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奕華導演戲劇、寫作、電影
一位已逝的電影作者的展覽,明看是展示這個人“成為自己”的“證物”,骨子里,卻有盤根錯節的故事有待重述。
“一一重構:楊德昌”是嵌入了幾重意義的題目。《一一》是楊德昌生前收獲最高認同的電影,又是遺作,兩個一字的文化意蘊,如順手拈來又是柳暗花明。切合了被引述的楊對怎樣說好一個家庭故事的追求:它簡單得無可再簡單了,但它又是復雜中的復雜,恰如比“一”只多出了一個筆畫的另一個字:人。
“一一”指涉的,還有跟展覽有關的另一重意思:要自上萬件楊的遺物中整理出一位電影作者的精神面貌,便得決定哪些比哪些重要,或哪些比哪些適合。“重構”如是提供了取舍的標準,只是“重構”什么又讓過程變得復雜。
正如前述,客觀來看,自是合乎最多數的利益的議程最宜優先,但當被重構,“重述”的這一位是如此獨特、唯一,并因此沾上爭議色彩,其主觀一面所造成的,對于創作動能、個人際遇,以至社會關系,極可能并不是客觀敘述就能把故事的千絲萬縷理出頭緒。
楊德昌的映像書寫常以Reflection 為“物象”,于我,可以是自我觀照過程中的主客易位:反射物是外在的,但因反射而被看見的,往往是鏡子照不見的內在。
不少人以手術刀形容楊德昌電影的冷冽、鋒利。刀在楊的電影中大多不會缺席。它與它的使用者,均象征以小博大。第一次那樣的寓意,出現在《青梅竹馬》,當年的少棒英雄阿隆(侯孝賢),正是死于名字也沒有的青年刀下,新舊交替的無情,由都市的建筑到人心沒有兩樣。之后類似的大人死于年青人的刀下,還有《一一》中的胖子殺了為人師表的程禮華。更膾炙人口,自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小四戮進小明身體里的那一刀。除了刀,還有槍。《恐怖分子》《麻將》里,都有槍聲響處血濺當場。
會不會他的才華愈被看見,他的電影便愈不容易被看見?
在楊七又四分之一的銀幕作品中,烙有危險標記的占了五部。只是,刀/槍作為武器,與手術刀作為救人工具的差別,在于前者服務個人(利己),后者服務大眾(利他)。楊的電影風格,既有手術刀的象征性,說明其令人不安的手法,也旨在帶出忠奸對錯二元對立的辯證,而不是借渲染暴力,推崇英雄崇拜。
有趣的是,制造英雄崇拜才是商業世界的金科玉律。電影固然沒有例外。楊德昌從不逃避面對男性的無力感如何通過暴力來發泄,所以,刀和手術刀的一體兩面,便是呈現即批判。這便回到尖銳性作為楊德昌的特質,與他在華語商業電影市場的處境之吊詭所在:會不會他的才華愈被看見,他的電影便愈不容易被看見?“一一重構”背后若有什么值得“重構”,我會說是楊德昌有生之年作為華語電影作者,為什么總是在思想上與華語社會“格格不入”。
因為他(一)相信講真話比講別人想聽的話更重要;(二)創作不只要做自己沒做過,而是別人也沒做過的;(三)要獨立就要能承受孤獨;(四)純真是最長久的陪伴;(五)自我啟發對比建制教育才是真的學習;(六)無須屬于這也不用屬于那;(七)興趣賦予一個人的精神力量并有助擁有靈魂。
所以對我來說,他的手稿(心聲)比影像(電影)是這次展覽中更為珍貴及值得考究的素材。只是要把文字(日記、書信、札記、文章)“一一重構”后轉化成為映像做成展覽,工程和心思便更見龐大。當然,這次在展覽最后一個空間已見這方面的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