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璇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這是兒時外婆教我的,她說這來自一首很厲害的詩歌——《長恨歌》。
詩章不朽,外婆卻會老。
外婆的小院里,所有的東西都足以讓我“耿耿于懷”。
爬滿青苔的墻角、綠色肆意的花架、院子里不可收拾的鞭炮花,還有天井上方那塊屬于我們的星空,它們共同組成了我生命的底色。
那是一個星河清淺的夜晚,疏淡的星光投下,我聽著外婆講她的《長恨歌》。
“外婆,您別講了。我以后又不搞文藝工作,我要飛上太空!”我一下子跳起來,打斷外婆的講述,叉腰站在院子中間,那驕傲的樣子簡直氣壯山河。外婆沒有惱怒,只是瞇瞇一笑:“不管干什么都要多讀書。”我越說越起勁:“外婆,你以后一定要多看看星空,說不定我已經飛上去了呢!”
后來,上太空的夢想早已被我忘卻,外婆卻“耿耿于懷”,隔三岔五地打電話來問:“你飛上太空了嗎?我的耿耿星河還等著你呢!”
夢想變了許多遭,生命中來來去去的人也多得數不清,但外婆、她的小院,和那片星空,從未變過,是我生命中永恒不變的歸宿。
外婆迷信,她經常去后山的寺廟拜佛。
那天極其悶熱,整個世界都像是浸泡在牛油里,外婆卻叫我去后山拜佛。
到了大殿,她輕輕地跨過高高的門檻,每走一步都透著虔誠和莊嚴,朝著那大金佛像跪拜,嘴里念念有詞——“保佑我孫兒平安……”
我眼里漸有熱流涌動。寺里的鐘突然響起來,“鐺——鐺——”那樣悠長,一聲接一聲。太陽早已西沉,墨色一點點浸染開來。回家的路上,山風呼呼作響,天上寡淡的星團,襯得外婆愈發瘦小。
此后,每每后山傳來鐘聲,我就會想到外婆教我的那句“遲遲鐘鼓初長夜”,想到稀疏星光下外婆的背影。
那是冬天。天亮得很晚,西方還很固執地釘著兩三顆星星,但東邊已略有曙光。
外婆沉默地站在門邊,看著剛過完春節就要離開的我們收拾行李。空氣里彌漫著淺淺的硝火味,滿地的紅紙屑,被人踏進冬天濕濡的泥里,外婆站在那兒,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后備箱里大半都是外婆親手做的美食,瓶瓶罐罐的一大堆,這些東西外婆在年前就早早地做好了。過年時,外婆高高興興地把我們迎進門,不知是燈籠照的還是什么,外婆紅光滿面,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十歲,而現在,她好像又老了十歲。
外婆看到我,又挪進屋去了,我看著她遲鈍的步子才覺得,她真的老了。
她老了,我卻還沒有在學校里學到《長恨歌》。
外婆蹣跚地走過來,手里拿著個包袱。我連忙迎上去,才看清是件毛衣,深藍色的底子,其中穿插了亮晶晶的銀線,我微怔。
像星河。像外婆教我《長恨歌》那天的星河,像我吹牛那天的星河,像外婆帶我去寺里那天的星河。這是那句詩里的星河,是外婆的“耿耿星河”。
“回去了要好好讀書,飛上你的太空。”外婆開口,像遞一件傳家寶一樣把毛衣遞給我,我想說點什么,卻哽咽得發不出聲音,只能拼命抱緊毛衣,抱緊外婆給我的“耿耿星河”。
‖四川省成都嘉祥外國語學校‖指導教師:楊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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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總是一色玄黑,獨星與月,燦然有光,照亮人前行的路,也讓夢想有了方向。
在那個星河清淺的美麗夜晚,在清涼的夜色中,一切都顯得那般明凈,萬物似乎都入了詩,讓人聯想到“滿床星夢壓星河”的詩句,是那么明凈與純正。一曲《長恨歌》,一個上太空的美麗夢想,外婆溫暖的陪伴,加上皎潔的月光,把那個夜晚注解成人間美麗的圖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夢想,在日常瑣事的疲累中漸漸被“我”淡忘,但外婆卻從未忘記,時常打電話殷殷叮囑。那一天,外婆遞來的毛衣:有著深藍色的底子,穿插了亮晶晶的銀線,恰似星河璀璨,它讓外婆的愛具象化,充盈著殷殷期待。從此,那個夢想在“我”心中深深扎根,正如那個夜晚明亮的星,長長久久地牽引著“我”。
耿耿星河欲曙天,意為星河未落,但天近破曉,曙光將至,我們距離自己所憧憬事物的道路,從來都不遙遠。
這美麗的詩句,提醒著“我”,朝著夢想前進,做自己生命中的摘星人。
【適用文題】留住;仰望;生命的底色;種下一顆種子……(王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