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一把

林志勇

蘇一民從部隊復員后，就跟妻子葉美琳在上海金山工業園區附近開了一家特色的小吃餐飲店。

由于金山工業園區集中了上百家工廠，數千工人，因此餐飲店生意很紅火。元宵節后，蘇一民特地采購了比往年多得多的食材，因為元宵節過后外地務工人員都要回來上班了。

然而老天給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三月份剛剛過去幾天，新冠疫情就來勢洶洶。從三月中旬開始，先是有個別小區、單位封閉，到后來，全市大規模的封閉，停工停產，原本熱鬧的園區瞬間變得空蕩蕩的。

情況有些糟糕，來店就餐的客人很少。這天中午，店里來了兩個奇怪的客人，他們沒點餐，只呆坐在靠墻的角落爭辯著什么。

其間另外有個客人吃完飯剛買單走人，葉美琳正準備過去收拾，卻發現這兩人把桌子上留下的殘羹剩飯端到角落的飯桌上，狼吞虎咽起來。

葉美琳喊來蘇一民。看倆人面相和穿著應該還是老實人，蘇一民猜想他們是碰到了什么困難。果然，蘇一民跟他們一聊就知道了： 這兩人是父子，年紀大的是父親周祥輝，年輕的是兒子周一帆，這幾天由于疫情原因工廠停工食堂也停辦了，因為身上沒錢，所以兩人就只能到小餐館撿漏別人吃剩的飯菜來充饑。

蘇一民有點不解：“沒錢了可以向工廠預支或向身邊的同事朋友借點錢啊，再不行，讓家里人轉點錢也可以啊？ ”

周祥輝苦笑著解釋道：“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饑。我老家病床上的老母親天天都要用錢，該借的地方我都借遍了，哪好意思再向人家開口呢？我是家里的頂梁柱，家人還盼著我們出去掙錢還賬，我怎么能讓家里人再為我們擔心呢？”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蘇一民決定免費提供他們一頓午餐。周祥輝父子倆感動得熱淚盈眶，邊吃邊朝蘇一民豎起大拇指。

待吃飽喝足后，周祥輝忽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先賒賬養活自己，待工廠復工發工資后再過來結清欠款。但怎么讓老板相信他們呢？畢竟老板做的也只是小本生意。見蘇一民就在附近，周祥輝便和兒子用家鄉話探討賒賬的可行性，兩 人說了大半天，最后周一帆說：“爸，我們現在沒有退路，唯有放下面子賭一把了？”

兒子說得沒錯。周祥輝走向收銀臺，掏出身份證遞給蘇一民說：“老板，我們是山東濟南人。目前我們身上一分錢也沒有，我們現在可不可以先賒個賬再簽個名，待工廠復工后我們再過來還錢？”

出乎周祥輝的意料，蘇一民竟然爽快地答應了，并且提出了一個更大的方案： 如果疫情繼續嚴重下去的話，估計所有的餐飲店將會很快被要求關店停業。因此，他準備在門口搞個無人看管的攤位，攤位上放一臺大容量的冰箱，然后把飯菜打包弄好并標示清楚價格，大家就可以直接選購了。無人攤位上有收款二維碼，如果實在沒錢，那就只能是先賒賬簽名了。

這個無人售賣攤位的想法是很好的，但萬一人家不付錢偷偷把飯菜拿走，這豈不是賠錢賺吆喝嗎？周祥輝說出了自己的疑慮。蘇一民笑了笑：“我就賭一把吧。如果真發生這樣的事，那就讓他免費吃吧！可能他真是沒錢，我就當是疫情期間給人家送溫暖了。”

果然如蘇一民所料，沒過幾天他的餐飲店真的被要求關店停業。好在蘇一民早有準備，他在店門口搞了個無人售賣攤位，這不但解決了飯店的營業問題，而且也解決了許多打工人的吃飯問題。

就這樣持續到了六月，上海疫情基本上控制住了，社會面陸續解封，蘇一民的特色小吃餐飲店又開始正常營業了。這回小吃店生意更好了。到了六月下旬，先前有賒賬的客人陸陸續續都把錢還清了，蘇一民和妻子葉美琳盤點了一下，賒賬單上現在只剩下周祥輝父子倆的二千八百多塊錢了。葉美琳有點擔心地說：“他們是不是跑路了？我們要不要報案？”

由于近一個星期沒有看到他們過來吃飯，蘇一民也感覺有點不對勁，他就試著撥打周祥輝留下的聯系方式，結果來電回應已停機。蘇一民有點慌了：這父子倆是個騙子，設局騙同情的？不過看周祥輝父子倆都很老實，應該不是騙子，估計是暫時遇上什么事情了，蘇一民相信他們一定會回來還錢的。

見蘇一民那樣堅決，葉美琳也不好再說什么。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周祥輝父子倆還是沒出現。蘇一民終于失望了。他很傷心，傷心的不是那兩千八百塊錢，而是他的善心竟被人家利用了。

看到蘇一民難過，葉美琳反過來勸導丈夫：“也許真的是我們多心了，可能是他們真遇到了什么困難。”

過了幾天，有個小伙子尋上門來，交給蘇一民兩千八百塊錢，說周祥輝回老家了，托他過來還錢。

蘇一民收下錢，得意地對葉美琳說道：“我賭一把沒錯吧，他們一定會過來還錢的！”而后，蘇一民又恢復了往日的精神。

轉眼到了七月中旬，蘇一民這天正在店里忙著招待客人，許久不見的周祥輝父子倆突然出現在店門口。他們不但帶來了家鄉的土特產濟南核桃，而且周祥輝還從口袋里掏出一疊錢，恭恭敬敬地遞給了蘇一民，說： “感謝老板疫情期間的賒賬幫助我們渡過難關。本來領了工資后就應該過來把賬結掉的，但不湊巧老家有事就急著回去了；路上手機又丟了，所以一直沒辦法聯系到您，對不起了！”

蘇一民慌忙一把推開，他有點蒙了：“你不早就讓廠里的同事幫忙把錢還給我了嗎？”

周祥輝也有點蒙了：“老板，沒有這回事的，您是不是弄錯了？”

這時葉美琳不知從哪里鉆出來，她一把接過錢就放進自己的口袋里，然后解釋道：“那是我怕你熬出病來而托人還錢的，這兩千八百塊是我省吃儉用才偷偷攢下的私房錢。”

原來是這么回事！

蘇一民用濟南方言土話贊揚道：“你們濟南人性格豪爽耿直，不會撈么！”

周祥輝父子倆也大吃一驚：“老板您在濟南待過？”

“我在濟南當了兩年兵，”蘇一民笑笑說：“你們那邊的方言土話我基本上都能聽得懂。”

很顯然，周祥輝父子倆私下里用家鄉話說的內容蘇一民都知道了，所以他才會想出無人售賣甚至賒賬營業。周祥輝父子感動不已，朝蘇一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板，再次謝謝您！”

蘇一民趕緊把他們扶起來，說：“你們不要把我想的太偉大了，其實我也是有私心的。在這困難時期，如果我不愿意賒賬的話，那些放在冰柜里的食物最后也會腐爛壞掉扔了，我也是賭一把，不過最后還是賭贏了！”

（插圖/陳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