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守仁
幾堆殘雪,終南山自覺地與西安分隔開來。
沒去尋紅泥壘火爐,抱了些山柴樹枝,投進光鮮明亮的鐵皮爐子,酒桌邊的伙計們將酒意與談興遷移過來,茶沏在壺里,熱氣氤氳著。這六七個初識的朋友,似乎有不解之緣,仵埂與白屋、山里人是同學,小利與我與仵埂,也是同學,還有一位仙姑,法名“不還”,進山途中邀請來的伴,可稱是向山而行,都與終南山有緣。那便稱為“山緣”吧。
起緣是白鹿書院的《作家與文學流派》這本書,作者的出身與作品蘊涵的氣質,出現在終南山,這樣便現出別致。來之前,匆匆聽那個非一夢的南柯做過大概的介紹:古人喜歡在此隱居,如今也有很多人繼續。據說五千多人是有的,各行各業都有,詩人、畫家、樂人、攝影家,這些都在藝術范圍,他說到的還有企業家、退休官員,這就有了時代感。從地域劃分,也有本地外地之說。外地人來上山落腳,更見其決心。
眼前在座的大多是評論家,也有藝術家,共同性多的是學院派。“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大家午飯后進山的。無意看到了小利的新作《午后》,恰好與這部書也切題,或者是來演義《午后》的?此書描述當代知識分子的生存困境,靈魂裂變,稱得上赤祼與剖心,中年之后的作家如何安放身心,這也是圍爐人身心相映的現實版,書中人物有些我還略熟悉,亦可視作“真人秀”。西安的朋友們自然更不生分,聊著便貼近來,一笑或明或暗,都在酒中。已經熟悉的雷先生緊緊招呼著我的酒杯,因為是近鄰,也看得真,他臉上風霜鏤刻的痕跡昭示著錯綜復雜的經歷,他是新中國成立后西北大學第一批正式研究生,也算我們的老學長,可他眼里憤世嫉俗的波光,如身居茅屋而通曉天下事的諸葛亮,但他不彈琴,也枉分天下,偶爾說兩句俄烏戰事,也是茶客口吻,置身遠處,基本不聊當年事。
我也設想,如果白屋給自己屋子掛塊匾的話,他的屋也許正面倚少陵山,背靠終南山,題字也可寫“南山居”,這倒是一副知識分子的作派。
我對終南山稍有了解,也略有興趣,因為我曾有個遠方朋友在山上蓋了房子。雖然是募捐,出家人不打誑語,卻也有點模樣。山上有不少苦修僧,那本書上閑筆提到隱士就有五千,不下山募捐,不上市集資,心心念念獨自修行,閉關、打座、念咒。一個“苦”字自詡終身,可能吃住不會排場,不帶裝修。如果男人不修邊幅,不裝飾住處,尚可得過且過,那女士們遠離了美,不甚講究,如何過得?大多只能放進想象中虛衍。
話題由小利的兩本書《柳青傳》《陳忠實傳》引起,對當代兩位大師的成長環境,以及小說有意無意顯示出的知識分子傾向而深入。
關于國內知識分子寫作與寫知識分子群體小說的注意力,我關注不多,卻看得很早,那會兒我還在上小學,上世紀六十年代,有本長篇小說《彼岸》,描寫“五四”運動之后,青年知識分子投奔延安的過程,當然思想矛盾與成長是線。也就是一直被強調的知識分子的改造。彼岸之名,意即在此。八十年代轟動一時的《靈與肉》也是繼續這條路,不過,書中敘述的語言方式與節奏,卻是這種簡單主題包羅不住的。
我讀翻譯名作稍晚,八十年代方開始,先讀《安娜·卡列尼娜》,上午在辦公室拿到書后,轉身跑到辦公樓后麥田里讀,一點不舍得被干擾,從第一行文字起始,就被深深吸引進去,那是一種身體的吸引,精神的悸動一刻也不停,兩天讀完,邊讀邊震撼。那幾年,陸續讀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以及一些當代蘇俄小說。所謂“黃金時代”“白銀時代”的震撼,成為世界文學史上兩個高峰,這個國家有作家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不能不說與大氣的列夫·托爾斯泰有關,與普希金有關,不管筆下什么內容,流露的都是知識分子的胸襟。在他們的影響下,作家們的創作顯現出知識分子寫作的文化與思維的優勢,這個特色一拿到向陽處,讓我們眼睛一亮。
我想得遠了點,卻聽到近處的朋友們在談論起一位名為“釋衍能”的女學者,她是河南溫縣人,1979年考入北大,在未名湖畔,完成了碩士學歷,并留校任教,后來,在山西五臺山出家,人稱衍能法師。
說到這個話題,白屋學兄插了話,說本世紀一位尼姑,叫釋智宏姑,畢業于清華大學哲學系。1995年為尋求“在哲學中沒有找到的答案”,皈依佛門。在我們終南山下的慈悲蓮社削發為尼,收養了二十多名棄兒,其中多名在佛學院就讀。這一善事,已在宗教界傳為佳話。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是一個活火山活動期,“讀書無禁區”大開放,許多翻譯小說與著述進口如潮,作品異彩紛呈。在這么熱鬧的文壇上,著名評論家李國濤先生發表了他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世界正年輕》,寫物欲橫流的時代,一介書生的安身立命之本,也就是“高岸”的精神尊嚴和堅守所在。其時,李先生署名為“高岸”,寫年輕知識分子初入社會的精神面貌與心態。作品好像沒有引起社會太多關注。九十年代,社會關注點紛至沓來,這部需要品味的小說,讀者的味蕾已經被強刺激的現實挾帶了走,李老師的這部小說,面對的知識分子群落,似乎沒有人耐心品讀它。而李國濤老師大名鼎鼎,為何啟用“高岸”之名,或者也是對知識分子之岸寄予厚望?而李老師隨后發出的寫傳統文化的小說《郎爪子》等倒引起一片驚嘆。此時回顧,是李國濤先生感覺超前,評論界相對滯后。
八十年代,山西文學在黃河邊芮城開筆會,與我同房住宿的鐘道新帶來的小說稿《書香門第》,大紙稿本,宋體打印,長相很搶眼,不過,那陣,文學界大致是波瀾不起,山西作家對門第之見還不很在意。道新剛在《山西文學》刊發了小說《風燭殘年》,蜻蜓點水般敘述高知家庭兩代人的關系,表面似乎順應社會孝心之潮流,只是他的初念反映的是老年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
那些年頭,每次筆會,李國濤老師都會約一次散步,仿佛不經意地提到我近期的創作,實則做一種引導。芮城這次散步,李老師重點提到的是鐘道新,李老師說,鐘道新很有前途,這次帶來的中篇對山西作家群也有新意,今后會有大發展。果然,道新不負李老師慧眼,接連推出《超導》《黑冰》等與新技術領域有關的大作,出省便成為影視圈里引人注意的新星,他獨樹一幟的先鋒內容,尤其吸引讀者,他的小說改編影視劇火得一塌糊涂,主角常常由書卷氣較重的王志文擔綱。
現在回想,李國濤先生真是一眼望到底,他不止在說道新的文學潛能,而且在點破文學的某種走向。可惜,山西作家群天生這一朝向勢弱,沒能立即接受這種點撥。高岸總是在高處,略顯寂寞,這種預測當時也波瀾不驚。其實,李老師早鐘情知識分子的精神走向,他一直欣賞魏晉風度,并極力為作家們推薦《世說新語》。當然品味此類著作,自身也須修煉到一定火候。直到三十多年后,大家在稱呼李國濤先生為“士”的時候,才真正看懂其心境,品得出《世說新語》語言之雋永。
這次與白鹿書院的文友們驅車來終南山,也感受到一種智慧寫作的氣息。因為此處便是小利在《午后》提出的秦嶺文化圈。“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但去莫復問,白云無盡時。”也許是時間湊巧,都在“午后”,散落在南山腳下,“分野中峰變,陰晴眾壑殊”的遠景,與“白云回望合,青靄入看無”的現象結合,云起云飛撩起一句詩,“除卻巫山不是云。”不由得又聊到知識分子寫作此等大話,也能在“隱士之都”說,想起這個都城,也是《午后》封的,提起,便“當軒對尊酒,四面芙蓉開”。
這時,聽到白屋用一半臨猗一半長安口音,說起隱士歷史,我卻在想,寫終南山得心應手的王維究竟算祁縣人,還是浦州人?仵埂自有建樹,先說起海外來客,一位法國博士景秀,現在就在終南山隱居學道,這個女道士是醫學博士。從現代浪漫的國度法國來南山修行,可見“太乙近天都,連山接海隅”,不止是想象,抑或當年真的臨海,至少有海市現身南天。
“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這樵夫或許正在南山撿拾枯枝落葉呢,有柴火今晚便可暖暖和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