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爾與段義孚

胡曉進

《讀書》雜志2022年第十期刊載的唐曉峰先生《美國文化地理學的奠基者》一文，介紹了美國著名歷史地理學家卡爾·奧特溫·索爾的生平、著述與思想。索爾的地理研究具有極強的歷史性與文化性，旨在探索“人類歷史中大地的歷史、人類作為能動者如何改變大地面貌、大地上文化的發展以及新文化的形成”。從歷史視角研究美國地理的索爾之所以能成為美國文化地理學的奠基人，是因為他1925年的一篇重磅文章《景觀形態學》。索爾此文批判了此前主導美國地理學界的“地理環境決定論”，否認自然環境對社會文化的決定性影響，突出強調文化對自然景觀的塑造作用。由此，索爾“提出了文化景觀研究的學術范式，并以文化景觀研究為中心，表述了對地理學的整體看法”，將文化景觀作為核心概念引入地理研究。

索爾長期任教于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校區，曾任美國地理學家協會（AAG）主席和榮譽主席，開創了美國文化地理研究領域的“伯克利學派”。索爾于1975年去世。

早在三十多年前，唐曉峰先生赴美留學攻讀博士學位時，就注意到了索爾的研究，并撰文介紹其文化景觀理論（《文化與過程——美國歷史地理學特色一瞥》，收入《當代歐美史學評析——中國留美歷史學者論文集》，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希望將文化地理學引入中國歷史地理研究。

此次，唐先生踵事增華、重拾舊業，是為了介紹即將出版的索爾論文集——《土地與生活》中譯本。這部論文集由索爾的學生約翰·萊利編輯，收錄了索爾的十九篇論文，其中就包括極具代表性的《景觀形態學》。編者萊利早年就讀于密歇根大學，結識了當時還在密歇根任教的索爾。1923年，萊利應索爾之邀加入伯克利，在索爾的指導下完成博士學位論文，并留校任教。1954年，萊利接替恩師索爾執掌了三十一年的地理學系主任一職，開始了自己的六年系主任生涯。索爾和萊利為伯克利地理學系培養了數以百計的博士研究生；目前，伯克利學派的第三代已經成為美國多所大學地理學系的主力軍。

在索爾和萊利指導的博士研究生中，有一位個頭不高的文弱華人學生，1951年從英國牛津大學獲得學士學位，對地理學滿腔熱情，尤其崇拜索爾及其開創的文化景觀地理學。此后幾年，這位年輕人不顧艱險，深入新墨西哥州和亞利桑那州的沙漠地帶考察，1957年以一篇研究這一地區特殊地貌的論文，獲得加州大學伯克利校區地理學博士學位。

這位年輕的中國學生名叫段義孚，生于1930年。其父親段茂瀾，系國民政府時期外交官，曾在澳大利亞、菲律賓、英國、法國等地任職。少年時期的段義孚跟隨父親游歷半個世界，對地理學產生了濃厚興趣。

段義孚從加州大學伯克利校區獲得博士學位的那一年，也是伯克利學派創始人索爾榮休之年。按照中國人的說法，段義孚可謂索爾的“關門弟子”。此后，段義孚便開始了自己獨自闖蕩北美地理學界的職業生涯。他先后在美國印第安納大學、新墨西哥大學以及加拿大多倫多大學任教。1968年任教于明尼蘇達大學，1983年離開，加入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1998年退休。

段義孚在伯克利文化地理學的基礎上開創了人文主義地理學，以研究“戀地情結”蜚聲學界，有多部著作翻譯成中文。2005年，段義孚應邀回中國參會、講學，并留下了記錄此次歸國講學經歷的著作《回家記》。2022年8月10日，段義孚在威斯康星去世，國內地理學界一片悼念聲，但是幾乎無人提及他與索爾的師承關系。

此次唐曉峰先生再次鄭重介紹索爾，筆者不禁想起不久前辭世的段義孚先生。索爾對段義孚的影響遠超一般授課教師。在明尼蘇達和威斯康星任教期間，段義孚有給同事寫短札的習慣，不定期分享自己的所思所感。1993年2月15日，六十三歲的段義孚在回憶自己伯克利時期學生歲月時寫到，約翰·萊利和索爾都是“極為出色的好老師，只是各有各的好法。萊利超凡脫俗，像對待同行一樣對待自己的學生；我們做學生的，唯有拼命學習，方能不負期許”。萊利在課堂上從不照本宣科，而是散發自己準備的油印材料。相較于萊利的口若懸河，索爾則有些訥于言，“上課時，他時常對著窗戶喃喃自語，讓我們不得不集中注意力，認真聽他所講的每一句話；課后輔導時，我拿著筆記請教，可以捋出清晰的邏輯，我至今還保留著索爾的授課筆記；他的第一課講的是自然資源保護問題”。

段義孚寫下這段話時已經是大學資深講座教授，獲得過美國地理學會大獎，他希望以自己的經歷說服威斯康星大學的同事，評價教授應該有更加多元的標準，只要是努力教學、認真對待學生的教授，都不會太差。

1999年，段義孚出版《我是誰？關于情感、心靈與精神的自傳》，再次回憶自己的博士經歷。他將索爾、萊利以及另外一位名為凱塞利的教授稱為當時伯克利地理學系的“三圣”。凱塞利教授是德國裔地理學家，長期執教于伯克利，是段義孚的博士論文指導教師。1951年，段義孚從英國渡海，穿越北美大陸來到加州，投入凱塞利門下。初見凱塞利時，段義孚西裝革履，一副英國紳士派頭，導師誤以為他是來加州度假曬太陽的，擔心他做不了辛苦的田野工作。但是段義孚以實際行動改變了導師的偏見，并以自己在人文主義地理學上的成就回報導師。1975年，病重中的凱塞利還鼓勵段義孚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堅持下去。2005年4月15日，已經退休的段義孚在給同事的短札中提及此事，依然感念不已。

如今，段義孚也已追隨他在伯克利的幾位老師而去，索爾1963年出版的論文集《土地與生活》即將有中譯本面世，可謂薪盡火傳、箕裘相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