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美國和其他主要發達經濟體日益將其國內議程置于首位,近年來對全球治理不足和多邊主義削弱的擔憂有所加劇。單邊手段已經在貿易、工業政策和氣候轉型方面占據了主導地位。就連世界貿易組織這個在我們逐漸遠離的超全球化時代所取得的全球治理最高成就,都淪為了一個無所作為的旁觀者。
對那些全球主義評論家來說,這顯然是個壞消息。然而對全球經濟來說,其后果卻不那么明顯,甚至可能是有益的。事實上,在一個各國政府都專注于實現自身可持續繁榮和社會凝聚力的世界里,全球經濟也能良好運轉。在仔細審視之下進行全球經濟治理的依據,其實要比通常預想的要弱得多。
關于全球合作的常規理據,通常說法是:我們生活的世界在經濟上相互關聯,一國所作所為往往會影響到其他國家;如果各國政府不協調各自的政策,不就共同的規則達成協議,那么所產生的外溢效應可能會使各方過得更糟。
但這個聽起來合理的論點,存在一個很大的漏洞:僅僅存在外溢效應,并不能成為全球協調的充分理由。在經濟政策產生跨境溢出效應的絕大多數情況下,各國政府都可以合法保留充分的自主權,且對世界經濟幾乎沒有明顯損害。
試想,如果一個政府想將其高等教育或科學家和工程師培訓的預算增加一倍,那是否應該允許其他政府反對并援引國際規則來限制或約束該政策?即使是最鐵桿的全球主義者也會認為,這種推論是極其荒唐的。
但這肯定會產生跨境溢出效應,而且該效應的影響可以很巨大:如果該政策得到執行,母國將強化其在技能密集型產品方面的比較優勢,挫敗其在全球市場上的競爭對手。類似政策的溢出效應是如此普遍存在,因而不應用來指導我們該在哪些方面尋求全球合作。
也許,全球規則應集中在那些可能對國內經濟有害的政策上。對公共教育的投資很可能有利于國內經濟,即便它損害了特定貿易伙伴;而提高進口關稅或補貼某些行業,在許多情況下會同時損害國內經濟和貿易伙伴。
但這種認知也不會產生一個可靠的指南。在完美市場條件下可能會降低效率的進口關稅、補貼和無數其他政策,在次優的現實條件下可能是可取的—比如,解決區域性失業或技術外部性問題。
而在那些完全“以鄰為壑”的狹義政策類別方面,全球治理的論據則要強得多—這些政策對國外造成的傷害是其在國內產生利益的必要前提。比如,維持低資本稅來將賬面利潤從海外轉移回國,或是低估國內貨幣以從國外“盜取”就業。但這樣的例子少之又少。絕大多數產生負面跨境溢出效應的經濟政策,都不是以鄰為壑型的。
雖然美國綠色補貼的本地產品占比要求和歐盟對碳密集型進口產品征收的關稅引起了第三國的憤怒,但美國和歐盟希望通過賦予境內企業某些競爭特權來將一些利益留在國內的做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各主要國家都選擇搭別國脫碳政策的便車,而自身卻在應對氣候變化方面沒有太多作為,那么情況就會更糟。
對國家政策自主權的過多限制,也會產生對全球經濟的抵制。在超全球化下國家主權受到侵蝕的一個后果,就是許多公民對經濟的焦慮和失控感增加。這些情況加劇了仇外心理和針對外部群體的敵意。而那些繁榮得到廣泛分享的治理良好經濟體,更有可能歡迎國際貿易、投資和移民的擴大。
正如經濟學所教導的那樣,只要利益得到公平分配,本國經濟就能從對世界經濟的開放中獲得大部分利益。當國家在幫助自己時,它們也幫助全球經濟。
丹尼·羅德里克,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國際政治經濟學教授、國際經濟學會主席,著有《貿易直言:對健全世界經濟的思考》。本文已獲Project Syndicate授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