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原



An embroidery sample book found by the famous families in Pingzhang Lane, south of Nanjing, at the end of the Qing Dynasty, is a Paper Cuttings pattern used for small piece embroidery. It mainly has two forms of expression, namely, corner and single patterns, with smooth lines and neat cutting techniques. In the form of physical objects, it proves the history of Paper Cuttings paper cutting "flowers in flowers" and the close relationship between Paper Cuttings and embroidery in Nanjing and Jiangnan in history. It is a precious cultural relic that witnesses the history and culture of Paper Cuttings in Nanjing and Jiangnan.
南京城南平章巷望族萬家發現的一本清末繡花樣簿,是用于小件刺繡的剪紙花樣,主要有邊角花和單獨花樣兩種表現形式,線條流暢,剪技工整。它以實物的形式,佐證了南京剪紙“花中有花”的歷史,印證了歷史上南京及江南地區剪紙與刺繡的密切關系,是見證南京及江南地區剪紙歷史和文化的珍貴文物。
多年前,筆者在南京收集到一本雖然陳舊、但卻十分完整的剪紙繡花樣簿。繡花樣薄的主人、當時年近90歲的萬文亮老先生講,這是家中傳世的清代年間祖輩的遺物。后請南京藝術學院工藝美術史學家、對民間剪紙頗有研究的吳山教授過目,認為應系100多年前的清末剪紙。現已很少見到傳世這么久遠的江南剪紙實物了,是迄今已發現的、可能也是目前南京地區唯一的最早的剪紙,具有很高的歷史和文化價值,彌足珍貴。
一、剪紙花樣簿原貌
這份萬家刺繡花樣簿內夾有剪紙花樣近百幅,系用四層紙疊剪而成,故每幅剪紙應有四張相同的花樣,其中少量剪紙似乎還未曾使用過,仍保留著當初的四層紙狀態;多數剪紙因使用時被揭去一或兩層,所以還留有三或兩層紙,因年代較久,黏在一起,已不能剝離分開。據南京剪紙名師殷嘉才介紹,這種剪紙采用的是江西或福建產的連史紙,三四張一疊,用濕毛巾捂壓成整體,然后才能剪,用時只需用指甲輕輕摳一下,即可將層次分開。
這些清代末年的刺繡花樣剪紙,構圖豐滿,線條流暢,剪技工整。有的由非常精致細膩的線條組成,有的則表現為粗獷的塊面,也有的將塊面和細膩線條融合在一幅作品中,是精細和粗放兩種剪紙藝術風格的融合。題材以花卉為主,如荷花、牡丹花以及散花散草等,也有少數的飛鳥、虎頭、人物、風景、萬字、雙錢等內容。其中最耐人尋味的是一幅園林風景剪紙,在長方形的外框內,花枝招展,楊柳輕拂,右邊寶塔高聳,左邊涼亭內有一人正坐于靠背椅上賞景,人在景中游,景在人中現,動靜結合,相映成趣。
當時花樣簿內的剪紙,絕大多數呈凌亂狀,相互粘連,邊角皺褶。經筆者花費不少時日,耐心細致地清理、平整,大體恢復原樣60余幅,都是小件刺繡的花樣,如領花、袖花、荷包花、手帕花、鞋花等。分邊角花和單獨花紋兩種,尺寸不大,最長不超過14厘米,其中邊飾紋多數長度在10厘米左右,單獨紋樣一般長6厘米、寬5厘米上下,圓形花樣直徑6厘米左右。
二、剪紙簿主人——萬氏家族
這本繡花樣簿的主人萬氏家族,是舊時南京城南評事街一帶的一個大戶人家,至今尚在南捕廳附近的平章巷保留有一座萬氏舊宅第,并被列為南京秦淮區不可移動文物。從平章巷8號的門進去,由南向北穿堂而過,至走馬巷3號大門出來,原有五進,中間兩進已毀,院落長滿荒草,朝南臨平章巷的一進和朝北臨走馬巷的兩進尚存。第一進房屋的院落,還有一口老水井,2012年筆者再去時,已無人居住。而臨走馬巷的一進房子,當時還有外地打工者租住在里面。2019年筆者又特意去了一次,周邊的老房子很多都拆掉了,但萬家老宅尚在,當然租房戶早已搬走。
剪紙花樣簿的主人萬文亮先生,是一位橋梁和建筑專家,1946年畢業于在重慶的中央大學土木工程系,2011年離世。其祖上原籍江西,先輩于清代來寧任銀錢鑄造督造官,從此定居南京。查有關資料,光緒時清廷在南京西水關內云臺閘設有江南鑄造銀元制錢總局,筆者推測,萬家祖輩似應在此為官。與平章巷一街之隔的南捕廳著名的南京望族甘家,還與萬家是兒女親家。甘家留存至今的老宅,即今天南京市民俗博物館的建筑,當地人稱“甘家大院”。民國初年萬文亮先生的姑姑萬淑云嫁給甘熙(甘家第三代當家人,道光十九年進士,主持修建了甘家老宅)的曾孫、甘貢三之子甘仰溪為妻,1951年甘家大院被接管后,萬淑云曾攜子甘檉(甘家第七代,生前為東南大學建筑系教授)回平章巷萬氏娘家居住多年,由此可見當時兩家門第相當。這樣的大戶人家,請剪紙藝人來家,為閨女剪繡花樣,或者是媳婦嫁到萬家時從娘家帶來的繡花樣,就是很自然的事了。萬文亮先生還告訴筆者,以前家中曾有不少明清時期的字畫,記得其中有一幅乾隆手書,都在近60年前的“文革”初期毀掉了,非常可惜。只有這本剪紙簿,因為不是當時“破四舊”的對象,才幸存下來。
三、佐證南京剪紙“花中有花”的歷史
“花中有花”,是南京傳統的喜花剪紙乃至當代南京剪紙最主要的構成形式,也是南京剪紙區別于其他地區剪紙最主要的藝術特點和地域風格之一。它是在一個外框內,填進與主題相關的各種紋飾,形成以大套小的圖案組織,使整幅作品既環環相扣,統一協調,又格外充實和飽滿。這種外框,形式很多,如花卉、鳥獸、器物、幾何形等,通常依主題內容而定。但這種藝術構成究竟產生于何時?文獻連剪紙都少有記載,根本就不可能提到它的構成了,也缺少剪紙實物的考證。只能從老藝人留下的剪紙中推測,民國年間已經流行了。當然“花中有花”構成形式,其他地區的剪紙也有,但像南京喜花剪紙這么廣泛地運用于創作中,卻不多見。
而這份萬家剪紙花樣簿的發現,至少部分地解決了這些歷史遺留問題。在這近百幅的繡花樣剪紙中,主要有邊角花和單獨花樣兩種表現形式,而在單獨紋樣剪紙中,有相當一部分采用的就是“花中有花”的構成形式。在圓、長方、弧形三角、豬腰、籃、碗等形狀的外框內,填充各種花草紋,雖然這些外框的形式還比較簡單,品種也不多,與當代南京喜花剪紙豐富多彩的大花外框不能相比,但證明了“花中有花”這種南京剪紙最主要的構成形式,至遲在清末已經產生,不僅被廣泛運用于近現代喜花剪紙中,早在清代的繡花樣剪紙中,就已被嫻熟運用。至于這種構成形式是否在此之前已經產生,由于缺乏史料記載和實物印證,目前尚難定論。
四、印證南京及江南剪紙與刺繡的密切關系
這本剪紙繡花樣以實物的形式,印證了文字資料記載的南京地區及江南地區剪紙的歷史,與本地刺繡的發展有著密切的關系。舊時南京的刺繡,很多都是以剪紙為花樣,許多人家都有一本刺繡用的剪紙花樣簿。姑娘出嫁時必須有一手刺繡的好手藝,繡藝越高,才越被男方看重。而剪紙繡花樣,就是當時女子刺繡最主要的紋樣資料,女子繡藝的高低、會繡花樣的多少,與手中握有的剪紙繡花樣的優美與否和數量有密切關系。實際上不僅南京地區,包括蕪湖、揚州、上海、無錫等城市在內的長江下游一些地區的剪紙,都是沿著刺繡花樣的軌道發展而來的。這一地區從清代至民國年間一些著名的剪紙藝人,如蕪湖的馬老太、馬志宏母子倆,南京的張吉根、武老太、王明長等人,揚州的張萬國、張金盛、張永壽三代剪紙世家,上海的武萬恒、王子淦師徒倆,無錫的武志正等人,當年都是以剪刺繡花樣為剪紙主要品種之一。王樹村先生在《中國剪紙藝術史提要》(《中國美術全集·民間玩具皮影剪紙》序)一文中也談到;“清代還有剪紙刺繡花樣的行業,如南京、廣州和湖北的荒坡、河北的蔚縣、三河等地,均有從此業的世家。”而這本清末剪紙繡花樣,就是王樹村先生這一記述和刺繡花樣剪紙藝人從業的最好物證。
五、見證江南剪紙歷史和文化的珍貴文物
一般來說,由于剪紙受到材質的制約,容易腐爛,保存不易,所以除了氣候特別干燥的新疆吐魯番,其他地區出土發現的古代剪紙實物罕見。加上它又是價廉物美、大眾普及化的民間手工藝品,并不是什么名貴之物,一向不為人們重視,舊時一般的藏家也不會去刻意收藏。因而這看似最普通的剪紙物品,反倒成了文物收藏界的稀缺珍品。傳世至今、上了年代的剪紙實物非常少見,尤其是江南地區百年以上歷史的剪紙實物,更是罕見。如《中國美術全集·民間玩具皮影剪紙》卷,收入的歷代94幅剪紙中,清代以前的剪紙,僅有新疆出土的北朝“團花”“對鹿”和隋代“猴形”三幅作品,唐至明代剪紙實物均為空白,91幅清代剪紙中,又以清末剪紙占絕大多數,而其中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北方剪紙,江南地區的剪紙只有10幅不到。這種現象,在出土或傳世的我國歷代各個門類工藝品文物中,是極為少見的。因而這冊達一百多年歷史、出處可靠、傳世清晰的剪紙花樣,就不僅是南京,也是江南地區剪紙非常少見的珍稀文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