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天之木,必有其根;懷山之水,必有其源”,沿波討源,不僅僅是出于好奇,而是冀望于從源頭故事中汲取一份獨特的力量。
去愚園一趟,是我這個徐礦人縈繞經年的愿望。
去年七月,我帶領徐礦集團的黨委中心組成員參觀完“百年征程 初心永恒——中國共產黨在江蘇歷史展”之后,專程來這里“尋根”“探源”。
愚園在南京市集慶路鳴羊街向南百余米,是一處古色古香的園林式的私人宅院,不大的宅門上刻著著名書法家言恭達題寫的“愚園”二字。它的主人是徐州煤礦近代化開采的創始者——胡恩燮。
那天雷雨陣陣,可絲毫壓抑不住的是每個參觀者心中的熱情。很想知道胡恩燮的宅第到底是怎么樣的、胡恩燮到底“奇”在哪里?
走進愚園,這里黛瓦白墻、綠樹掩映,亭臺樓閣、錯落有致。園中有一湖碧水,名曰“愚湖”,垂柳環繞,翠荷點綴,生機勃勃。
據工作人員介紹,胡恩燮字煦齋,江寧人,祖籍安徽歙縣,生于書香世家,家境殷實,清道光年間隨父遷居南京王府巷。他自幼飽讀詩書,工詩善文,但參加科舉屢試不第。他先到北京國史館任共事,后到揚州任孔家涵厘局(即稅務局)總辦的副手,再到邊城荒漠馬蘭鎮掌管文書,等等。他飽受顛沛流離之苦,也因此練就了堅韌不拔的體魄與心智。后因功被朝廷“賞藍翎六品”,接著又被授候選知府。清光緒二年,五十二歲的他在南京城南購地置園,侍奉老母,樂享天年。他,也就成了愚園的第一任主人。
一
工作人員的介紹里,最吸引我的當然還是他籌辦徐州利國煤鐵礦的事情,每一段故事都閃爍著他實業報國的愛國情懷。
聽著工作人員對他的介紹,看著園中的一屋一舍、一草一木,無不被這位先輩心里蘊藏著的家國情懷所感染、感動。
洋務運動后期,清政府一批大臣為“富國強兵”計,大力倡導興辦一批民用工業。光緒八年(1881年),七十一歲的洋務派大臣、兩江總督左宗棠以發展實業、抵御列強入侵為由,上書光緒帝,建議開辦徐州銅山縣利國驛煤鐵礦。得到批準后,左宗棠指令徐州道臺程敬之派人“查勘確實,遴員舉辦”。程敬之力邀精于理財、廣善交際的胡恩燮主辦利國礦務。并讓其子胡光國為其協理。
此時的胡恩燮已經五十七歲,淡于世事,在愚園內安逸生活多年,且患病在身,本已無意再做勞碌之事。對于程敬之的邀請,他初時多次婉拒。可當他深知“利國煤鐵關系國家之富強”,便慨然應允。聽到這里,我的心里肅然起敬,敬的是他年近六旬卻不顧年老體衰、毅然把致力于“國家富強”興辦煤鐵礦的重任扛在肩上;敬的是他不貪圖安逸、明知困難重重依然“偏向虎山行”的勇氣。
胡恩燮受聘之后,便迅速著辦利國礦務。1882年10月5日,徐州利國礦務總局成立,成為現在徐州礦務集團的前身。他延聘英國礦師勘察“礦苗”,并親自實地勘察,發現徐州“煤苗極盛”,并提出“煤鐵并舉”“以徐煤煉徐鐵”的建議,并立即付諸實施。他親自擬定招商集資章程,自籌資本,發行股票,募集商股銀五十萬兩。這種募集股份的做法在當時的民族工業中并不多見。之后,他在利國蔡山打下第一眼煤井。徐州近代煤炭規模化開采由此展開。
經過一年的努力,到1884年1月25日終于出煤,當時的《申報》以“徐州利國礦井臘月二十八日見紅(見紅即見煤)”作了報道。他在積極引進西法開采煤炭的同時,還購買了外國先進的鉆地機、吸水機、提煤機等設備,使徐州煤礦開采走上了近代化之路。這是一個開創嶄新時代的壯舉!從此,徐州煤炭開采徹底走出“土窯開采”的落后老路。
工作人員還向我們介紹說,胡恩燮的辦礦之路并不順利。蔡山煤井僅僅挖了頭層煤,就因“土泉泛濫”被迫停采。后來,他又到賈汪的青山泉、泉旺頭等地繼續勘探,雖查明“遍野皆煤田”,但由于中法戰爭影響,股金只收到原計劃的三分之一,無法繼續建井開采。在資金捉襟見肘的情況下,他被迫變賣家財,日夜焦思,蕩產經營,終致積勞成疾,病體難支,再加上老母去世,使他精神倍受打擊,1887年他正式辭職回到南京養病,并責成其子胡光國繼續辦好徐州利國礦務。父子接力,慘淡經營,只為了心中的一個“利國富民”夢。
聽了工作人員的介紹,我的眼睛頓時濕潤了。這是一個多么了不起的人啊!正是由于他那一腔為國圖強的愛國情懷和擔當精神,雖然他實際主持徐州利國礦務總局只有短短的五年,之后二十余年則由其子秉承其方略經營。但是胡恩燮對徐州煤炭開采方式改變的功績是巨大的,徐州利國礦務開創了中國民族工業的啟蒙是永載史冊的。
從徐州利國礦務總局到徐州礦務局再到徐州礦務集團有限公司,一路走來,不論時代如何變遷,企業名稱如何演變,“強企報國”的思想不斷傳承。新中國成立以來,徐礦累計為國家貢獻煤炭十多億噸,十億噸煤呀,催動了時代的列車,點燃了千家萬戶的爐膛。抗美援朝時期捐獻一架戰斗機,創造出錨桿支護新工藝,率先承包經營,率先放開煤價走向市場。近五年來,面對本部資源枯竭困境,主動扛起服務江蘇能源安全保障的重任,堅持“五滿”理念引領,實施“一體兩翼”發展路徑,建設“六大能源基地”,堅持“三為”導向,實施“五大戰略”,深入推進綠色轉型,創出“三大樣本”,實現了跨越式高質量發展。特別是2023年3月29日江蘇徐礦能源股份公司在滬市主板成功上市,成為中國核準制下,上市的最后一批企業,圓了徐礦人的百年上市夢想(徐州利國礦務總局于1883年發行股票,距今正好一百年)。我想,對于徐礦所取得的成績,胡恩燮老前輩在天之靈也會感到欣慰的。
二
在愚園參觀的過程中,我還能深深地感受到胡恩燮作為一個封建時代的開明實業家,內心深處不被人覺察的善待礦工的悲憫情懷。
他在自己撰寫的《煤說》一文寫道“竊觀天下力作之苦,夫有若煤夫者”(煤夫即礦工),意思是說:天下出苦力的人,沒有比煤礦工人再苦的了。可見,他對礦工懷有深深的悲憫情懷。對于社會底層最苦最累最危險的勞動群體,他身體力行,時時處處為他們著想,極力改善他們的處境,采取了“病假付薪、出井洗浴、保障安全、工傷救治”等制度,也許礦工的福利制度自此開始。
清朝末期的煤礦開采,礦工們每天在低矮的巷道里挖煤,口中銜著一盞煤油燈,雙肩拖著煤筐,艱難地勞作,淋水、汗水混在一起,渾身上下沾滿煤灰,只有眼珠子和牙齒是白的。上井之后,夏天可以去河里洗澡,冬天只能用水擦洗身子。為改變這一現狀,胡恩燮起初在井口附近用蘆葦席圍建了一個簡易的洗澡間,后來又置辦了設施好一些的澡堂。他在《煤說》中記述:“煤夫更番力作出井之時,宜預備浴鍋,酌發新衣,浴后更換。”
胡恩燮還對礦工的人身安全十分重視。“煤壁煤穴,亦必用大木支撐。凡煤夫,最懼地水,地水將至,煤帶紅色,謂之掛紅,即不令煤夫下井;又凡聞有臭煤之礦,必預設通風之井,并仿用避火洋燈,預防轟然之變。”
對于出工傷的礦工,他積極救治。“(煤夫)手足有破爛之處,制良藥敷治之”“休息之日準其會親友家人,適其情志,將人人有生人之樂趣”。
礦工們出的是苦力,收入卻不高。為防止他們賭博輸錢或遭受班頭克扣截留,保證人人有積蓄,胡恩燮制定了一系列辦法。“總局逐日逐名將應得及所付錢數登明經折,交本人手執。遇有疾病歇工,由班頭帶同本人到局如數算給。則人人有積蓄。既可免班頭克扣,且可課其勤惰,又免賭博等耗,庶人有恒心,各知奮勉,可杜種種弊竇。”
正是由于胡恩燮對礦工身懷善待之心,所以在管理上能夠堅持以人為本,這種情懷是少有的,也是難能可貴的。經商者卻有著超越利益之上的追求,并把這種追求落到實處。聽著他的故事,我感慨萬千,心潮澎湃。我想,這才是中華民族在積貧積弱的不屈抗爭中出現的“脊梁”。這種以人為本、善待職工的善舉,不正是我們這些在企業工作的中國共產黨人今天正在積極踐行的諾言嗎?!近年來,我們徐礦集團廣大黨員干部堅守為民造福的情懷,以“讓全體徐礦人都能過上好日子”為追求,以建設“家”文化為載體,大力實施“底線、基本、質量”三大民生,關注關愛“困難職工、特困家庭、弱勢群體”三大群體,認真辦好“漲工資、提待遇、美環境”三件大事,職工的收入實現翻番并連年增長10%以上,位列全國煤炭行業前列。出臺高含金量的“產改十條”,實施產改“雙十行動”,每年堅持為職工興辦“十件民生實事”,不斷滿足職工對美好生活的期待,不斷提高產業工人的政治、經濟、社會地位,職工的幸福感、獲得感大幅提升,打造“共同富裕”國企示范的目標越來越近。今后,我們仍然要不滿足、不懈怠,繼承和發揚胡恩燮的善待礦工的仁愛情懷,千方百計落實好“三三民生”長效機制,持續建設高水平和諧幸福企業,讓四萬徐礦家人的日子越來越好。
三
不知不覺中,工作人員又帶領我們來到一個名叫“春暉堂”的地方,這里據說是整個愚園最核心的建筑之一。它處在內園的中心,是胡恩燮專門為母親建造的。愚園之所以能夠建得如此美觀、精致,一個重要原因是他要“筑園養親,隱居不士”(李鴻章語)。從園中廳堂的建設與命名便知他是一個孝敬老母的大孝子,他的內心深處有著對母親深厚的感恩情懷。
在南京,胡恩燮“雪窟救母”的故事廣為流傳,也為他贏得了孝子的美名。光緒皇帝聞知此事,對其贊賞有加,敕建孝子牌坊,旌表其孝母之舉。
在愚園內,胡恩燮為母親專門建設了“春暉堂”、“無隱精舍”。他借用孟郊的《游子吟》中的“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之句,把四周環境優美的一棟房舍命名為“春暉堂”,以彰顯他修筑愚園、奉養老母的初心。工作人員介紹說,胡恩燮的母親經常到“春暉堂”賞花飲酒,每當此時,胡恩燮便撫琴奏曲,以博得母親的歡愉。他曾寫過一首詩,專門對“春暉堂”的情況進行描述:“堂址廣方丈,春光圍四周。暖風檻外來,惠然吹萊衣。娛親進旨酒,寸草心依依。此中有至樂,敢曰酬春暉。”在“春暉堂”后面還有一間古色古香的房子,上書“無隱精舍”,這里則是他為母親建造的專門誦經拜佛的地方。雖然地方不太大,但布置得精巧。這兩處專門為母親建造的房舍,體現了胡恩燮處處為母親著想、時時不忘盡孝的感恩之情。
古人講“百善孝為先”,一個不孝敬父母的人,也不會真心對別人,更不會有什么擔當。可以講,“孝敬父母”是每一個為人子女的“試金石”。如今,在徐礦,我們仍然大力弘揚“孝”文化、“好人”文化,并把它作為“家”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集團公司每個季度、年度都會評選表彰“徐礦好人”,把孝老愛親作為一個類別進行評比表彰。近年來,我們大力宣傳了徐礦新疆夏闊坦礦業公司的王玉久,他不遠千里、背著母親從四川到新疆上班,做到了忠孝雙全。當然,這樣的例子在徐礦還有很多。我深深地感到,胡恩燮為我們每個人做出了榜樣;我也相信,徐礦會涌現出越來越多的忠孝雙全的“好人”員工。
或是胡公厚愛,這一刻大雨驟停。我站在愚園的高處,放眼望去,心思蹁躚。這園林式樣在滿是名園的江南并無太多驚艷,為何卻令我們倍感親切?商賈巨富如過江之鯽,為何獨獨胡公令我們心生溫暖?忽然想到這便是情懷的力量了,胸懷里有比金錢利益更溫暖更可貴更為博大深遠的親情、友情、家國情,這故事才有了穿越時空直達人心的力量,雖歷百年都未曾稍減。
虹銷雨霽。在這短短的數小時內,我仿佛穿越到另一個世紀,與徐礦的奠基人胡恩燮作了一次跨越時空的對話,心靈也如被這酣暢淋漓的大雨仔細地濯洗通透了。
回望愚園,一縷陽光剛好神奇地照亮了它的門楣。輕風掠過,我相信:愚園故事正在開啟新的篇章。
馮興振:1965年5月出生,江蘇徐州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煤礦作家協會主席。先后在中國作家網、《文藝報》《北京文學》《雨花》《文匯報》等報刊發表作品二百余篇,有作品被《散文選刊》轉發,著有散文集《永遠的湖邊草》《我的鄉村我的鄉親》。散文《母親》榮獲中國散文華表獎特等獎,入編中學生語文教輔書。散文《家鄉的蘆葦》入選《2013年中國最美的散文》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