了生死險境。

途徑阿里無人區時，謝琳的卡車發動機噴機油，壞在了一處坡底，如果有車經過，很容易因為視線盲區而發生事故。為了過往車輛的安全，謝琳咬牙再次將車打火，一點一點挪到了坡頂，靠邊停下。上了坡頂，謝琳才發現，周遭寸草不生，毫無生命的跡象，這里是無人區啊！孤立無援的恐懼感第一次緊緊攥住了謝琳的心，感冒還沒有痊愈，加上高原反應，她開始咳血。

謝琳撥打報修電話，配件要5 天之后才能送到，可第二天，車上帶的食物就吃完了，更嚴重的是，氧氣也沒有了，第三天，飲用水耗盡。謝琳的嗓子干得冒火，連唾沫都卡在口腔里咽不下去，她已經奄奄一息……

身陷絕境的謝琳，心中卻有一個頑強的念頭，“我這么大一個人，不可能死在這里！”她打起精神，拎著一個大保溫瓶，站到路中間顯眼的地方，哪怕還有一點希望，她也不愿放棄。不知等了多久，謝琳終于看到一列摩托車隊遠遠地駛來。有人來了！謝琳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揮手。

第一輛摩托車來到謝琳身邊，停了下來，領頭的騎手拿起自己并不大的保溫桶，往謝琳的保溫瓶里倒了一杯水。緊接著，后面的六七位騎手依次停下車，每個人都給謝琳倒了一杯水。淚水模糊了謝琳的眼睛，她抱著保溫瓶不停地說“謝謝”，直到摩托車隊走遠了，她才想起來沒留聯系方式，只遠遠地看到，壓尾的摩托車插著“湖北武漢”的旗幟。

“在平時，一杯水沒啥了不起；在人人缺水的無人區，這就是大愛。”此后，謝琳一直把這個粉色的保溫瓶放在卡車后備廂里，“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那些好心人。他們，救了我的命！”

2020年初，疫情襲來，武漢急需醫療物資支援。面對未知的危險，謝琳堅定地說：“天塌下來我當被蓋，別的司機可以不去，但我謝琳一定要去！”她始終記著“杯水之恩”，危急關頭，雪中送炭，連夜馳援900 公里，將口罩、防護服、呼吸機等醫療用品及時運送到武漢。當時不能立刻返程，醫院要安排謝琳去賓館休息，她謝絕了：“我不累，我幫你們開救護車，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從武漢返回后不久，謝琳又一次挺身而出，接下一批從國外加急采購的呼吸機，從上海浦東機場直接送往武漢。她帶足了充饑的泡面和提神的咖啡，每行駛4 個小時只休息20 分鐘，一刻也不愿多耽擱，她說：“呼吸機都是救命的啊。”最終，這130臺無創通氣呼吸機被送到武漢多家醫院，用于搶救重癥患者。

其實，前往武漢之前，謝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面對家人的關心，她只說：“不要擔心，我沒事。”回首過往，謝琳不禁感嘆：“我和武漢，有奇妙的緣分。我很想再見到在西藏無人區向我伸出援手的武漢好心人，或許他們不記得我了，但是他們的恩情，我一直記在心里。我想對他們說，無論你們在哪里，我都希望你們好好的。”

“沙漠能開出花，人有什么過不去的？ ”

謝琳作為一名女性，要在一個男性占絕大多數的行業里站穩腳跟，背后是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為了盡快趕路，謝琳只能見縫插針地休息，很少睡個整覺，她的身體逐漸適應了不規律的睡眠。為防止貨物被盜，謝琳從來不住賓館，每次休息之前，她會拿著一根撬棍把綁貨物的繩子一根一根擰緊，然后在駕駛座后面窄窄的床鋪上躺下，倒頭就能睡著。可即便條件再艱苦，謝琳也盡量安排好自己的生活，以保證良好的體能和精神狀態。

謝琳在車上準備了鍋碗瓢盆，早餐她會用小鍋煮雞蛋湯，或者下幾個餃子；中餐和晚餐，基本都在服務區解決；如果趕不到服務區，就買點涼菜、餅干帶回車上。卡車司機趕夜路是常有的事，很多司機為了驅趕困意，養成了吃零食的習慣，謝琳卻很自律，最多只吃一個蘋果、幾顆紅棗。

謝琳的左手手腕，有一處手術留下的疤痕，那是幾年前她在新疆阿克蘇卸貨時，從車上跌下來骨折導致的。謝琳的腰部因為摔傷，至今留有一塊鋼板沒取出來，她笑著說：“鋼板也有好處，坐得再久，都很少覺得腰疼。”

常年出車，謝琳不但學會了苦中作樂，還會給遇到困難的司機朋友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她會在車上多準備幾個氧氣袋，多放一些飲用水，隨時分給有需要的卡友。謝琳有一個越來越多人加入的“卡友群”，誰遇到困難，附近的卡友就會趕過去。謝琳的行車路線經常穿越無人區，無人區天氣多變，沙塵暴、冰雹、暴風雨等極端天氣，她都遇到過，有些地方道路狹窄、遍地沙石，還有狼出沒，車輛一旦壞在路上，司機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因此在無人區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遇到故障車輛，即便修不了，也要分一些水、食物、保暖衣物等用得著的物品給司機，并協助司機盡快脫離險境。

多年來，謝琳遭遇過許多的困境，她都能咬牙堅持，但有一次，她險些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那是2019年，謝琳的車在經過蘭州路段時發生了重大交通事故，一車貨物損失殆盡，車輛損毀嚴重，造成了巨大的財產損失。謝琳幾乎要崩潰了，醫院旁邊就是黃河，她看著滾滾濁浪，愣怔許久，慢慢地想通了：“事情已經發生，就算跳進黃河也無濟于事，還是要往前看。”

那場車禍之后，很多人覺得謝琳會從此一蹶不振，可是2020年初疫情到來，謝琳沒有半點猶豫，立刻投入運送醫用物資的行列，她說：“如果在生命和別的東西之間做選擇，那一定選生命。”

2022年底，謝琳聽說一位卡友因做生意賠光了錢而放棄了生命，走南闖北的謝琳看多了人生起伏、悲歡離合，痛惜地說：“如果我認識他，一定把我自己的經歷講給他聽。我在西藏看到一種野花，它想盛開，可沒有水分，所以來不及長葉子，直接就把花開出來了。從沙漠里都能開出花來，人有什么過不去的？”

卡車司機收入不低，但常年在外無法照顧家庭，謝琳離婚后，獨自帶著女兒生活，女兒上寄宿學校，對此謝琳一直心存虧欠。謝琳在家的時間不多，每年女兒過生日，她都盡量趕回家，給女兒帶回新衣服做禮物。令謝琳深感欣慰的是，女兒從小就很懂事，如今女兒已經大學畢業工作了，時常給媽媽買新衣服。

2023年1月，謝琳作為人大代表，參加安徽省第十四屆人民代表大會，提交了在高速公路服務區推廣建設“司機之家”的建議，“駕駛員從千里之外趕來，能有熱水洗澡休整，第二天他們能更安全、更安心地行駛在路上。”2023年3月24 日，謝琳榮獲“全國五一巾幗標兵”稱號。

一人一車，謝琳看遍祖國大好河山。千山萬壑險，大漠孤煙直，如今的自然生態環境越來越好了，沿途常見到沙漠狐、野兔、藏羚羊，目之所及皆為壯美，令人心胸開闊，謝琳由衷地說：“只要身體允許，我要開到60 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