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村

吳詩彤

霧從半山腰彌漫開，一縷一縷，變成了炊煙，從山的這頭直流到山的那頭。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直直打進樹的身子里，割開夜色，穿過樹影，輕撫河水的雙頰，激起一陣陣漣漪。

遠村的早晨就這樣開始了。才剛破曉，一聲響亮的雞鳴就劃破了人們的清夢。無垠的蒼穹下，是連綿的山，無邊無際地奔向天空的懷抱。小小的村落像嵌在山體上的螢石，點亮了那片沉寂的墨色，氤氳著，鋪成一片水墨，或濃或淡。一扇扇窗戶接二連三地被推開，霧就這樣趁機溜進每戶人家，化成清晨桌上的一碗餛飩、一杯豆漿或半個包子。隨著早餐一點點落胃，薄霧便也一點點散去。

遠村的天更亮了，街上添了幾抹亮色，直打進人的心里。是大爺們圍坐在家門口，從古今中外聊到天南海北，從國家大事聊回家長里短。他們的笑聲隨著霧漸漸飄遠，卻飄進了我的耳朵里。我和往常一樣行色匆匆，肩上背著書包，嘴里叼著油條，兩條腿越走越快——我只恨自己沒有長出一對翅膀，不然我就可以馬上飛進教室。媽媽的聲音從老遠處傳來，催問我要不要再吃個雞蛋。我艱難地扭頭，一路小跑著說不吃了，來不及啦。說完，我便三下五除二地解決掉了嘴里的油條，終于趕到了車站，等著那輛帶著遠村走向“遠方”的公交車。好不容易坐上公交車，閉上眼靠著窗享受獨屬于這一刻的清閑。遠村在我的視野里越來越遠。

送走孩子的早晨，對于大人來說，是工作的好時候。她打開機器，倒入面粉和水，一邊攪拌一邊閑聊，雖然都是些尋常可見的問題，但在這時也顯得分外討喜。計時結束，取出面團，用手一揉、一捏、一推，綿軟的面團變得筋道爽滑，是做面條的好料子。接著用搟面杖將面團輕壓成薄薄的一片，再分成小塊，依次放入壓面機，隨著機器嗡鳴的聲音，素面一根接一根地落下，落在盤子里，落進遠村的霧里，暈成一片云，罩著遠村，落下雨來。

北風四起，呼嘯著涌入每一扇窗，雨“滴答，滴答”地掉下來，打濕了街道，模糊了遠村的臉龐。人們將晾在屋外的衣服匆忙收起，拉上窗簾，點亮一盞暖燈，再打開電視機，調出自己喜歡的頻道，伴隨著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開始享受遠村的早晨。遠村也開始享受自己的早晨。雨漸漸小了。我望著那片山，背后就是遠村。山間朦朧的霧把她罩住了，那抹淺淺的微笑，若隱若現。雨落在教室的窗檐上，我聽見雨落的聲音，落在水里，落進遠村的霧里，漸行漸遠，直到再也沒有人聽得到它。

雨過天晴，一切都是新生的模樣。屋檐上掛著剔透的水珠，像沐浴后少女晶亮的發絲，不假妝飾卻裹挾著清雋，落進你的眼里。陽光所到之處無一不是明朗，河水粼粼，閃著微光，引誘你潛入水底一探究竟；被修飾一新的街道不動聲色地展示自己堅實的軀體，等候著人們的光臨；空氣中洋溢著晴朗的味道，直直鉆進你的鼻腔，深入肺腑，陽光如此溫暖。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人們的動作也成了慢動作：村東頭的那幾戶人家正開門迎客，主人們手中接過禮物，臉上是不加掩飾的喜歡，他們門前小河上的鴨子叫聲連連；陽光照進了李奶奶家，她老人家急忙把厚厚的棉被抱出來，讓它們曬曬太陽；村口的小路上緩緩駛進幾輛新轎車，后視鏡上都扎著紅綢。

隨著鏡頭越拉越遠，我看見山的這頭滿是燦爛，陽光將整座山染成金色，雨珠折射著陽光的繽紛，縫隙間露出山原本的深綠淺綠，遠山如黛。時間一點點推移，雨珠漸漸暈開，化成山間的薄霧，纏在半山腰上，如絲如縷。從教室里一眼望去，藍天如洗，遠山綿延著隱入天際，思緒越飄越遠——晴空之下，是更為廣闊的世界。遠方，那里是風暴的中心，有高聳入天的大樓，白天到處是匆匆的行人，空氣里充斥著緊張與興奮。霓虹燈光里，我看見遠村仿佛就隱匿在它們后面，若隱若現。猛然間，那座不起眼的小村落沖破了塵世間的一切喧囂，讓世界有了裂隙，那便是光照進來的地方。從此，天光大亮。

“丁零零——”下午放學鈴響起。漸漸回過神來，我發現，遠村還是靜靜地佇立在那里，在山的后面，在人們的心里面。隨著天色漸暗，載著遠村“未來”的公交車緩緩駛進站，遠村的炊煙又裊裊升起，飄進山間，化成了霧。看著遠村熟悉的模樣，腳下的步子越來越輕快，我輕哼著歌。推開門，屋里傳來媽媽的呼喚：“愣著干嗎？快去洗手，準備吃飯了。”

關上門，廚房飄來陣陣菜香，遠村的白天結束了。

一夜好夢過后，我睜開雙眼，陽光灑在窗簾上。拉開窗簾，窗外層層薄霧——這又是遠村全新的一天。

（指導教師：朱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