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劉陽 丁瑞 編輯/張美思
黑田東彥于2023年4月8日結束了為期十年零一個月的日本央行行長任期。黑田東彥在任期間,日本央行推出超寬松貨幣政策,并維持這一立場。本文對黑田時期日本央行貨幣政策變化及影響進行回顧與評估。
白川方明任日本央行行長時期(2008—2013年),日本央行因其相對保守的貨幣政策飽受外界的爭議。黑田東彥在就任后的首次議息會議(2013年4月)中,表示“不搞‘滴漏’、而是‘大水漫灌’,目前已將寬松的油門踩到了底”,打出了3個“2”為口號的超寬松貨幣政策,即通脹目標為2%、實現期限為2年以內、基礎貨幣擴大至2倍。這一系列火力強勁的操作被市場稱為 “黑田火箭筒(Kuroda Bazooka)”。
此后在日本貨幣政策大幅寬松、日元匯率快速貶值、全球金融市場風險情緒轉好的背景之下,日本的消費價格指數(CPI)同比由黑田就任前的約-0.5%升至2014年3月的約1.5%,逐步向通脹目標邁進(見圖1)。

圖1 日本各類通脹指數的同比走勢(%)
2014年4月,安倍政府將消費稅由5%上調至8%,此后日本居民消費意外大幅回落,同時疊加世界經濟走弱的背景,日本通脹回落至同比0.5%附近的水平,漲勢明顯放緩。受此影響,黑田行長在2014年10月的日本央行議息會議中意外地(黑田此前一直否定加碼寬松的必要性)加碼了貨幣寬松,將基礎貨幣的年增速擴大至每年多增80萬億日元、長期國債的購買量年增速擴大至每年多增80萬億日元,并將日股ETF以及日本不動產投資信托基金(J-REIT)每年購買額度擴大至此前的3倍。本次寬松亦被稱為“黑田火箭筒”第二彈。
“黑田火箭筒”第二彈后,2015年期間,日本除去能源的各類通脹同比小幅上行至1%附近,但受能源價格走低的影響,含有能源的各類通脹同比轉負。此外,黑田在2013年4月所承諾的2年內2%的通脹目標并未能實現。在此背景之下,在2016年1月的議息會議中,日本央行意外地(黑田此前一直否定導入負利率的必要性)導入了負利率。此后,日本長端利率大幅下降,下降幅度超過了日本央行的預期,并且疊加英國脫歐所帶來的避險情緒,使得日本的長短息差出現了倒掛,銀行的收益能力被大幅削弱,日本央行對此表示十分擔憂。同時,日本央行還面臨另一大難題,長期國債每年多增80萬億日元的目標過于激進,按照此計劃實施未來會出現買光所有日本國債的窘境。
在2016年9月的議息會議中,日本央行在負利率的基礎之上導入了YCC,即短端利率維持-0.1%,長端利率維持在0附近。該舉措的目的有兩方面;一是確保一定的長短息差,解決此前收益率曲線倒掛的問題,進而加強金融機構的金融中介功能;二是表明日本央行貨幣政策的重心由此前的“量”(長期國債的購買量每年多增80萬億日元)轉至利率,從而規避未來無債可買的難題。由此,日本央行對抗通縮的戰斗由此前的“閃電戰”逐步轉為“持久戰”。
YCC政策的難處在于管控長端利率,為此日本央行導入了“固定利率無限量購債操作”,即當利率大幅上行時,日本央行會指定某一利率水準進行無限量購債,從而遏制利率的上行。
2018年7月前后,在美聯儲仍處于加息周期、歐央行決定年內開啟縮減資產購買(Taper)等背景下,全球利率進一步上行。受此影響,10年期日債利率在上限的0.1%附近高位徘徊,日本央行迫不得已在7月23日、27日、30日頻繁實施“固定利率無限量購債操作”。最終在7月31日的議息會議后,黑田表示將10年國債利率的變動幅度由此前的±0.1%擴大至2倍左右。此舉或可以視為日本央行面對全球利率上行的“讓步”,同時也反映出YCC政策的弱點。
2018年7月日本央行上調10年期日本國債利率上限后,至2020年中,受美聯儲降息周期以及疫情擾動的影響,全球利率處于下行趨勢,10年期日債利率大幅低于0.2%的上限,日本央行的貨幣政策在YCC的框架下平穩運行。然而,進入2021年后,全球經濟逐步從新冠疫情沖擊后復蘇,10年期美債利率出現了快速的上行,10年期日債利率也快速沖高,自2021年初的0%附近在2月底上行至0.16%附近,逼近0.2%的利率上限。在此背景下,日本央行防患于未然,在3月19日的議息會議上將10年期日本國債利率的上限由此前的0.2%左右明確在了0.25%,實際上為一次小幅的利率上調。
2022年以來,全球通脹進一步加速上行,日本之外的發達國家經濟體紛紛開啟了加息,全球利率的上行壓力達到過去幾十年以來最大。雖然10年期日債利率也同樣面臨大幅的上行壓力,但由于仍未實現通脹目標,因此日本央行依舊維持寬松的貨幣政策不變。同時日本央行為了守住0.25%的10年期利率上限,在2022年內頻繁實施“固定利率無限量購債操作”。
強行大幅購債的結果雖然守住了利率的上限,但同時也帶來了兩大副作用:一是購債量重新增加。日本央行購債量大幅提升,尤其是對10年期國債的持有率平均高達80%—90%左右,并導致債券市場功能出現了歷史性的惡化(見圖2),收益率曲線變形(10年期利率低于7—8年期利率)。二是日元大幅貶值。日本央行的鴿派姿態在2022年尤為明顯,2022年3—10月期間,日元相較美元貶值20%以上,成為了最弱的十國集團(G10)貨幣。

圖2 日本央行債券市場功能調查 (擴散指數)
最終,日本央行在2022年12月的議息會議中有所妥協,以平滑收益率曲線、改善債券市場功能為理由,意外地(黑田在此前對上調利率上限持否定態度)進一步上調了10年期利率的上限(由0.25%上調至0.50%)。截至2023年4月8日,日本央行的困境仍未結束,金融市場在進一步挑戰0.50%的10年期利率上限。日本央行在2023年一季度的購債量不降反增,債券市場功能仍在進一步惡化,同時收益率曲線也并未完全平滑。
對于通脹形勢,日本央行的官方評價為“日本目前已走出了通縮,但是通脹目標還未能實現”。日本央行的通脹目標所定義的通脹為核心CPI(除去生鮮食品),然而日本的能源自給率僅為10%左右,能源價格的變動對綜合CPI以及核心CPI(除去生鮮食品)的同比會產生很大的擾動,因此筆者更傾向于通過“除去生鮮食品與能源的CPI指數”或“除去食品與能源的CPI指數”去觀察日本內生的通脹力量。上述兩種CPI指數在2000—2012年期間同比長期為負,但在2013年后大部分時間內都處于同比為正的情況,因此可以認為,日本在黑田時期基本擺脫了通縮。
關于通脹目標是否實現,筆者認為,其中存在較大的解釋余地。2023年2月,日本除去生鮮食品與能源的CPI以及除去食品與能源的CPI同比分別達到了3.5%與2.1%的高位。鑒于日本央行的通脹目標為“預期未來通脹能夠持續超過2%”,未來的通脹預測是一個比較模糊的概念,日本央行具有較大的解釋權。目前日本央行認為還不能預期未來通脹能夠持續超過2%,因此要繼續維持寬松的貨幣政策。在筆者看來,日本央行的該判定與其過去的“失敗體驗”有高度相關。日本政界、國內國際學術界普遍將日本2000—2012年期間陷入通縮的原因歸咎于日本央行過于保守的貨幣政策(即不敢大幅寬松)。因此,為了避免再度成為被批判的對象,日本央行目前對通脹的判斷極為謹慎,對通脹的容忍度遠大于之前。
2022年底,日本央行持有的547萬億日元的日本國債占日本國債整體的52.02%,央行持有國債占比率為發達國家中最大。此外,由于YCC對10年期利率的嚴格管控,日本央行對最新幾個批次的10年期國債的持有率也高達9成左右。在此背景之下,日本債券市場的市場功能達到了歷史性的惡化水平。同時,日本央行持有的大量國債今后在面對貨幣政策正常化之時,如何平穩退出,成為了對日本央行的嚴峻挑戰。
很多人認為日本央行大量購債會最終刺激大量的信貸,導致日本金融市場成為一種“大水漫灌”的狀態,然而事實并非如此。日本央行從市場中購買大量債券之后,現金并未流入信貸渠道,而是作為金融機構的超儲繼續放在日本央行的資產負債表當中。并非日本的金融機構不愿意放貸,而是近乎為零的貸款利率也無法獲得信貸需求(日本企業沒有加杠桿進行投資的意愿)。黑田時代的日本廣義貨幣供應量(M2)同比基本在2%—4%附近(新冠疫情期間除外),與1990—2010年期間并無太大差異,遠低于昭和時代(1926—1989年)的水平。因此,日本央行過去10年的通脹實現途徑并非是信貸,而是僅通過改變通脹預期,進而利用通脹預期的自我實現來達成通脹。然而,過去10年來看上述的傳導好像并非十分順暢。
匯率在日本屬于財務省管轄,日本央行一直強調其貨幣政策是以利率為主的手段去實現通脹目標,匯率并非自身的管轄。但實際上,日本央行的貨幣政策從結果上對匯率產生了重要的影響。黑田上任前,美元兌日元匯率在95附近,而黑田離任時美元兌日元匯率在130附近,日元相較美元貶值近30%。并且從名義/實際有效匯率或購買力平價角度來看,日元都處于被嚴重低估的程度,其主要原因來自于日本突出的貨幣寬松政策。
在“安倍經濟學”開始前,有一種主流論調認為,日本的低通脹導致低經濟增長,通脹上行時日本的實際國內生產總值(GDP)也自然會快速增長。然而經過10年時間,伴隨日本擺脫了通縮,經濟增長反而出現了減速。日元計價的日本實際GDP增長率在2000—2012年平均為0.78%,而在2013—2022年平均僅為0.54;美元計價的日本GDP水平則相較2012年的水平減少了約20%(日元貶值帶來的影響較大), “低通脹導致低經濟增長”的論調實際上被證偽。
2012年12月,時任日本自民黨(在野黨)黨首的安倍晉三提出了“安倍經濟學”的理念,倡導大規模貨幣寬松,并在演講中表示“要讓日本央行開動印鈔機無限印鈔直至通脹發生”“要讓日本央行買下所有的建設國債”“為了削減日本央行獨立性,考慮修改《日本央行法》”等大膽的觀點。基于上述通脹、債券市場、信貸、匯率、GDP等方面的表現,筆者認為,“安倍經濟學”未能獲得預想一般的成功。就黑田10年任期的評價,彭博資訊對45名日本經濟學家進行了問卷調查,結果顯示56%的經濟學家認為其成功,44%的經濟學家認為其失敗,整體來看褒貶不一。
另外,“安倍經濟學”一共有三支箭:大膽的貨幣寬松、靈活的財政政策、刺激民間投資的增長戰略。筆者認為,“安倍經濟學”過于依賴其第一支箭,給日本央行帶來了過大的負擔,反之第二、三支箭并未能有效實施,也影響了安倍經濟學的效果。
綜上所述,過去10年的日本經驗表明,在一個國家面臨人口減少、國內市場萎縮、勞動力市場流動性較低、悲觀情緒存在之時,僅憑極端的貨幣寬松與本國貨幣貶值難以獲得較大的成效。當然,日本央行的故事還未結束,未來5年日本的貨幣政策大概率還會出現調整,其動態及影響值得持續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