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昌
宋人朱弁筆記《曲洧舊聞》,記錄開封知府范諷的一段故事。仁宗朝時,有富民到開封府告狀,稱他家“為子娶婦已三日矣,禁中有指揮令入,見今半月無消息”。當時的開封知府范諷聞聽,馬上入宮面圣,向宋仁宗要人。經(jīng)過一番交涉,最后仁宗“乃降旨,取其女與諷。諷遂下殿”。
范諷,一個開封知府,何以竟敢因為一個民婦當面向皇上要人?《曲洧舊聞》的作者給出了答案:“蓋遇好時節(jié),人人爭做好事,不以為難也。”
何謂“好時節(jié)”?“好時節(jié)”必須是自上而下的,所謂“表動而影隨”。曹操寫下《短歌行》,津津自賞,刺史劉馥提了一點意見,曹操竟然借醉發(fā)怒,要了人家性命;更有暴戾者如紂王帝辛, 為了“行恣睢之心”,全然不顧商容、比干勸諫之忠,致使二人雙雙慘死。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范諷不會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是看準仁宗是一個仁慈的主子,才敢做出這樣“出格”的舉動。
揆諸歷史,仁宗確實是一個“仁”皇帝。歷史上對仁宗的評語:“為人君,止于仁,帝誠無愧焉!”下面的兩個例子可以提供佐證。
一晚,仁宗和宮人聽到宮外的奏樂聲和歡笑聲。仁宗問宮人:哪里在作樂?宮人說:這是民間酒樓。您看外面民間這么快活,哪像我們宮中這么冷落。仁宗說:你們要知道,正是我們這么冷落,民間才能如此快活;我如快活,他們就冷落了。以百姓的苦樂為苦樂,確實非一般的皇帝可以做到。

另據(jù)《清波雜志》記述了仁宗的一件趣事。一位宮人好久沒有被提拔,多次向宋仁宗求情。仁宗說:你要提拔,還不符合規(guī)定,朝廷不會同意的。宮人說:如果您批示了,誰敢不辦?仁宗笑說:你不信,我就寫個字條試試看。有關(guān)部門見了,認為不合規(guī)定,也不會執(zhí)行。到了發(fā)工資時,宮人出示仁宗親批的紙條要求增加工資,有關(guān)部門照例不予執(zhí)行。宮人回來向仁宗訴苦,當面將仁宗寫的紙條撕毀,還發(fā)牢騷說:原來這東西也沒有用!仁宗“笑而遣之”。
仁宗的寬厚成就了范諷的英名,君臣無猜,共同努力,成就了歷史上一段君明臣直的“好時節(jié)”。
比范諷的故事還有說服力的,是《古文輯要》中裴矩的故事。唐初名臣裴矩,在隋朝做官時,曾阿諛逢迎,溜須拍馬,揣摩隋煬帝心思 , 投其所好,深得隋煬帝歡心。隋朝滅亡,裴矩率部降唐,像變了一個人,諍言直諫,敢于當面與唐太宗爭論。司馬光在《資治通鑒》中評論說 :“裴矩佞于隋而諍于唐,非其性之有變也。君惡聞其過 ,則諍化為佞;君樂聞其過,則佞化為諍。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動則景隨矣。” 一個是“君惡聞其過 , 則諍化為佞”;另一個是“君樂聞其過 , 則佞化為諍”。裴矩判若兩人之“景”,顯然來源于“君樂聞其過”之“表”。
“好雨知時節(jié),當春乃發(fā)生。”好時節(jié),需要上下同共努力,相向而行,在上者開明,在下者正直,然后才會有花好月圓、春和景明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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