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不器

李文

In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 it is said that： "A gentleman is not a tool." "Book of Changes" also says： "What is metaphysical is called Tao， and what is physical is called tool." Qi is the secular world; Tao is the spiritual world.

《論語》中說：“君子不器。”《易經》亦云：“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器，就是形而下的世俗世界；道，就是形而上的精神世界，古之圣賢均道出器物是象征形而下煙火氣息中的世俗生活。

然，玻璃器作為現代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用器，身處當代我們也無法想象如果沒有玻璃器皿和玻璃建筑材料、玻璃科技材料的生活會是什么樣的。如上所說玻璃器雖然是世俗之器卻也充滿著材料發明、工藝技術、生活的人類審美精神與智慧，并在人類漫長發展的過程中運用聰明才智將玻璃材料與實用美學不斷推陳出新，至今依然作為不可或缺的材料在現代工業、藝術、生活中發揮巨大作用。從現今可考的公元前700年的玻璃器實物和距今發明玻璃約4000年的歷史來看，玻璃器的應用美學發展史也是一部波瀾壯闊的人類合成材料發展史，體現著人類不斷求知探索的精神。如著名學者胡適所說，回溯歷史的發展軌跡是希望“明變、求因、評判”以能看清未來的道路。

穿越而來的古代黑科技玻璃器

我們對生活中一些的東西物件習以為常，從來不會深究這些用品是如何制造出來的，比如玻璃杯、燈、玻璃窗、電子屏幕等玻璃制品，畢竟我們只是理所當然地消費價廉物美的工業化產品，如果我們稍加凝視這些玻璃器物，我們是否曾想過它的前世今生是如何來的？在哪里發現的？誰發明的？

玻璃作為一種合成材料，科技含量十足，在今天已發展出幾百種各種配方的玻璃材料，我們也愈發驚嘆如此復雜的合成材料居然是在距今近4000年前就發明出來的。“傳統上一般玻璃主要包含三種物質成分，即二氧化硅（沙子）、蘇打或碳酸鉀、以及生石灰……碳酸鉀起到熔融催化劑的作用，并可降低沙子的熔點。生石灰亦稱氧化鈣，可使混合物結合得更為穩定……此外人們發現在玻璃中加入氧化物可使其著色，熔化粗制原料需要1000℃～1100℃的高溫。在前羅馬時（pre-Roman times），玻璃發源地西亞（Western Asia）以及地中海（Mediterrannean）地區的玻璃作坊中，能夠達到這種高溫的熔爐皆規模甚小……故產量極少……當時人們普遍認為，玻璃被視為及其寶貴的物質……”

考古學家認為，第一件人工完成的玻璃制品出現在大約公元前2300年的美索不達米亞地區，即今天的伊拉克和敘利亞北部。

在玻璃制作工藝技術的發展上是早期產生于公元前16世紀的“型芯成形”（core -forming）工藝技術。“型芯”成形是在當時用動物糞便混合泥土做成容器的內膽形態“型芯”內模，在內模外包裹熔化成液態的玻璃在表面，然后去掉泥“芯”形成容器。從現存的早期這樣的容器文物上的銘文或者殘留的物質推斷，這些器皿的主要功能是盛放油膏、酒水等液體或者保存香料，到公元前6世紀，在西亞和地中海地區玻璃器皿逐漸因產量上升已經不再是稀罕奢華之物了。

在隨后的發展歷程中古羅馬人發明了重要的玻璃吹制工藝，吹制技術的發明是自“型芯工藝”1500年后玻璃制造業中最重要的突破性革命。繼而陸續發展出文藝復興時期前的“模具吹制”工藝，拜占庭時期的“鑲嵌工藝”，公元9—11世紀中東的“擦刮雕刻”“浮雕切割”“鍍金”“上釉”冷加工工藝等技術創新。該時期的工藝已十分成熟，除了能吹制大尺寸的器型還兼具功能、審美、裝飾等藝術性，充分展示出玻璃器的材質魅力。另外一個重要技術擴散轉折點是威尼斯工匠安東尼奧·內里（Antonio Neri）于公元1612年出版發行的《玻璃制造藝術》（LArte Vetraria）一書公開了133個配方公式，這個技術擴散的善舉極大地推動了歐洲的玻璃產業的發展。公元18世紀歐洲人發明了創新性的“壓制”技術（Hand-held presses），并在19世紀的美國通過蒸汽機時代的工業化浪潮得以昌盛發展。

回望玻璃材料與工藝技術不斷創新的發展歷史，也是材料科學、工藝美學相互交織的歷史。玻璃器從稀世珍寶到平常生活器物的變遷，我們似乎能聽到這種特殊遠古科技發明穿越歷史的清脆述說。

離不開煙火味的玻璃器

承上表述，一只玻璃器的制作是在高溫熔爐熔融后再及火燎煙熏的制作中完成的，這些器物結合各種文化審美和應用需求也在與生活的煙火氣息融合中得到不斷升華。也有著從類似“官窯”到“民窯”玻璃器的變化史，從早期可與天然寶石媲美的人工科技珍寶，并在相當長的歷史中理所當然成為擁有權利與財富的階層所享用，到了近代工業革命后的發展普及才逐步出現在日常百姓的生活用具中。

日本著名工藝理論家柳宗悅也曾指出工藝美是集材料、用途、技術、勞動與組織等一系列來完成實現的。一只普通的玻璃器物身上呈現出不同文化背景下發展出來，表達不同文化審美的玻璃工藝技術。歷史上中世紀的意大利威尼斯玻璃產業發達，在13世紀，當地管理方為加強對產業管理和減少火災風險，將所有玻璃工坊轉移到穆拉諾島（Murano）上，發展出早期最具規模的玻璃產業，該地成為當時著名的玻璃產業基，地玻璃工匠們功不可沒。他們還創造出包括從無色玻璃到重疊花紋的“藤條玻璃”等變化多端的各種工藝技法，特別是上面提到的17世紀的安東尼奧·內里所著的并被廣泛翻譯成多種文字的《玻璃制造藝術》，極大地推動玻璃制造在歐洲的傳播。

在當今玻璃器的用具中，身處中歐的波希米亞地區特別是捷克共和國的水晶玻璃器是品質和高端玻璃器的代名詞。波希米亞地區不僅具有優質的原材料，還融合了中歐地區歷史文化沉淀和無數工匠與藝術家的創造，使玻璃器的品質與審美感達到新高度。該地區在18世紀為當地啤酒文化專門設計制作出“駝峰”狀的大口酒杯，并在杯上雕刻和鍍金、瓷釉來裝飾盾徽章等，還發展出工藝精湛完美的雕刻工藝水晶玻璃器。

玻璃器產業的興衰枯榮也和人類經濟發展的時間線相疊加。隨著大量歐洲人移民美洲，19世紀美國的領土、人口的擴張刺激了經濟的增長，也推動了玻璃產業“黃金時代”的到來，特別是本杰明·貝克維爾和其他工匠們開始采用新的“壓制”工藝技術，使玻璃制造向前邁上了新臺階。原本需要多年訓練才能掌握的吹制工藝技術被高壓模具“壓制”和機械化快速替代，也使玻璃器物成為普通家庭的生活標配。比如到20世紀初，當時的玻璃產業龍頭企業美國最著名的華盛頓玻璃技術公司的員工就達到了驚人的1000多人。

中國清代的鼻煙壺是公元18世紀初康熙時期建立的皇家宮廷造辦處在西方傳教士的協助下開始生產制造的器物，這些裝飾著植物花卉等吉祥紋樣的鼻煙壺也成為當時權貴身份的象征物。在工藝技術上鼻煙壺多用套料、雕刻、鑲嵌等手法，色彩艷麗，形式尺度具有高度適用性，“煙火氣”十足，這樣形式的特殊用具也成為玻璃器中的獨特風景。

日本玻璃藝術家藤田喬平的漆盒充分詮釋了將東方文化造型元素與玻璃工藝完美結合的藝術創造。他將日本傳統漆盒的形式、艷麗的色彩以及金箔等傳統元素用熱玻璃塑造成型以及冷加工展示出來，同時展示出日本匠人追求細膩完美的高雅、精細、寂的生活美學態度。

玻璃材質的透明特殊性除了代表純凈、圣潔、神秘的意義，也賦予其天生具備一種時空凝聚、攝人心魄的精神特質，這也是玻璃器作為生活中實用性用具的背后，實際上還隱藏著另外更深一層鮮為人知的品性。公元1500年左右的意大利達·芬奇名畫中左手手持的水晶球，救世主手中的水晶球作神秘的手勢暗示，東晉煉丹術士葛洪也在他的《抱樸子》中這樣描述“外國作水精碗，實是合五種灰以作之，今交廣多有得其法而鑄作之者……”以及當今出土的眾多佛家的凈瓶、碗、缽等玻璃器，都顯示在東西方的宗教和文化中不約而同地將玻璃視為珍寶，作為精神的容器與承載器。

在中國佛教中玻璃器也被稱為琉璃，被視為是一種人格、一種精神、一種境界的象征。南京市博物總館所藏的出土于南京大報恩寺遺址的宋代琉璃凈瓶具有鮮明的伊斯蘭玻璃風格，該件玻璃凈瓶亦為東西亞商品與文化交流的最好實物例證之一。

玻璃注是在中國遼寧出土的一件典型的西亞流傳而來的玻璃器。雖然從公元前1500年開始中國的青銅鑄造技術與高溫陶瓷技術已十分高超，卻鮮為發現玻璃工藝的廣泛應用。現今考古發現的14世紀在山東淄博的玻璃作坊遺址，直到清代早期才逐步發展出較具規模的生產作坊。

飛越未來的玻璃

20世紀下半葉，玻璃在材料配方、制造工藝和使用功能等方面得以迅猛發展。隨著時間推移玻璃成功從吹制的盛放器具提升至新的更廣泛應用領域，如公元1851年舉辦的倫敦世界博覽會上，玻璃第一次與現代鋼結構建筑結合的運用以及奧斯勒（F. & C. Osler）伯明翰公司展示的巨大玻璃噴泉和玻璃吊燈。18世紀愛迪生發明玻璃燈泡，到現今超薄、柔軟的顯示屏以及光導纖維，等等，無不顯示出大跨度的飛躍。

玻璃器在科學研究應用領域也貢獻非凡，無論從古代的煉金術士密室中的實驗器皿。到當代科學實驗室反應器中的器皿。玻璃材料因其中性、透明、不易污染等特點，在科學研究特別是化學、醫學實驗研究中扮演著重要角色。中世紀科學實驗中，再無一種器具能比玻璃蒸餾裝置更為重要，“它既可以為煉金術調配酸液，也可以用于蒸餾酒精。而在醫藥領域……他們利用長頸玻璃燒瓶的透明特性來做尿檢——透明玻璃器皿觀察尿液的顏色來診斷病情。”公元13世紀偉大發明之一是人們利用“球面玻璃”放大的原理發明了夾鼻眼鏡，并在此后的七百余年中改善了成千上萬人的生活。

全球著名的康寧玻璃公司提出未來將是“The Glass Age”玻璃時代。他們運用粒子交換技術研發出超薄、可彎曲的玻璃，光纖玻璃材料利用光速脈沖傳導發展出高速網絡技術，將人類文提升至硅基文明的未來新時代。當今生活中常用的手機玻璃顯示屏是具有高透過率、高強度、高耐磨性的高鋁硅玻璃，巨大的生活需求動力極大推動著科技的進步，玻璃科技也隨之一飛沖天。無論是智能玻璃、微晶玻璃、液晶玻璃、浮法玻璃、光伏玻璃、超薄玻璃、折疊玻璃，在未來生活中更多功能的材料和其他噴涂材料的結合，將為科技發展和未來的生活做出更大的貢獻。

參考文獻：［1］懷特豪斯.玻璃藝術簡史[M].北京：中國友誼出版社，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