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藍”記

張樂人

一

“嗬，空氣好新鮮！”一下車，我是大喊了一聲的。

我的眼前，是山的層巒疊嶂，森林的郁郁蔥蔥。一抬頭，瞅見幾只松鼠在樹上跳躍，一群白頭翁在灌木叢歡快唱歌。深吸一口氣，提神醒腦。我知道，自己是鉆進了純凈而又富有野性的世界了。

這是鼎湖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

我參加《環境》雜志組織的作家采風團。雜志主編江镕女士說，此行的目的是讓大家看看肇慶藍。

肇慶藍？這叫法有點意思。

現在，我第一感受是濃郁的綠。

“面對全球日益嚴峻的人口、資源、環境危機，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于1971年發起了一項政府間的科學計劃——人與生物圈（MAB），目的是整合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力量，以合理及可持續地利用和保護全球生物圈資源，增進人類及其生存環境之間的關系。鼎湖山是中國首批進入此計劃的世界人與生物圈保護區。”

我想知道計劃的實施情況。

“這里地帶性森林植被歷史悠久、結構復雜，在世界上絕無僅有。因為保護到位，這里的生物多樣性富集度高，記錄在案的野生高等植物1778種，兩棲爬行類81種，獸類43種，昆蟲742種，大型真菌800多種。尤其難能可貴的是，新物種還不斷涌現呢！”

我們仿佛進入了“活的自然博物館”。往山上走，你可窺見一只兩只三只大鳥在灌木中信步。那是國家二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白鷴。一片大樹遮天蔽日，一問又是嶺南珍稀瀕危植物——格木。科教科科長彭麗芳當我們的導游，她是一位陽光干練的女孩。一路下來，我們觀賞到許多罕見的動植物，也了解到許多有趣的動植物故事。比如蜻蜓，它那對大眼，原來是由成千上萬只小眼構成的復眼。比如那些榕樹，溝谷雨林最適合它們生長，于是藤藤纏繞樹樹相擁，仿若空中交織的花園。比如苔蘚，因其對環境敏感，竟然被科學家們用來監測環境的質量與變化……

我們過飛水潭、慶云寺、寶鼎園。在飛水潭，累了，便坐在潭邊歇息。大家來一張合影。南方的三月，天氣晴朗，太陽灼灼掛在半空。透過樹枝藤蔓的縫隙往上看，是一片純凈蔚藍的天空。

綠色是生命色，它代表了自然、寧靜、生機，而藍色則被賦予永恒的涵義。我明白了，正是這里濃郁的綠托起了純凈的藍，是生命托起永恒。

二

中心湖、青蓮湖、仙女湖、波海湖、里湖……這一個又一個湖泊，或深或淺，各自獨立，又連成一體。近看，碧波蕩漾；遠觀，湖天一色的藍。

忽然就想起南宋趙必游玩七星巖寫下的詩句：“……云谷春生，星巖秋好，引領群仙去。滿襟霽月，山中一洗塵霧……”

“星湖濕地公園始建于2003年，范圍包括七星巖景區和東調洪湖，占地面積達935公頃，其中水面面積677公頃，2013年確定為國家濕地公園。它以湖泊濕地為主，還包括森林沼澤地、草本沼澤地及內陸巖溶洞穴水系等多種濕地類型。”公園主任吳先生介紹：“濕地與森林、海洋并稱地球三大生態系統，是水陸交接、相互作用形成的獨特生態系統，也是價值最高的生態系統。它們雖然覆蓋地球表面僅6%，卻為地球上20%的已知生物提供了生存的環境。”

我沒完全弄清楚濕地改變環境的內在機理，卻看到它帶來的奇觀。

我看見，湖中草木豐盛，幾個小島長滿了低矮的灌木，樹上棲息著許多大大小小的鳥，即使在天色大亮的下午，許多鳥兒都在樹上安靜地睡覺。看過去，用“密密麻麻”形容絕不過分。導游告訴我，那些多是鷺鳥，是各種各樣的鷺，白鷺、夜鷺、蒼鷺、池鷺、草鷺，每天清晨或傍晚，經常可見萬鷺飛翔的壯觀場景，是名不虛傳的“鷺鳥天堂”。

我看見，被列入《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的火烈鳥，它們全身通紅，頸長體碩，遠遠看去，仿若一團團火在跳動。

我還看見，這里有丹頂鶴島。島上仙鶴成群，追逐嬉戲。見人過來，發出“ko、ko”聲。工作人員告訴我，這些丹頂鶴從北方引進，到了這就不愿意走了，幾年間孵化出許多后代。它們的戀愛很專一，兩個對上了眼便不再理會他人。說話間，一只丹頂鶴走近我，跳起了舞：伸腰、抬頭、跳躍，那副傻樣逗得我忍俊不禁。

我很吃驚，丹頂鶴是非常珍貴的保護動物，也是對濕地環境變化最為敏感的指示生物。它們能在此棲居繁衍，說明了什么？說明這里的環境非常適合它們生活，它們喜歡上了這。

“是的，隨著星湖濕地的建設日臻完善，引來越來越多的生物在此過日子。我們做過調查，這里的鳥類約160種，魚類45種。”

配合這越來越多的動植物，管理者巧妙布局、細心雕琢，整個濕地公園精致美麗，每個地方恰到好處。我不禁為這滿眼的澄凈碧藍贊嘆。不同于鼎湖山，那里的藍是樸素天成，這里的藍則系人工“合成”！

三

這是另一種藍。

由泥土幻化，由機器合成；可大可小，或方或長；單一塊像一幅抽象畫，拼裝起來大氣磅礴。它們是新明珠（廣東）新材料有限公司生產的巖板，一種時髦用于背景墻裝修的材料。展廳巖板款式很多，顏色各異，但我偏愛那款藍色。它平淡清雅，給人和諧舒服的感覺。

陶瓷，是肇慶人欲說還休的話題。

因山川秀美，肇慶一直是旅游勝地，但也是廣東省經濟欠發達地區。為了脫貧致富，肇慶人曾經走了彎路。那是十多年前，廣東實行產業轉移。心急的肇慶人引進了80多家企業共200多條陶瓷生產線。大多陶瓷企業生產工藝落后，排污嚴重。再加上其它產業亦不重視環保，一時間，肇慶的麗日藍天不見，被霧霾籠罩。

記得是2014年的秋天，羅定的同學邀請大家聚會，途經高要吃了一頓飯。也就個把鐘頭吧，剛洗過的車已落滿了厚厚一層灰塵。因為這，顛覆了我對肇慶固有印象，沒事再也不愿意往肇慶跑。

肇慶，因這一錯誤舉措付出了沉重代價。痛定思痛，肇慶人尋思改變，全方位治理大氣、水與土壤了。

發生的幾則趣事，曾廣為流傳——

2015年，國家新的《環境保護法》開始實施。借著這股東風，肇慶人強化企業的排污監督。“生產生物蛋白飼料的金海源公司廢氣連續超標？好，按日計罰！”罰款總額高達225萬元，是當年全省最大環保罰款單。金海源不依了，他們企業規模不大，這樣的處罰顯得過重。他們告到法院，但官司輸了。輸了官司只得認真整改，安裝了兩套設備，一套是靜電除塵，一套是布袋除塵，降低廢氣排放，也回收17%廢料。如此環保達標，生產效率也上去了，僅此一項每年增加百萬元純利。劇情反轉了，他們專門跑到環保部門，對當年被罰表達了真誠的謝意！

羚羊峽古棧道是肇慶一個新的旅游點。棧道曲曲彎彎，緣西江而行。獨特的山水景色增添肇慶魅力。然而，它剛建好時卻遭到許多網民吐槽，引來媒體曝光。為啥？概因棧道入口處那條羚山涌臭氣熏天！那里原來是端州區一個工業園，很多工廠的污水直接排進河涌，加上周邊農村生活污水的匯入，使整條河涌成了肇慶最大的污染源，不僅又黑又臭，還直接污染西江。為此，肇慶人關停了當地許多高污染的小廠，并建起多條截污管道，清理河涌淤泥，重建水生態。黑臭的河涌變清了。

2018年，肇慶人在關停并轉了許多陶瓷企業后，再次提高環保指標，要求全部“煤改氣”。結果是52家企業完成，11家沒完成被勒令停產或搬遷。在此過程中，他們注意聽取企業意見，在稅收政策及資金資助上給予幫助，解決好關停退出企業人員安置分流。此舉有力地推動了陶瓷產業向更高質量與可持續化發展，當然也對城市空氣改善貢獻最大。

我們觀摩的新明珠便是陶瓷生產改造典范。那條智能生產線，從材料制備、成型、上釉、燒制、分選，最后到裝飾包裝，全部由電腦控制的流水線作業，看不到幾個工人。工廠主人說，這是行業首家綠色智能工廠，被中國建筑衛生陶瓷協會授予“智能制造示范基地”稱號，并被國家工業與信息化部評為“綠色工廠”。

我在肇慶市健康體驗中心獲取一組數字：2014年肇慶空氣質量在全省21個地市中墊底，2020年提升到13位，城區空氣綜合指數2.92，優良天數比例達97.6%，改善幅度居全省第一！2021年，在全國168個重點城市中，空氣質量排名第15位。西江肇慶段225公里為全國水質最好的河流之一，斷面水環境質量在全國337個城市中排名第16位，全省排名第一；而土壤污染預防、分類管理、風險管控和治理修復方面，也成績斐然，使受污染耕地安全利用率和污染地塊安全利用率達90%以上……

肇慶重現秀美容顏，麗日藍天。互聯網上，“肇慶藍”頻獲網友點贊。

是的，肇慶藍體現了肇慶人的精神與智慧。

傍晚回到住處，飯后意猶未盡，我又到星湖邊上轉悠。走進一家文房四寶店，見貨架上擺著許多端硯，幾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在選購。端硯是肇慶特產，居中國四大名硯之首，蘊含著悠久的歷史文化。懂行的朋友告訴我，端硯的石眼成色是鑒別它價值高低的標準之一。我凝視著眼前的一方端硯。它做工精美細膩，硯的上方嵌著一大一小兩顆石眼，幽幽地閃動著藍光。

我以為，這也是有代表性的肇慶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