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軍
提要:“風險”不僅是現代化發展進程中的重要衍生概念,更是社會轉型期的關鍵議題。在此基礎上形成的社會風險研究意圖通過業已形成的分析框架和方法策略,變“未知”為“已知”,進而實現對社會結構與社會關系的掌控。然而社會總體性危機的接連涌現,不但使得既有的理念構思失去了論證主軸,同時也造成理論與現實之間缺少相互詮釋、彼此映射的邏輯基礎。因此需要重新回到“不確定性”研究中來,對既有風險范式中蘊含的“確定性”思辨邏輯展開回顧與反思,并在學理層面對“風險與不確定性”命題予以再語境化的體證與研判,進而實現從“風險”到“不確定性”的視域轉換與范式反變。
“風險(Risk)”是20世紀末以來描述世界社會變化最熱門的詞語之一。然而,人類社會步入21世紀以后,“風險”的多源性、易變性、復合性變得越來越明顯,原來那種主要依據自然風險、技術風險等傳統風險的生成緣由來進行風險識別與路徑分析的社會風險分析變得越來越困難。尤其是隨著2020年全球性疫情的暴發與蔓延,世界整體格局出現的最大變化就是加速形塑了一個以易變性(volatility)、不確定性(uncertainty)、復雜性(complexity)和模糊性(ambiguity)為特征的“烏卡(VUCA)”社會。“烏卡”社會的來臨不但進一步加速了“風險”的分化,而且“風險”的分化又反過來強化了“烏卡”社會的危機。就社會風險研究而言,可以說,傳統分析技術的失靈使得人們對“風險”的認知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盲點,而新的風險分析方法的不成熟又導致人們對“風險”的認知出現更多的分裂,其結果使得人們對“風險”的認識和判斷越來越具有“不確定性”。
今天,我們如果站在“烏卡”社會的角度來看傳統的“現代社會”,所謂現代化的發展、工業化的進步以及信息化的擴展,其內部所蘊含的經濟風險、政治風險、文化風險和社會風險等各種風險,其實都已經得到了酣暢淋漓的釋放。“風險”的概念之所以從眾多的話語中突顯出來成為刻畫現代社會圖景的關鍵線索,其重要原因就是它幾乎涵蓋了從個體生活到社會關系、從國家發展到人類命運的各個方面。(1)N. Lhumann,Risk: A Sociological Theory,Aldinede Gruyter Press,1993,p.226.因而為了緩解“烏卡”社會特征的蔓延,克服內外部危機的襲擾,風險研究領域內的諸多范式在理性思辨的邏輯支配下,開始憑借其特有的分析架構對一系列經驗進行梳理與總結,力圖形成“解釋性”與“操作化”并濟的應對方案,進而預測風險、降低風險甚至規避風險,尋得社會發展的“確定性鎖鑰”。
但與此同時,一切看似“合理”的現實路徑和理論構思已經在“烏卡”社會不斷顯露的過程中發生著逆轉。(2)R. Ramakrishnan,“Leading in a VUCA World,” Ushus Journal of Business Management,Vol.20,No.1,2021,pp.89-111.全球化進程的深度演進不僅體現出“距離之墻已被推倒,陌生者和陌生性逐漸進入了人們的生活視野”(3)G. Ritzer and P. Dean,Globalization:The Essentials,John Wiley &Sons Press,2019,p.16.,同時也意味著風險事件的輻射范圍正在跨越地域、階級、民族和國家的界限,進而呈現出全球彌散的傾向。無論是以新冠疫情為標志的“風險元事件”,還是近年來在全球化背景下出現的一系列風險命題,都具有強烈的時空流變特性,來源于傳統、現代與當代以及區域、本土與全球的危機癥候更是交織在一起,進而呈現出風險事件的流動化、風險議題的復雜化以及風險邊界的模糊化,各種不確定性因素的輻射力度遠遠超出了規制的范圍,并對業已形成的社會風險研究圖式造成了強烈的沖擊。(4)文軍:《從“結構導向”到“關系為本”:重構面向不確定性時代的全球化理論》,《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年第5期。可以說,隨著“烏卡”社會的來臨,發展的不確定性特征會進一步顯露,支撐現代化結構的“制度技術框架”“思想價值理念”和“理論方法體系”也都瀕臨解體,傳統的社會風險研究范式試圖追求確定性的“雄心”會越發難以實現。因此,“烏卡”社會中,“不確定性”將成為一個必須正面理解與詮釋的全新命題。本文將在充分闡述“不確定性”價值理念的基礎上,一方面對既有風險研究中所蘊含的“確定性”思辨邏輯展開總體性回顧與反思,另一方面在學理層面上對“不確定性”概念予以“再語境化”的分析,企圖實現從“風險”到“不確定性”的視域轉換與范式反變,由此來構建新的“風險與不確定性(risk and uncertainty)”或“新風險”的研究范式。(5)O. J. Zinn,“Introduction:The Contribution of Sociology to the Discourse on Risk and Uncertainty,”In O. J. Zinn,Social Theories of Risk and Uncertainty:An Introduction,Blackwell Publishing Ltd,2009,pp.1-17.
自古以來,對于“風險”的管理就始終是人類歷史文明的重要命題,其最初的含義是“船舶為防范風暴或海盜等未知因素造成的損失而購置的保險”(6)T. Aven,“The Risk Concept—Historical and Recent Development Trends,” Reliability Engineering &System Safety,Vol.99,2012,pp.33-44.。而后隨著傳統的“外部風險”升級為各式各樣反對自身、對抗自身、消解自身的“人造風險”,“風險”的概念也得到了進一步的完善與發展,具體指涉著“危險產生特定影響的概率”(7)E. Zio,“The Future of Risk Assessment,” Reliability Engineering &System Safety,Vol.177,2018,pp.176-190.。在此基礎上,“風險分析協會(The Society of Risk Analysis)”(8)風險分析協會(SRA)是一個多學科、跨學科、學術性的國際學會。它為所有對風險分析感興趣的人們提供了一個開放的論壇。在個人、公共和私營部門組織以及地方、區域、國家或全球層面的社會所關注的風險背景下,風險分析被廣泛定義為包括風險評估、風險表征、風險溝通、風險管理及與風險相關的政策。更是做出更為直觀的定義:“所謂風險就是不幸事故發生的可能性。”(9)Society of Risk Analysis,Society for Risk Analysis Glossary,https://www.sra.org.可以說,隨著現代化觀念的持續擴張,一種可測量、可計算、可預測的社會風險觀開始浮現,以至于無論是指向風險現象的實在論還是風險認知的建構論都暗含著一種盡可能減少甚至“馴服”不確定性,“謀求”確定性的理論預期。
實在論視野下的社會風險往往被視為客觀真實的社會事實,意圖將風險與社會發展過程中的副作用聯系起來,在勾勒出當前人類所遭遇的困境與難題的同時,通過理性分析和理想設計,消解社會結構中的種種難題。可以說自近代以來,在科學技術和資本主義的共同裹挾下,現代化社會創造出了前所未有的文明成果,人類也獲得了操縱自然、改造社會的強大能力。但在此過程中,各種影響人們生存和發展的風險也逐漸開始涌現聚集。沃特·阿赫特貝格(Wouter Achterberg)曾直接指出了其特征:“它不是一種可以或拒絕的選擇,而是產生于不考慮其后果的自發性現代化的勢不可擋的運動中”(10)沃特·阿赫特貝格:《民主、正義與風險社會:生態民主政治的形態與意義》,《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3年第3期。。“風險社會”本質上是一個不同于早期工業化的全新時期,即現代化發展進程中因工業化出現問題而對其進行反思的階段。如果說在前工業社會,財富與權力的邏輯處于支配地位,那么如今風險支配邏輯的形成便是“暗示著一個企圖與它的過去亦即現代工業文明的主要特征進行決裂的社會”(11)安東尼·吉登斯:《失控的世界:全球化如何重塑我們的生活》,周紅云譯,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9頁。。盡管借助現代化治理機制和各種控制策略,人們應對外部風險的能力提高了,但是眾多規模龐大且種類繁多的科學技術在被孕育出來的同時又會帶來更多“被制造出來的風險(manufactured risk)”。不僅“危險和潛在威脅的釋放達到了一個我們前所未知的程度”(12)Ortwin Renn,Risk Overnance:Coping with Uncertainty in a Complex World,Routledge Press,2017,p.26.,而且各種試圖謀求穩定秩序的干預實踐又會進一步衍生出更多的失序行為。循此以往,現代社會就必須源源不斷地建構新秩序,持續尋求發展的穩定性。亦如烏爾里希·貝克(Ulrich Beck)所說:“風險宛如一個功能齊全的探測儀,讓人們得以從自我引致的潛在威脅視角出發,不斷審視文明建筑的完整藍圖及其中全部的水泥顆粒。”(13)烏爾里希·貝克:《風險社會》,張文杰等譯,譯林出版社,2018年,第223頁。總的來看,實在論視野下的風險觀主要存在以下三方面特質:第一,相較于傳統固化的外部風險(external risk),當前面臨的風險更多是由現代化組織制度模式、社會文化形態和生活習慣方式帶來的副產品,是人類對社會條件和自然干預的結果,因此風險社會的目標就是減少、引導、改造現代化進程中的挑戰與威脅;第二,不同于工業社會財富分配的不平等原則,風險的配置邏輯往往具有“飛去來器”的平等效應,即“貧困是等級制的,化學煙霧是民主的”,倘若出現危機便會波及所有人類;第三,區別于既定、單一的外部威脅,對于風險社會的反思越多,產生的新難題也就越多,以至于隨著社會的變遷與發展會源源不斷地出現“未預期后果(unintended consequence)”。
區別于社會實在論的話語邏輯,奧特維(Harry Otway)指出:“竭盡所能達到客觀也不會模糊的事實在于,客觀維度的風險仍然包含著強烈的主觀因素。”(14)H. Otway,“Public Wisdom,Expert Fallibility:Toward a Contextual Theory of Risk,”In S. Krimsky and D. Golding,Social Theories of Risk,1992,pp.215-228.因此文化建構論指代的是人們的主觀風險體驗以及由此生發的決策心理。其中的風險的感知過程就是對社會環境中哪些因素應該被視為威脅,哪些可以被忽視的選擇指南。因而,沒有什么東西本身是風險,或者任何東西都可以成為風險,這全然取決于行動者如何分析和考慮危險事件。以此觀之,風險數量的提高與現代性制度乏力本身并無關聯,更多只是由于被察覺到,被意識到的風險增多了。正如多米尼克(Dominic Balog-Way)所言:“如果說危險是真實的,那么風險則是社會建構的。”(15)D. Balog-Way,M. Katherine and John Besley,“The Evolving Field of Risk Communication,” Risk Analysis,Vol.40,No.1,2020,pp.2240-2262.其中,文化作為人類所具有的一種特殊能力,并非是與生俱來的,而是在長期的現實環境中逐漸培育和形成的,是經由特定的生活感知以及主體間的交往、溝通而累積的經驗。這不僅體現出個人、集體的主觀選擇,甚至還能由此透析出整個社會的價值規范、符號象征與文化意識,若是脫離了特定的文化情境則無法全面地理解特定場域內的風險圖式。概括地來看,建構論視野下的風險觀主要突出以下三方面特點:第一,風險的生產不僅僅停留于技術的應用過程,而且還在于賦予意義的“社會構想(social conception)”以及“價值負載(value-laden)”,尤其是文化觀念深刻影響著風險的可接受性,這同時也使得該范式“將分析的焦點從客觀社會條件的原因轉移到社會成員將這些條件定義為問題的過程上”(16)D. R. Loseke,Thinking about Social Problems:An Introduction to Constructionist Perspectives,Routledge Press,2017,p.57.;第二,風險文化憑借場域內部獨有的價值符碼進行傳導,因此風險態度、風險判斷均來源于人們各自所屬的群體意義系統,不同環境內的文化感知不同,分類的差別,建構出的風險觀念也不盡相同;第三,由于風險文化還會產生一種獨特的社會放大作用,所以即使由科學技術產生的負面效應已經有所減小,但由于“放大機制”的作用,行動者所感受到的風險也會加劇。
總的來看,在兩種傳統的風險研究范式下,“風險”是二元分割的客觀實在或者主觀創造,且具有危險后果的特質,必須優先進行預測然后給予消除。眾所周知,自19世紀以降,在奧古斯丁·孔德(Auguste Comte)所提出的進步主義與理性發展思想的指導下,社會學始終致力于將自身建設成為一種科學的“現代社會科學”,并與那種線性的進步歷史觀聯系在一起。從表面上看,“風險社會”和“風險文化”兩種范式的研究前提都起源于對社會學“理性的迷途”的批判性反思,也都重點強調了“人造風險”是現代性的過度膨脹所導致的必然結果,但是最終目的都是引導風險重重的工業社會進行自覺的建構性革命。因此,無論是客觀的“實在性圖式(realistic)”,還是由社會感知和結構“建構而成的(constructive)”主觀認知,在制定風險管理的具體策略時又重新舉起了技術理性的大旗,試圖掌握、量化、識別、防范可能出現的威脅。(17)F. Goerlandt and L. Jie,“Forty Years of Risk Analysis:A Scientometric Overview,” Risk Analysis,Vol.42,No.10,2022,pp.2253-2274.所以在看似對立的二元論斷內部,實則暗含著一條貫穿始終的主線,即“確定性尋求”:一方面,就客觀的“風險現象”而言,由于其初始狀態和邊界條件可以通過概率呈現,因此只要做出理性評估就能夠進行精準預測,甚至還可以改變風險因子的分布狀態和未來走向,使不利的后果難以發生;另一方面,就主觀的“風險認知”而言,由于風險事件與社會心理、公共文化的交互作用會形塑行動者的風險感知,因而可以通過在價值層面評估公眾的風險接受水平,進而針對不同的風險形態制定出類型化的應對策略,例如,斯洛維克(Paul Slovic)就是在融合心理物理刻度表(Psycho-Physical Scaling)和多變量分析技術(Multivariate Analysis Techniques)的基礎上建立了“信號價值模型(Signals Model)”(18)P. Slovic,“The Perception of Risk,” Risk Society &Policy,Vol.69,No.3,2000,p.112.,對由客觀存在轉為主體觀念的風險形成過程進行了剖析,并相應地總結出了同類型事件在即將到來之際可能釋放出來的危險信號。
烏爾里希·貝克和約翰內斯·威爾姆斯(Johannes Willms)認為,人們在已有知識結構和現實條件的基礎上創造了一種獨特的文明,從而允許人們根據以往的行動經驗判斷未來可能出現的趨勢,并采取相應的制度化策略,消除無法控制以及出乎意料的困境與難題。(19)烏爾里希·貝克、約翰內斯·威爾姆斯:《自由與資本主義》,路國林譯,浙江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19頁。由于在立論層面拒絕了不確定性和缺乏可衡量的概率之間的聯系,所以“風險”對“不確定性”的替代實際上是沒有限制的,既有社會風險研究的焦點也都集中在了提升控制“不確定性”的能力建設上。由此,“在計算科學和控制主義的影響下,21世紀以來,將不確定性視為可計算和可概率化的觀點,簡而言之就是‘風險’,獲得了青睞”,并作為“系統地處理現代化自身引致的危險和不安全感的方式”(20)烏爾里希·貝克:《風險社會》,張文杰等譯,第19頁。,主要是將“風險與不確定性”降維成可量化、可操作的微觀單元,通過相應的制度化措施和技術手段來確定具體事件發生的可能性、預計造成的危害以及防控經驗策略,從而消除社會結構中的隨機性與混雜性,使模棱兩可的事物變得一目了然,使不清晰的事物變得透明可見,使不能控制的事實變得可以掌控和預測。比如,經濟學中常常運用的“敏感性分析方法(Sensitivity Analysis Method)”(21)“敏感性分析法”是指從眾多不確定性因素中找出對目標效益指標有重要影響的敏感性因素,并分析、測算其對效益指標的影響程度和敏感性程度,進而判斷其承擔風險能力的一種不確定性分析方法。這種分析方法說到底是將各種難以確定的“不確定性”盡可能轉化為可以預測和判斷的“風險”,以提高技術方案中的抗風險能力。,力圖將模糊的“不確定性圖式”轉換為可辨的“風險分析路徑”,本質上就是一種典型的對于“風險”的確定性尋求,最終旨在提高對“不確定性”風險及其后果的預測與防范水平。
總的來看,社會風險研究范式在其自身的演進過程中始終存在著兩個根本性的缺陷:一方面,從未真正厘清“技術”和“發展”二者的聯系與區別及其話語本身帶來的問題;另一方面,從來沒有辯證地思考過“人為不確定性”的價值導向以及相應的社會文化基礎。“不確定性”作為“對完全確定性知識不可實現理想的任何偏離”(22)W. E. Walker,P. Harremo?s,J. Rotmans,J. P. Vander Sluijs,M. B. A. Van Asselt,P. Janssen and M. P. Krayer Von Krauss,“Defining Uncertainty:A Conceptual Basis for Uncertainty Management in Model-Based Decision Support,” Integrated Assessment,Vol.4,No.1,2003,pp.5-17.,本質上涵蓋著變動性、復雜性、隨機性等多種屬性,全面映射出了“烏卡”社會的核心表征。其實,在“確定性”與“不確定性”之間至少存在三種關系:一是“確定的確定性(known-known)”。這是對問題和結果的一種已知,是對問題和結果值的一種預先判斷,“風險”分析特征就表現如此。二是“確定的不確定性(known-unknown)”。這是對問題已知而結果未知的一種表述,無法對結果值進行預先判斷,“不確定性”分析特征就大體如此。三是“不確定的不確定性(unknown-unknown)”。這是對問題未知且結果也未知的一種表述,無論是對問題還是對結果值都無法做出預先判斷,“模糊性”特征往往就表現如此,它也是一種更寬泛意義上的“不確定性”,甚至是一種“根本的不確定性(fundamental uncertainty)”或“完全的不確定性”,其原因包括兩個方面:(23)T. Jansen,L. Claassen,I. Van Kamp and D. R. M. Timmermans,“Understanding of the Concept of ‘Uncertain Risk’:A Qualitative Study among Different Societal Groups,” Journal of Risk Research,Vol.22,No.5,2019,pp.658-672.一是“認知的不確定性(epistemic uncertainties)”,是指由于知識的匱乏或不完善而產生的不確定性;二是“偶然的不確定性(aleatoric uncertainties)”,是由于時空條件下固有的隨機異變性而產生的不確定性。因此,雖然同屬于“不確定性”,但是相較于傳統意義上的“確定的不確定性(known-unknown)”而言,當前的發展形態已經越發接近于“不確定的不確定性(unknown-unknown)”狀態,即對現有的全部行動策略或未來狀態全部一無所知,實際上是一種未知的概率或者不可測量的概率(non-measured probabilities),更難以遵循“不確定性(known-unknown)—風險(known-known)”的標準化分析路徑。
具體而言,為了更為清晰地呈現出風險研究范式的內部變化,我們還可以進一步對“風險”“不確定性”和“完全不確定性”等概念進行辨析。一般情況下,“風險”是指某一特定危險情況發生的可能性和后果的組合,也就是說一個事件所導致的后果并不是我們希望看到或得到的(所以貝克曾用我“怕”、我“不要”來形容),但是可以通過概率的方式來預測、預判這種事件發生的可能性。而“不確定性”是指缺少預見性,無法對意外事件及其結果做出相應的預判。“不確定性”表明事物發展結果有多種可能性,如果出現的結果有相對穩定和可計算的概率,那么,“不確定性”也就轉化為一種“風險”了。“完全不確定性”(或者“模糊性”)指在對事物進行判斷時所進行的“亦是亦非”抑或“似是而非”的不明確判斷,是對事物確認上的根本的不確定性,往往表現為純粹的偶然性、無知性和出乎意料性。從人類解決問題的思維發展過程來看,通常是沿著“完全的不確定性(模糊性)—不確定性—風險—確定性”發展的,即從“完全的不確定性”逐步走向有限的“不確定性”,進而邁向可概率化的“風險”思維,最后走向“確定性的尋求”。因此,從“完全不確定性”到“不確定性”再到“風險”實際上是解決問題過程中人們的一種“確定性的尋求”。正如哲學家杜威(John Dewey)在其《確定性的尋求》(TheQuestForCertainty)一書中所指出的,人類始終在尋找確定性的道路上。但人類尋求確定性的途徑實際上就是兩條:一條是與四周決定他命運的各種力量進行和解,于是從祈禱、獻祭、禮儀、巫祀中發展出了宗教;另一條是發明許多技藝,通過它們來利用自然的力量,于是發展出了科學和技術、哲學與藝術。(24)約翰·杜威:《確定性的尋求:關于知行關系的研究》,傅統先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1—2頁。這兩條看似完全不同的道路,但在尋求確定性的道路上卻是殊途同歸的,都是為了給人類自身尋找一種安全感和穩定感。(25)但遺憾的是,在尋求確定性的道路上,人類社會似乎從未真正成功過,對于確定性的尋求本身就是“有開始,無結局”的循環往復過程。“確定性的尋求”也似乎成為一個永遠在路上的行動。所以社會學家伊曼紐爾·沃勒斯坦指出,今天,在現代世界體系中存在著知識結構的危機,仿佛知識就是確定的。但近三十年的實踐卻表明,知識恰恰真正是并永遠是不確定的。參見伊曼紐爾·沃勒斯坦:《知識的不確定性》,王昺等譯,山東大學出版社,2004年。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人類社會從“不確定性”走向“風險”再到“確定性”,似乎在“確定性的尋求”道路上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但從研究的角度來看,不僅“風險”越來越具有“不確定性化”的特征,而且“不確定性”自身的危機特性也隨著“黑天鵝”事件的頻發而實現了躍升(從確定的“不確定性”轉化為不確定的“不確定性”),(26)納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黑天鵝:如何應對不可預知的未來》,中信出版社,萬丹等譯,2011年,第2頁。那么作為固有搭配的“風險與不確定性”理路也需要順勢做出變革,實現從“風險”到“不確定性”范式的逆向反變(contravariant),(27)“反變”在數學里被廣泛應用,是用來描述一個向量坐標是如何改變的。在最初對不確定性的認識中,“不確定性”的本質特征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數學理論的發展,每一種數學理論可以捕捉到特定類型的不確定性。相關類型的不確定性度量不僅在經典集論和概率論(Probability Theory)中,而且在模糊集理論(Theory of Fuzzy Sets)、可能性理論(Possibility Theory)和D-S理論(Dempster-Shafer Theory)等數學理論中都存在。因此,數學里有大量關于“不確定性”研究的課題,很多社會科學家都是在數學原理中獲得祛魅不確定性的信心和工具的,而基于數學理論的不確定性知識進行表述和推理甚至被約定俗成為一種可靠的保證。參見C. Cole,“Shannon Revisited:Information in Terms of Uncertaintym,”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Society for Information Science,Vol.44,No.4,1993,pp.204-211.以回溯社會風險研究的范式特征,拓寬人們對變化了的新時期社會風險的認知和理解。(28)當然,與數學里的“反變關系”不同的是,社會問題的變化及其分析會復雜得多。在數學的反變關系里,變量之間通常是單一的一一對應的映射關系,并且,這種映射是可逆轉的。但是在社會系統里,社會問題或社會現象的變化通常是復雜多變的,我們幾乎無法確定現象之間的一一對應的映射關系。在實際上的社會世界里,會存在很多不同的反變(contravariant)和共變(covariant)甚至交叉復合的關系。
因此,筆者提出要回到“不確定性”視域下來重新開展社會風險研究。“不確定性”作為“風險社會”的一個本質性特征。其本身就前提性地構成了風險研究的一個內在特征。更重要的是,我們不是簡單地從研究的范疇或對象角度把“風險研究”拉回到“不確定性分析”之中,而是在思維方式和研究范式層面上促進風險研究范式的“反變”(29)數學里的“反變關系”原理實際上是一種抽象思維方式,它允許在一個簡單的模型中描述復雜的實際情況,將實際問題分解成非常小的單元,并且這些單元可以通過反變來解決復雜問題,由此可以用來構建更復雜的計算模型,解決實際問題的復雜性。本文在此借用數學的“反變”一詞,并不是要嚴格遵循數學里的反變關系原理,而是用來表達從“風險”到“不確定性”研究范式的逆向轉變,也是一種思維方式的再轉換。。這種反變需要我們從對“風險”和“不確定性”兩個概念內涵的差異中來提出。由于筆者曾在多篇論文中對“風險”和“不確定性”兩個概念進行過討論和辨識(限于篇幅,在此不再贅述),(30)相關分析可以參閱本人有關“不確定性”研究的系列論文:《不確定性:一個概念的社會學考評——兼及構建“不確定性社會學”的初步思考》,《天津社會科學》2021年第6期;《新發展社會學理論構建中的不確定性發展邏輯及其啟示》,《社會發展研究》2022年第1期;《面向不確定性:新發展階段中國社會治理困境及其應對》,《地理科學》2022年第3期;《不確定性社會的“風險”及其治理困境》,《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22年第3期;《不確定性時代的都市公共信任風險及其治理》,《探索與爭鳴》2022年第8期。在此,筆者想從類型學的角度來進一步闡述“不確定性”問題的研究。不確定性類型非常多,既包括“事件不確定性(event uncertainty)”和“隨機不確定性(random uncertainty)”,也涉及“系統不確定性(systematic uncertainty)”和“模糊性不確定性(ambiguity uncertainty)”等。我們還可以按照不同的標準對“不確定性”進行不同的劃分。比如,我們可以從主觀與客觀的角度將“不確定性”劃分為:(1)觀念主義意義上的內在的不確定性或者稱之為“主觀的不確定性”;(2)唯物主義意義上的外在的不確定性或者稱之為“客觀的不確定性”;(3)情境主義意義上的知覺的不確定性或者稱之為“情境的不確定性(contextual uncertainty)”。但不管怎樣,我們必須給“不確定性”一種綜合性的理解和分析。從存在主義的角度來看,“不確定性”是人類如何體驗存在的一部分。(31)H. Nowotny,The Cunning of Uncertainty,Polity Press,2016,pp.1-2.它是自我體驗和現實的根本關系特征的一種關聯,是人類體驗和表達存在于世界中的意識以及始終與他人和環境保持聯系的一種模式。因此,可以把“不確定性”看作是一個將理想性與現實性、觀念性與物質性、主體性與客體性有機地統一起來的概念。
然而長期以來,社會風險研究總是不假思索地將“風險”等同于“不確定性”,或者把“不確定性”看作是“風險”的本質屬性。而“風險”分析的重要意義就在于使未來不確定的可能性變得可計算,使一系列當代存在的問題變得可理解。雖然風險涵蓋著不確定性屬性,但通過上文的辨析我們已然明晰當前面對的“完全不確定性(unknown-unknown)”所具有的模糊特質,再無法將之放置于“風險與不確定性”分析機制中進行理解。“一個可測量的不確定性,或‘風險’本身,與不可測量的不確定性相差甚遠,以至于它實際上根本不是一個不確定性。”(32)富蘭克·H. 奈特:《風險、不確定性和利潤》,王宇等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0頁。其中“風險”預示著概率分布上的顯著性和隨機事件(random variables events)發生的各種可能性,因而易于“導致人們強調通過不斷增加的信息搜索和處理來減少危機”(33)M. Faes and D. Moens,“Recent Trends in the Modeling and Quantification of Non-Probabilistic Uncertainty,” Archives of Computational Methods in Engineering,Vol.27,2020,pp.633-671.。事實上,不穩定性、不平衡性、不可逆性、不可預測性才是當前世界最真實的樣態。如果說已知的風險很容易轉換成有效的確定性,那么“真正的不確定性”則無法從既定的程式中消除。對此“我們無法完全理解或甚至可能不能意識到其間的組成部分、關系和相互作用”(34)A. Kozyreva and R. Hertwig,“The Interpretation of Uncertainty in Ecological Rationality,” Synthese,Vol.198,No.2,2021,pp.1517-1547.,其概念是隨著社會復雜性的增加而持續擴充的,所以就算是在有充足信息的情況下,不確定性也會普遍存在,甚至新知識的出現可能還會揭示出以前不知道或被低估的未知性因素。人們既無法準確、真實地理解此類危機的運動軌跡和變化過程,更不能掌握所有影響要素的具體類型和干預規律,社會進步和社會災難如同形影,甚至后者大有遮蔽前者的動向。這種不確定性的現實轉向也被齊格蒙特·鮑曼(Zygmunt Bauman)形象地概括為“流動時代的不確定性”。全新的社會事實不僅引發了一種全新的社會形態,同時也傳達出“世界事務的不確定,中心的缺失以及控制臺的缺失”(35)齊格蒙特·鮑曼:《全球化》,郭國良等譯,商務印書館,2015年,第57頁。,可以說,既然已有的研究框架與技術路線開始表現出明顯的不適應性,無法在既定知識結構的基礎上回應外部的挑戰與沖擊,那么我們就需要以“范式革命”的方式重構社會風險的研究視域,進而將“風險”和“不確定性”轉化為“風險與不確定性”甚至從“風險”到“不確定性”。總的來說,從當今世界的變動性和不確定性因素日益增多的角度來看,構建一種以“不確定性”為導向的分析范式實屬必要,其至少具有以下三方面特征:
首先,“不確定性”范式強調了事物發展的非線性作用。在社會風險研究框架中,風險常常與具體的地點和事件聯系在一起,是一種可量度的概念,并遵循著穩定有序的“時間線”,在此環節中并不會出現混亂隨機的復雜演化和創造生成。因此,未來被認為是現在的延續,是確定的、穩定的和可預見的,種種事物也是按照“原因/后果”圖式做出的排列。只要初始條件給定,那么一切都可以清晰明確地予以呈現。(36)伊利亞·普利高津:《確定性的終結:時間、混沌與新自然法則》,湛敏等譯,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9頁。換言之,當人們找到原因時,就可以影響結果,進而掌握事物發展的完整圖式。但是在“不確定性”話語體系中,事物發展的“非線性”作用致使從原因到結果并沒有任何清晰、規律的經驗圖式,其效應結構更是具有隨機性,難以用統計置信區間進行表征。這種情況也正如雷納塔·多皮拉烏拉(Renata Dopierala)所言:“問題沒有完美的解決方案,且現象自身是高度模糊的”(37)R. Dopierala,“Popular Stoicism in the Face of Social Uncertainty,” Qualitative Sociology Review,Vol.18,No.4,2022,pp.154-170.。社會發展態勢不僅在時間和空間上時刻處于變化狀態,而且對初始或邊界條件非常敏感,無論初始條件如何,都存在著使系統未來發散的非唯一軌道。試圖拓殖的越多,它就越發脫離人們的控制。如此,“不確定性”范式對風險評估和風險管理提出了更進一步的挑戰,因為它難以根據情境隨機變動,在潛在結果全然未知的情況下識別風險、評估風險、管理風險,更無法依據既有的經驗做出合理的解釋。(38)P. Rateau,L. T. Jean and D. Sylvain,“Social Representations of the Coronavirus and Causal Perception of its Origin:The Role of Reasons for Fear,” Health,Vol.27,No.1,2023,pp.94-113.此外,“不確定性”所帶有的風險無論是在廣度上還是在深度上都具有無限擴張性,一旦爆發便會對系統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其次,“不確定性”的演化遵循著整體性原則。社會風險研究只有真實地反映世界面貌,才能更好地處理行動者與現代化之間的關系。因而將不確定性范式與傳統風險研究區分的另一個關鍵特征在于,其負面影響因素往往涉及多個相互依存的因果關系,甚至跨越社會群體和社會部門、技術組成部分以及環境影響,在原本不相關的領域之間形成系統連鎖效應。在傳統風險研究范式中,風險的范圍通常能夠被很好地界定,但由于“不確定性”范式中的風險“是整個系統發生故障的概率,而不是單個零件或組件的故障”(39)S. N. Dewitte,M. H. Kurth,C. R. Allen and I. Linkov,“Disease Epidemics:Lessons for Resilience in an Increasingly Connected World,”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Vol.39,No.2,2016,pp.254-257.。不僅社會系統內部存在的多種因素間的互構和所處位序的變動將引發系統整體結構的變化,而且一系列風險要素彼此影響,相互耦合,即使再微小的增量效應都可能對系統內其他元件造成不可預測的影響,進而升級為社會的整體性危機。從“亞洲海嘯”到“金融危機”,從“福島事件”“阿拉伯之春”再到“新冠肺炎疫情”,每一次全新出現的問題都在其自身的演進過程中延伸至經濟、社會和政治等各個層面,并相應地形成了“超常規事件”。對此,需要形成一種整體性思維,從而“幫助我們看到隱藏在事件和細節之下的深層次模式”(40)T. Aven and F. Bouder,“The Covid-19 Pandemic:How Can Risk Science Help?” Journal of Risk Research,Vol.23,No.7,2020,pp.1-6.,并與具體的行動策略形成相互映射的關系。
最后,“不確定性”的發展具有時空擴散效應。在前現代社會,空間和地點總是一致的,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社會生活的空間維度都是受“在場(presence)”的支配,即地域性活動支配的。(41)M. L .Small and L. Adler,“The Role of Space in the Formation of Social Ties,”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Vol.45,2019,pp.111-132.因此現代性風險也通常能夠停留在既定的場域中,即只涉及有限的人員和地區。因此可以相對直觀清晰地確立相應問題域。這種根據劃定相應的“場域邊界”確立“未來行動”的機制往往通過“調整—補充—鞏固—完善”的無限循環創造出源源不斷的“情境確定態(situative certainty)”(42)文軍、王云龍:《新發展社會學理論構建中的不確定性發展邏輯及其啟示》,《社會發展研究》2022年第1期。,進而規避不利于社會生存與發展的后果。然而置身于“不確定性”時期,在“時空抽離”和“脫域機制”的共同作用下,涵蓋了自然風險與技術風險,真實風險與構建風險,實際風險和感知風險的系統性危機逐漸突破了地理邊界和社會文化邊界的限制。在此過程中,脫域的“時—空”情境極大地擴展了風險因素的傳播范圍與影響程度,災難性事故更是由于空間界線的完全消失而變得無法操作,因此關于哪些潛在受到影響的系統需要納入或排除存在極大的模糊性,更無法在短時間內進行有效應對。
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曾指出,倘若使當代社會理論得到徹底修正,就必須對主要參考框架加以重新思考。(43)安東尼·吉登斯:《資本主義與現代社會理論》,郭忠華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年,第6頁。風險研究范式的缺陷在于先驗地預設了一個牢固穩定的社會模態,仿若一個布局精密的“黑箱”,而人類的任務就是不斷地提升自己的技能,從而找出“黑箱”的運行規律。但是不確定性范式的出現卻給予了我們全新啟示:不但穩定有序的規律永遠無法獲得,甚至連“黑箱”本身都不復存在。這也恰恰符合了卡爾·波普爾(Karl Popper)的論斷:“所有的科學都建立在流沙之上。”(44)卡爾·波普爾:《猜想與反駁:科學知識的增長》,傅季重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年,第34頁。盡管“確定性”是人類追求的理想與目標,但是在持續探尋的過程中卻使人們發現“確定性島嶼”的周圍實則存在著廣闊無垠的“不確定性海洋”。就像物理學家伊利亞·普利高津所說,“不確定性”本身就是一種錯覺!科學不再等同于“確定性”,概率也不等同于無知。人類正處于一個新的轉折點上。面向不確定性,我們亟需建立一種“新的理性”。(45)伊利亞·普利高津:《確定性的終結:時間、混沌與新自然法則》,湛敏等譯,第5頁。
換言之,今天的人類社會已然開始轉入了一個全新的“烏卡”時代:一方面,不僅局限于我們今天所遇到的疫情病毒,其實在經濟、政治、環境等所有領域中都開始呈現出越來越強烈的易變性和不確定趨勢,人類所面臨的已經不再是單維的“現代性風險”,而是“后環境風險”“后技術風險”“后疫病風險”與“后政治風險”并存的復合型危機;另一方面,在這種不確定性的狀態中,風險研究形態、理論話語、實踐方案也都呈現出了更為復雜的特征趨勢與運行邏輯,傳統社會風險研究根植的解釋框架更是難以完整地解釋現實樣態。社會風險研究若想提高其理論的解釋力與適切性,就必須摒棄對確定性的尋求。當然這并不意味著未來的理論方向將走入悲觀的“宿命論”,“不確定性”的存在雖然一方面預示著因極端危機存在而滋生禍亂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也體現出重獲社會發展新生的嶄新機遇。“不確定性不應該被視為消極的。相反,不確定性還允許開辟新的路徑,以開發和利用迄今未被注意到的新潛力。”(46)客觀地說,“不確定性”既不是人類社會狀況的消極方面,也不是處于可有可無的邊緣地位,它本身就是由人類社會的基本要素構成。新的研究越來越把“不確定性”視為一種增加主體行動意圖和內生性的力量,而不是通過對消極結果和行動的理解來阻止它。參見O. Perminova,M. Gustafsson and K.Wikstr?m,“Defining Uncertainty in Projects:A New Perspectiv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roject Management,Vol.26,No.1,2008,pp.73-79.因為“在不確定的世界中謀求確定性”并不僅僅是為了確立規劃事件或預測行動能否如期發生,更重要的是在于時刻警醒人們將自身的行動調整到符合現實發展事態的軌道上。正如希臘和印度哲學所闡釋的,人類主體的行為并非受到不確定性的阻礙,而往往恰好在不確定性的情況下發生。(47)N. Roy,“Uncertainty as Entrepreneurial Motivation:Tuche,Karma and the Necessity of Action,” Philosophy of Management,Vol.19,No.3,2020,pp.1-10.的確,在充滿未知的世界中,所有個體都無法事先規劃好發展軌跡,確定自己的發展方向,甚至連近期的努力方向都沒有辦法事先確定,但正是“不確定性”的存在為人們提供了行動指南。因此,“不確定性”研究范式鼓勵不確定性研究要更多地加入到行動者的隊伍當中去,在規劃和決策方面起到輔助作用,從而為發展決策做出貢獻。
基于此,我們需要重新將“不確定性”帶回到研究的中心,以“不確定性”的思維方式來構建一種嶄新的研究范式,以把握“新風險社會”中的新特點和新規律。這種研究范式具有跨學科、跨地域、跨時間的特征,其不僅在空間內流動,而且沖破了時間的壁壘,可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改變。(48)M. H. Mishel,“Reconceptualization of the Uncertainty in Illness Theory,” Journal of Nursing Scholarship,Vol.22,No.4,1990,pp.256-262.因此,必須采用一種動態的多種方法復雜組合的手段。比如,在定量分析中采用“組合”的方法(“combined” method)構建模型。運用數字模型、定性資料、定量數據的組合方式進行分析可能會更加有助于我們認知不確定性。當然,應用層面的規劃與決策不僅需要基于數字模型得出的未來情景,還必須體現社會行為的復雜性并能嵌入社會語境中來理解,需考慮到社會需求、經濟議程、政治沖突、社會經濟不平等和文化價值觀等各種社會因素。(49)G. P. Taylor and J.O. Zinn,“Current Directions in Risk Research:New Developments in Psychology and Sociology,” Risk Analysis,Vol.26,No.2,2006,pp.397-411.而這些顯然不是傳統“風險研究”所能做到的。因此,在當下,沒有什么東西是確定的,也沒有什么事物能夠被證明,“行動—制度”“個體—社會”“民族—世界”等二元范疇之間的裂痕也正在逐漸模糊,行動者已經越來越難以憑借一己之力來應對、適應由“不確定性”帶來的種種后果了。若要走出這一狀態就必須檢討現代化之啟搏器的理性主義,直面無所不在的不確定性,進而走向新的方法組合。
當然,社會風險研究既不能片面地歌頌“確定性”,也不能單純為“不確定性”背書,而是需要對兩個方面進行綜合性的考量,并將之納入不確定性社會學的理論范疇之中。這種實踐的二重性也意味著“不確定性”知識體系的最終落腳點仍然在于“人”。“人”既是發展的參與者,同時也是其推動者,發展主體的活力能否得以釋放,潛能能否得以發揮,將直接影響到社會整體的運行質量和水平。在傳統的“風險研究”范式中,維持社會建設的制度結構往往被視為至關重要的“部件”,而行動主體則往往被視為無關緊要的“配件”。因此“不確定性”范式將會把行動者置于核心位置,唯有承認主體尚存,在“不確定性”情境下的實踐才有繼續展開的可能性。就像吉登斯所說,“不確定性”作為現代性的后果,“其影響也存在于現代性的內部”,并將作為新的社會事實影響著現代化的未來走向,是現代性實踐脫離控制、難以駕馭的關鍵。(50)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田禾譯,譯林出版社,2020年,第115—117頁。同樣,不確定性時代的各方主體都并非場外觀眾,而是一系列實踐活動的積極參與者。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51)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57頁。。只有通過能動的干預手段介入社會實踐,才能形成真切的知識。因此,由“風險”到“不確定性”的視域轉型同時也要求我們不能夠僅僅停留于針對現存社會結構的正確描述和合理解釋,更要從“行動/解放社會學”的知識脈絡中汲取動力,在批判性檢視的基礎上強調社會學的自我革新能力,重拾主體的行動本性,進而憑借積極的行動應對不確定的世界。(52)安東尼·吉登斯:《社會理論與現代社會學》,文軍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第67—68頁。具體而言,筆者認為至少應該包括以下三方面要點:
第一,在“不確定性”情境中實現社會結構的調整與更新。不確定性始終是人類現代化發展進程中需要直觀面對的基本議題。但需要明確的一點是,不確定性并非社會進步的障礙,而是創造性的積極作用方式與核心組成部分,它可以幫助我們認識世界及其構成部分的內在本性,揭示事物運動的新的規律性。由于社會建設過程中許多矚目的成就都是在不確定性的情境中取得的,所以不確定性并非前行的障礙,而是推進社會結構變遷與進步的動力。人們正是在持續對抗“不確定性”的過程中迸發出創新的愿望與變革的熱情,從而越發廣泛、深刻地把握事物間的相互關聯,明晰事物變遷的根本規律,進而實現人們自由且全面的發展。
第二,在面向“不確定性”的過程中促進多元思維的兼容并蓄。由于隨機性、偶然性的存在,所以無論如何透徹地進行判斷、計劃和選擇,也不管采取怎樣謹慎的行動,無聲無嗅的外部力量與無法預見的內部動因仍然會使社會的預期走向發生偏移。但這同時也為人們帶來了更為廣闊的思維空間,促使人們的思維不斷地實現轉換與更新。如果我們面對社會場域內部豐富多樣的觀點視而不見,只是局限于固有的思維認知和知識框架,從某種意義上看,不但社會將停止運轉,甚至還會折返運行。對此,需要積極吸收新思想、新方法、新成果,密切關注不確定性發展動態,探索發現未知領域,使社會的結構框架與時俱進,培養一種不斷打破傳統思維定式和狹隘視界,多角度、全方位、動態看問題的開放思維,以適應無法預測的外部變化。
第三,在“確定性”與“不確定性”的交互過程中實現互構式發展。不確定性遍布于現實結構和理論框架之中,不可能被完全抹除,但是“不確定性”范式并非意味著走向徹底的懷疑主義。雖然,“確定性”終結了,但我們并非由此就走入了一個純機遇的變化無常的世界。很大程度上,我們依然生活在一個可確定的概率世界里,生命和物質在這個世界里是沿著時間方向不斷演化的。從社會學角度來看,人類社會發展總充滿著各種未知的可能性和不確定性,人類行為及其實踐也總是在“確定性”與“不確定性”的交織中進行。(53)相關論述可參見伊利亞·普利高津:《確定性的終結:時間、混沌與新自然法則》,湛敏等譯。對于不確定性的認同并不等于社會是不可知的,而是承認社會事物已經無法遵循原有理論預設中的確定性意圖加以認識和改造。現有的不確定性圖景或是由于實踐主體自身的認知程度尚未達到與之相對應的高度,又或者是理論架構并未完整的詮釋其真實樣態。但這些原因并非固定不變的,隨著時間的延展和現實技術條件的變動,不確定性的程度與水平便會有所改觀,甚至最終轉化為相應的確定性。當然在此過程中,又會出現全新的不確定性議題。總之,看似混亂無序的社會事實中實則存在著穩固的規律,反之,有序的確定性狀態中又蘊含著不確定性,現代化系統中的一切現象始終都經歷著持續不斷的動態演化過程。因此,現實社會并非“確定性”與“不確定性”的非此即彼,而是兩者的相互交叉、相互融合。(54)文軍、劉雨航:《不確定性:一個概念的社會學考評》,《天津社會科學》2021年第6期。在未來的探索過程中,應當直面可能出現的負面風險與危機,并在此過程中順勢而為,積極主動地爭取可能出現的發展機遇。
面向未來,社會風險理論所暗含的各種“確定性”思想觀念甚至方法論取向日漸式微,不僅風險社會學的構思正在被打破,不同研究范式之間的邊界也漸趨消融,最終使其越來越缺乏對宏觀社會現象的追述和對社會發展規律的概括能力。有鑒于此,我們就需要建立一種以不確定性為核心的“新風險范式”,回到以“機會導向”為特征的不確定性研究范式中來,實現從“風險導向”向“機會導向”的范式反變,因為這種導向的不確定性會盡可能地利用好不確定性,并運用不確定性思維和手段去創造個體和組織的價值,(55)J.G.York and S.Venkataraman,“The Entrepreneur-Environment Nexus:Uncertainty,Innovation and Allocation,” Journal of Business Venturing,Vol.25,No.5,2010,pp.449-463.進而從流動的各種要素和行動單元中去尋求甚至創造“確定性”,對決定人類命運的各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適當做出調和,在探索未知領域的過程中謀求社會發展與人類進步的無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