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文敏 尹遠
隨著網絡的縱深發展,網絡語言逐漸成為一種全新的、廣泛的、年輕態的傳播表達方式,其形式不僅限于文字,還包含標點、符號、字母和表情包等多種形式。在互聯網社交生態中,網絡語言發揮著重要的作用。近年來,主流媒體在報道中運用網絡語言的頻率愈發升高,運用場景也逐漸擴大,經過觀察發現,在一些嚴肅報道中,也不乏網絡語言的使用。網絡語言的出現可以豐富傳統主流媒體的語言形式,貼近網友,但同時,它也是對傳統語言體系的破壞,其嚴謹性和規范性是“流行”之外應該探討的話題。
網絡語言被視為一種亞文化,是互聯網數字環境中出現的一種獨特的交流和表達形式。它反映了使用它的網絡社區的價值觀、態度和行為,并且經常與特定群體或亞文化相關聯。目前,學術界對網絡語言現象進行研究,包括其語言特征、文化意義和社會意義等。網絡語言的文化意義在于它能夠在網絡用戶中創造社區感和共享身份,它對流行文化、語言使用和更廣泛的社會規范和結構帶來影響。同時,它與特定亞文化的聯系反映了網絡社區的多樣性和豐富性,它在文化景觀中不斷演變的角色反映了數字時代交流的變化性質。
2022年12月,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與研究中心發布了“2022年度十大網絡用語”,黨的二十大、中國式現代化、全過程人民民主、端穩中國飯碗、數字經濟、太空會師、一起向未來、我的眼睛就是尺、電子榨菜、俄烏沖突上榜前10位。據了解,該榜單是基于國家語言資源監測語料庫(網絡媒體部分),以智能信息處理技術為主,兼顧領域專家意見和相關站點收錄情況獲得的。
這批網絡用語囊括了互聯網用戶,特別是年輕用戶的關注焦點和交流符號。縱觀近十多年的流行網絡用語,大多都具有普通性、年輕化、創新性的特征。
1.普遍性。網絡用語來自熱點新聞事件、熱門影視作品或者代表當下網民群體的共同情緒表達,所以一經誕生,便呈現聚集性、鏈條式傳播的特點,成為網民線上線下口頭禪似的表達。例如,“覺醒年代”一詞來自廣受好評的影視劇《覺醒年代》,取得了破圈、跨代際的傳播;又如“躺平”這樣的情緒表達的詞語,成為當下青年表達生活現狀的“通用詞匯”。這些語言被廣泛使用和理解,無論其地域方言或社會背景如何,它們已經成為社交媒體平臺上的一種常見交流方式,來自中國和世界不同地區的用戶可以在社交媒體平臺使用這些網絡語言進行相互交流。這種普遍性在于它們能夠超越語言和文化障礙,并在用戶之間創造一種社區感,帶來歸屬感。
2.年輕化。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發布的《第50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2年6月,中國網民年齡在20~29歲、30~39歲、40~49歲的占比分別為17.2%、20.3%和19.1%,高于其他年齡段群體。網絡用語主要流行于交互聊天中,以聊天工具、短視頻平臺、留言評論、彈幕等為載體,受眾主體為80、90、00后。例如,“喜大普奔”“YYDS”“凡爾賽”“內卷”“躺平”“絕絕子”“強國有我”等網絡流行語言,其背后或是年輕群體關心的事件,或是年輕人的聊天內容,都具有極強的青年文化符號屬性。

3.創新性。互聯網的開放性和自由性,為網民提供了充分的語言智慧表達空間,網絡語言會讓網友覺得有新鮮感,網絡語言的產生主要包含諧音、形變、比喻、仿擬、拆字、引進等多種手段,當網絡語言在特定的事件或環境中發表時,其創新的表達方式會讓網友獲得豁然開朗的滿足感,進而迅速傳播。例如,“無中生友”變體于“無中生有”,原詞義是指憑空捏造,而變體后的意思則是有些不好說的話,就虛擬一個朋友來說;亦或是代指當前不少年輕人面對父母催婚,明明單身卻憑空虛擬出一個對象來搪塞父母。
基于以上網絡語言的特征,新聞工作者要讓新聞在年輕群體中傳播討論,勢必要與時俱進,特別是在融媒體發展中,在網絡優先、移動優先的大背景下,記者編輯更應合理運用網絡語言讓新聞事件拉近與年輕群體的距離。主流媒體使用網絡用語具有以下幾個積極作用:
1.提升了新聞報道的鮮活性。恰到好處地使用正向、靈動、鮮活的網絡用語,能極大提高新聞的傳播力和感染力,簡練犀利的網絡詞匯,能直擊網絡用戶涉獵信息的需求點,將新聞報道與熱門事件相結合,提升新聞的新鮮感和代入感,使用戶迅速融入新聞場景,理解新聞內容,進而實現中心思想的準確表達。近年來,人民日報、新華社、中央廣播電視總臺等中央主流媒體紛紛創新表達方式,探索運用網言網語開展新聞報道、與受眾互動交流,獲得了受眾的認可。例如,網絡詞語“DNA動了”表示之前對某個事物印象深刻,之后遇到相似場景記憶被激活的含義。在香港回歸祖國25周年之際,《人民日報》緊跟潮流,推出標題為《這些歌一唱,DNA動了!》報道,集納了許多經典歌曲,直擊網友心中的“回憶殺”,經典音樂響起瞬間將網友拉回從前。“DNA動了”極其精準地表達出網友的狀態和心情,讓主題策劃的代入感更強、傳播效果更佳。
2.增強了新聞報道的表現力。報紙、廣播、電視等傳統媒體的新聞報道,無論標題還是內文,往往被語言使用規范限制,語言表達的專業性較強,受眾在瀏覽和收看新聞內容時,不易完整理解新聞的實際表達含義,從而產生理解偏差,而且傳統的新聞語言表達存在交互性差、文字生澀的缺點,在信息碎片化時代,這無異于設置了一道高門檻,將用戶擋在標題之外。而網絡語言更具開放性和趣味性,已經深入用戶的日常交流之中,合理運用網絡語言發布新聞,既能有效傳遞信息,又能讓編輯記者擁有更多的文字語言發揮空間,保障了新聞報道的與時俱進。2022年1月至6月,新華社微信公眾號文章標題中使用“破防”的次數是8次,主要集中于正面感人的新聞報道中,例如,4月9日發布的《媽媽去支援上海,女兒一個動作破防了……》中,女兒用手撫摸援滬醫生媽媽的頭這一舉動,將女兒與媽媽、個人利益與家國情懷的復雜情感通過短視頻串聯起來,擊中網友淚點,新華社編輯用“破防”二字恰到好處地將這種情感準確表達出來,同時還拉近了嚴肅新聞與受眾之間的距離。
3.促進了新聞報道的交互感。無交互不新媒體,互動、社交已經成為新媒體必備的功能。記者編輯在互聯網語境中與網友交流,如果能巧妙地將網絡語言運用在新聞寫作、評論回復、私信交流中,可以使媒體和用戶形成同頻互動,構建點面結合的交互傳播體系,讓媒體和用戶之間達成交流而不是灌輸的默契,那么就能消除用戶對傳統媒體形成的生搬硬套、八股文風的印象,提升主流媒體的影響力,進而提高媒體辨識度和受眾黏性。比如,2022年6月29日,“四川發布”針對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策劃的《你磕的CP又又又發糖了》稿件,將磕CP、發糖這兩個流行網絡詞語結合使用,將川渝兩地擬人化表達,向兩地網友發出項目、交通、服務“糖”,既提升了新聞報道的對象感,又讓新聞宣傳更加符合網絡傳播需要。
隨著互聯網的縱深發展,以Z世代為主流的年輕網民追求多元化、個性化表達已是一種普遍現象,在互聯網生態中,主流媒體雖然要運用網絡語言搶抓年輕網民的關注,但是也要提防脫軌失范。縱觀當前網絡媒體的報道,普遍存在盲目跟風、嘩眾取寵、無病呻吟、擦邊低俗、前言不搭后語等問題。網絡語言使用不當,就會造成疏遠、誤解、負面、刻板等影響,這也對主流媒體發出警示:在面向廣大公眾傳播信息時,若網絡語言使用不當,將會引發負面輿情,損害媒體公信力,造成的影響不可小覷。
1.盲目跟風造成輿情事件。網絡語言的開放和隨意性是一把“雙刃劍”,運用得當可以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運用不當則容易產生相反的效果,造成大型“翻車”現場。例如,深圳市衛健委官方微信公眾號“深圳衛健委”曾被網友投訴以低俗標題吸引眼球博流量,引發大量關注。該公眾號充斥著“為什么胸部不能亂揉”“男孩子當然不能隨便摸”“大0青年”“無1無靠”等網絡用語文案,被網友質疑“低俗”“打擦邊球”。雖然后續深圳市衛健委回應稱“適當收縮開放的推文尺度”,但該事件讓“深圳衛健委”賬號前期積累的活潑、生動的賬號形象蕩然無存,受到廣大網友的批評和抵制,而由此形成的負面印象需要較長時間和更大代價才能扭轉。該事件是網絡用語造成的典型輿情事件,這表明主流媒體在運用網絡語言時應該合理得當,而不是盲目跟風,更不應該無底線地運用網絡語言“打擦邊球”博流量。
2.網絡語言造成年代“鴻溝”。網絡語言的大量使用,會對媒體語言形成諸多影響。大眾媒體的職責之一是將黨委政府中心工作以通俗易懂的形式廣泛宣傳給廣大受眾群體,然而網絡語言的誕生往往伴隨著邏輯重構和詞語再造,形成較強的圈子文化,一些網絡語言可能只在部分年輕人群體中比較流行,屬于該群體交流的“專屬暗語”,但是放在大眾之中,很多大齡人群聽不懂、看不懂,這就造成了年代“鴻溝”,如果媒體大幅使用將形成片面宣傳和交流。例如,YYDS、DDDD之類的通過取用詞語拼音首字母形成的網絡詞語,往往被十幾二十歲的年輕人以聊天、評論、彈幕等形式在互聯網上廣泛使用,但這種年輕人追求流行和時尚的行為,在大齡人群中則無法被認知和接受。同時,這類網絡語言一旦應用在年輕圈層之外,可能會造成理解困難,甚至理解偏差。
3.網絡語言使用缺乏規范性。在現今媒體報道中,存在網絡用語使用過于隨意和不規范問題,造成網絡詞匯“誤用”甚至“亂用”的情況。如中文“我的”和英文“word”讀音相似,就被應用在“厲害了wordXXX”之類的場景中,這類遣詞造句方式已經脫離了文字本身的含義,雖然具有創意,但用語不規范,影響了新聞報道的客觀性和準確性。還有一些因廣泛應用而被忽略本意的詞,也存在誤用情況。如“哇塞”,本意是閩語中的臟話,但后來多被用作形容驚訝、驚喜的語氣詞,已被列入新華社規定的禁用詞名單中,但其他新聞媒體特別是新媒體依然廣泛使用。值得關注的是,融媒體時代,主流媒體通過互聯網轉型,這個過程中,一些記者編輯在流量KPI考核下,大量使用網絡語言炮制“標題黨”,肆意“蹭熱搜”,對新聞事實進行夸大其詞的報道,嚴重破壞了新聞傳播的初衷,也影響了主流媒體的公信力。
主流媒體作為黨和政府聯系群眾的重要紐帶和橋梁,要做好輿論引導,傳遞主流聲音,發揮“喉舌”作用,彰顯傳媒擔當。在網絡語言使用中,選擇是責任要素,引導是價值要素,貼近是情感要素,這些要素是推進網絡語言規范使用的必然之道,主流媒體既要做到吐故納新,又要做到去蕪存菁,自覺有序地使用網絡語言,共同構建一個健康文明的網絡語言環境。
1.要有選擇性,不要照單全收。有一些網絡語言通過簡單犀利的表達,生動傳神,易于傳播,將其運用在新聞報道中,能夠引發受眾共鳴,增加新聞的傳播力和感染力,但是也有不少網絡詞匯存在“過度西方化”“粗俗化”等問題。媒體不同于個人,是開放平臺,如果對網絡語言不加選擇地照單全收,不僅不能收到良好的傳播效果,還可能引發輿情,破壞媒體的權威性和公信力。因此,新聞從業者應提升媒介素養,善于選用網絡語言。
真實是新聞的生命。網絡語言的使用雖然能提升新聞報道的用戶體驗和趣味性,但它往往是由其他詞匯變體而來,具有引申含義,甚至是與本意相反的含義,稍有不慎,便改變了新聞的真實性。因此,編輯記者在使用網絡用語時,要準確把握網絡語言的真實含義,圍繞新聞主旨選擇與之相匹配的用語,避免因網絡用語使用不當造成新聞失實,帶來嚴重的負面影響。如果遇到把握不準的,應及時請示或者放棄使用,不要為了使用網絡語言而不顧其他。此外,一些新的網絡語言出現時,適當讓其“飛一會兒”,謹防輿論反轉形成次生輿情。
2.要有引導性,不要隨波逐流。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運用信息革命成果,推動媒體融合向縱深發展,做大做強主流輿論”。在媒體融合時代,主流媒體應當肩負起引導輿論、弘揚正氣、凝心聚力的使命,堅決宣傳貫徹黨的路線、方針、政策,積極構建和諧、清朗的網絡空間,對網絡語言的使用,要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堅持正面引導,拒絕消極負面。
針對明顯帶著正能量和主旋律特征的詞語,如“覺醒年代”“強國有我”等網絡詞匯,要迅速反應,加強策劃,形成具有影響力的正能量新媒體產品;針對暗示負面情緒、渲染焦慮的網絡詞匯,如“有錢人終成眷屬”“人不猥瑣枉少年”等負能量惡趣味詞匯,主流媒體不應使用。此外,編輯記者應及時更新禁用網絡用語詞庫,參照當地網信辦及新華社發布的禁用詞名單,反復閱讀,加深印象,避免不當使用造成負面影響。
3.要有貼近性,不要昂首天外。新聞工作者要將黨的群眾觀點和群眾路線貫徹始終,融化在血液里,落實到行動中,將走基層、轉作風、改文風作為新聞工作的常態。記者編輯應深入了解群眾需求,摸清群眾痛點,充分發揮網絡語言接地氣、大眾化的特點,為群眾提供通俗易懂、與時俱進的新聞產品。加強與受眾的雙向溝通和交流,強化新媒體的社交屬性,使網友在閱讀新聞時不僅獲取了信息,還得到平等交流的感受。在新聞選題上,其內容和語言應在堅持正能量的前提下,明確主題,貼近群眾,形成強有力的社會效應,增強新聞輿論影響力。
作者簡文敏系四川新聞網傳媒集團黨委委員、副總編輯,四川發布總編輯
尹遠系四川攀枝花市廣播電視臺高級記者
【編輯:孫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