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百義
在中國小說史上,一部優秀的作品問世后,對該作品的改寫與續寫會代不乏人。如長篇英雄傳奇《水滸傳》,曾先后出現十種以上不同的版本,目前流行的尚有120 回本、100 回本、71 回本等。世情小說《紅樓夢》在作者曹雪芹留下前80 回遺稿之后,從清代乾隆、嘉慶以來,續作有三十余種,目前流傳的主要是程偉元、高鶚整理的120 回本《紅樓夢》。綜觀中國小說史上對經典作品的改寫與續寫情況來看,只有豐富和完善了原作藝術風格與內容的作品,才能夠得到社會的承認并流傳后世。2008 年,在姚雪垠長篇歷史小說《李自成》最后第四、五卷全部出齊9 年之后,長江文藝出版社推出了俞汝捷執筆修訂的《李自成》。俞汝捷為什么要對姚雪垠的多卷本長篇歷史小說進行精簡和補寫?修訂本對已經問世的《李自成》的藝術完善究竟有何貢獻?修訂本的問世,從創作與出版的角度來看,對業界有什么啟發?這些,都值得我們加以研究。
姚雪垠的五卷本長篇歷史小說《李自成》[1],自1963 年第一卷出版到1999 年最后兩卷出齊,前后歷時36 年。這部傾注了姚雪垠畢生心血的巨著,體現了作者豐富的歷史知識與藝術駕馭能力,問世后被文學史家和批評家稱之為“五四”以來歷史文學創作的重要收獲。文壇泰斗茅盾讀了《李自成》手稿后,對小說取得的開創性成就給予了高度評價,認為這是“‘五四’以來第一部長篇歷史小說”。“用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來解剖這個封建社會,并再現其復雜變幻的矛盾的本相,‘五四’以后沒有人嘗試過,作者是填補空白的第一人。”[2]學者嚴家炎認為:“《李自成》這部小說是明清之際中國社會的百科全書。”[3]學者吳秀明認為,“它的最后完成不僅首次填補了五四以來長篇歷史小說的‘空白’,并將它推向輝煌;而且為我們提供了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宏偉史詩,對當代歷史小說的文體解放和繁榮發展作出了開拓性的貢獻。”[4]但是,由于這部構思于抗日戰爭時期、動筆于1957 年、完成于新時期的歷史小說,歷時前后長達半個世紀,經歷了中國社會的不同時期,作品不可避免地打上了不同時期的意識形態色彩;加上作者去世之前,輾轉病榻之時,最后兩卷才匆匆由助手和出版社整理完畢[5],因此,這部著作雖然取得巨大的成就,獲得了很高的評價,但也留下了不少遺憾。其瑕疵主要存在于如下幾個方面:
第一,重要內容的闕失。小說第三卷在描寫李自成消滅叛變的袁時中及慧梅的婚姻悲劇后,卻一下跳到了崇禎十六年十二月中下旬李自成在西安的活動,其間小說主人公有十三個月的時間被省略。這十三個月中,發生了許多重要的事件。如李自成襄陽稱王,樊城殺農民起義軍首領曹操、賀一龍,打敗孫傳庭攻破潼關進入西安,回米脂祭祖等。這些事件,在李自成農民起義軍發展史上是不可缺少的一環,也是農民起義由盛轉衰的關鍵點。傅建華在《精雕細作盡善盡美——論〈李自成〉的不足及其彌補》一文中,對小說《李自成》第三卷與第四卷之間情節無法銜接的問題進行了尖銳的批評。[6]其實,很多讀者也都看出了小說情節之間的疏漏。姚雪垠的最后一任寫作助手許建輝曾經將這段時間發生的故事寫了一個“楔子”,計劃放在闕失之處。但最后有些專家不同意,出版社也考慮到與原著文風不吻合,未采取這種補救措施。
第二,文字方面的疏漏。小說出版后,曾經接到很多讀者來信,指出小說中文字方面的瑕疵。姚雪垠生前已意識到這部巨著存在的問題,他曾多次對人說過:“我的《李自成》,整部書并沒有寫完,拿第二卷說,也不是定稿。等五卷出齊后,還要從頭修改。[7]”由于姚雪垠在第四、五卷出版之前已經去世,所以這些文字方面的疏漏仍然存留書中。吳永平根據專家所指出的技術性問題,將文字疏漏歸納為四個方面:第一,若干描寫中多少存在著“現代化”的痕跡;第二,若干知識性的描寫“游離于情節描寫”之外;第三,為避免曲解而在“有些地方發了一些多余的議論”;第四,有些敘述和對話內容“過分冗長”[8]。
第三,歷史知識性的失誤。馮天瑜在精補本《李自成》前言中指出,如《東周列國志》系清人蔡元放據馮夢龍《新列國志》修訂潤色而成,劉宗敏在言談中卻出現該書。此類問題書中尚有一些。
第四,詩詞格律方面的錯訛。詩詞專家白雉山曾撰文指出《李自成》中“詩詞楹聯在格律上都有些問題”[9]。
第五,語法修辭方面的病句。當然,也有人還提出批評,認為《李自成》的作者姚雪垠寫作與構思主要在“文革”前的十七年中,其寫作指導思想在某種程度上受到當時意識形態的影響,所以對于農民起義軍中的主要人物李自成、高夫人、劉宗敏、紅娘子、老神仙等人都有拔高之嫌。特別是在第一、二卷中,這種過于理想化的傾向更加明顯。
俞汝捷,浙江上虞人,1966 年復旦大學中文系畢業,后經人介紹并經姚雪垠親自考察,1977 年至1985 年,任姚雪垠的寫作助手。后因為家庭原因回到武漢,任湖北省社會科學院研究員,著有《小說二十四美》《詩詞二十六講》等著作。曾與姚雪垠之子姚海天合作主編22 卷本《姚雪垠書系》和20 卷本《姚雪垠文集》。2004 年始,在姚海天的支持下,俞汝捷根據姚雪垠自己寫下的五卷本的梗概,并采納各方面的意見,開始對姚雪垠的《李自成》進行“精補”,歷時兩年。
何謂“精補”,俞汝捷在修訂本《李自成》的“后記”中寫道:“因為卷帙浩繁,所以不妨精簡;因為有所闕漏,所以需要補充。”[10]他“精補”的原則是,“在保持章節完整的前提下,從語言、細節、情節入手,下比較細致的刪節功夫;在刪節的同時,將原著存在的若干瑕疵,如現代化痕跡以及情節的自相抵牾、細節的重復、史料的失察、詩詞格律的失誤、語病等一并予以解決”。原著有32章,精簡后仍為32 章,全書骨架均予以保留。姚雪垠的《李自成》有中國青年出版社的五卷本和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十卷本,俞汝捷修訂后的長江文藝出版社修訂本只有四卷。四卷本每卷以姚雪垠喜愛的杜甫詩中的一句作為篇目:第一卷《天寒霜雪繁》,第二卷《聞說真龍種》,第三卷《長風駕高浪》,第四卷《風散入云悲》。這四卷的情節安排體現了李自成的農民起義軍由潛伏—轉折—挺進—敗亡的全過程。據俞汝捷在電腦上統計的字數,小說原著2890525 字,精補本保留1935474字,共刪去955051 字。刪除字數占原著字數的比例為33%。俞汝捷補寫185168 字。俞汝捷補寫加上姚雪垠原著保留字數現全書為2120642 字。與姚雪垠原著比較,修訂本減少了774383 字。
1.補寫部分。俞汝捷“補寫”的18 萬余字內容,主要是崇禎十五年(公元1642 年)冬至崇禎十六年(公元1643 年)冬這一年發生的故事。崇禎十五年春天出獄的陜督孫傳庭在崇禎催逼下率2 萬新招募的士兵出潼關來到河南,李自成兵分兩路,與羅汝才率聯軍主力迎擊官軍,隨即憑借優勢兵力在冢頭鎮一舉打敗了孫傳庭。另一路人馬則由李過率領,前往杞縣圉鎮,消滅了叛變的袁時中部。十一月中旬,闖羅聯軍攻克汝寧,俘殺了楊文岳,隨即與前來會師的革左五營一起向襄陽進軍。攻占襄陽后,聯軍南下,于十六年正月初一攻破承天;一面繼續追擊左良玉,直到將他趕出武昌;一面分兵攻占德安、荊州乃至大江以南各縣。三月初,為了建國稱王,獨占勝利果實,李自成羅織罪名,殺了曹操(羅汝才)、革里眼賀一龍,隨即改襄陽為襄京,自稱新順王。十六年夏天,為了解江南的軍備、民情、物產等各種情況,李自成派尚炯、華叔敏以采購藥材、棉布為由,前往南京。途經武昌時,他們受到了張獻忠的熱情接待,并了解了張獻忠的下一步打算。八月,孫傳庭再次出潼關。李自成不斷以弱軍誘敵,最后在郟縣附近通過切斷糧道大敗官軍,隨后乘勝前進,于十月初六攻破潼關,十一日進入西安,建立大順政權。一個多月后,李自成在文武簇擁中率領萬余騎兵回家鄉米脂祭祖。俞汝捷將其分為六個章節。其中包括《一敗孫傳庭》《汝寧會師》《襄水奔流》《煙波江南》《二敗孫傳庭》《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2.精簡部分。“精簡”的部分在姚雪垠的基礎上共刪去了95 萬多字。主要從語言、細節、情節入手,對帶有時代痕跡的文字,對歷史知識性的失誤,對詩詞格律方面的錯訛給予了修正。具體精簡內容如下:
(1)帶有時代痕跡的敘述。如作品的第一、二卷,因為寫作于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時代,有時是作者自覺或不自覺地受到社會環境的影響,或者是為了增加保險系數,作品在敘述時,對其中的人物加了很多不必要的附加詞。如第一卷《潼關南原大戰》一章開始寫崇禎皇帝時寫道:“長久來為著支持搖搖欲倒的江山,妄想使明朝的極其腐朽的政權不但避免滅亡,還要妄想能夠中興,他自己會成為‘中興之主’,因此他拼命掙扎……但是由于他所代表的只是極少數皇族、大太監、大官僚等封建大地主階級的利益,與廣大人民尖銳對立,而國家機器也運轉不靈……”[11]
此類帶有很強的時代痕跡的語言,在修訂本中均做了刪除。
(2)作者站出來議論的非小說的語言。如第一卷第四章55 頁描寫農民軍統帥李自成出場時的一段,修訂本做了刪節(其中括號內系刪除的文字):“在大旗前邊,立著一匹特別高大的、剪短了鬃毛和尾巴的駿馬。馬渾身深灰,帶著白色花斑,毛多卷曲,很像龍鱗,所以名叫烏龍駒。(有些人不知道這個名兒,只看它毛色烏而不純,就叫它烏駁馬。)如今騎在它身上的是一位三十一二歲的戰士,高個兒,寬肩膀,顴骨隆起,天庭飽滿,高鼻梁,深眼窩,濃眉毛,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向前邊凝視著(一雙炯炯有神的、正在向前邊凝視和深思的大眼睛。這種眼睛常常給人一種堅毅、沉著,而又富于智慧的感覺)。”
再如第一卷第四章第66 頁寫到李自成的夫人高桂英時,作者也穿插了一些議論:“高桂英是李自成的結發妻子,今年才三十歲。雖然(是農民家庭出身的姑娘)小時沒讀過書,但是近幾年來(由于肩上的擔子愈來愈重,工作需要她必須認識幾個字,更好地幫助丈夫,她在馬上和宿營后)抽空學習,已經粗通文墨。她有苗條而矯健的身體,帶著風塵色的、透露著青春紅潤的,線條爽利的橢圓臉孔,大眼睛,長睫毛,眉宇間帶著一股勃勃的英氣。(八九年的部隊生活和她的特殊地位,養成她舉止老練、大方,明辨是非,遇事果決而又心細如發。在封建時代,一個三十歲的少婦能夠具備這樣的德行,應該說是歷史的奇跡。但是實際上又沒有什么奇怪,正如她自己常說的:“要不是走投無路,只好跟著男人造反,還不是一輩子圍著鍋臺、磨臺轉?”)
此類不必要的敘述,在精補本中還刪去了不少。如第四章描寫李自成愛兵如子的一段插敘全被刪去,第二十章描寫高夫人“繡‘闖’字大旗”的情節盡數被刪,第二十六章老神仙尚炯與牛金星談家世及兒時趣事的對話也被刪略。
3.改正原書錯誤的部分。
(1)詩詞格律方面。原著第一卷第四章有一首調寄《西江月》的告示,原著第一句“此是李闖逆賊”,六字全為仄聲,不符合該詞首句第四字須押平聲的要求,修訂本改為“此是賊魁李闖”。
原著第三卷第八章中,潘獨鰲寫有一首七絕:“三過禪林未參禪,紛紛羽檄促征鞭。勞臣歲月皆王路,歷盡風霜不知年。”這首詩首尾兩句的平仄都為仄起句,第6 字均應仄聲而用了平聲,故修訂本改為:“三過禪林未悟禪,紛紛羽檄促征鞭。勞臣歲月皆王路,歷盡風霜又一年。”
原著第四卷第十八章中,李自成隨著宋獻策走到牛金星題詩的地方,讀到三首七絕。后二首的首句分別為“踏破群山不覺險”“百代中原競逐鹿”,都犯“三仄尾”,故修訂本改為:“踏破群山何覺險”“百代中原爭逐鹿”。
原著第四卷第十九章中,福王宮上有一位大學士奉萬歷皇帝“圣旨”撰寫的對聯:“福祉滿河洛,普天同慶;王業固嵩岳,與國并休。”這副對聯在平仄上多有謬誤,修訂本改為:“福祺盈洛水,普天同慶;王業固嵩山,與國齊休。”
(2)史實方面的錯誤。原著第九卷99 頁《決計東征》中寫“顧君恩在明朝僅僅是一個拔貢,沒有官職”。拔貢作為到國子監讀書的五種貢生之一,清代始有此制。第九卷255 頁《兵敗山海關》中也有寫“寧致遠原是拔貢出身,鄉試未中舉人”一句。
(3)前后矛盾之處。原著中存在一些前后自相矛盾和缺少照應的地方。如原著第五卷第377頁《項城戰役》中,寫被困于火燒店的傅宗龍曾讓中軍速派人出去送信,可是到了385 頁,又寫“他派自己最踏實的奴仆盧三,帶著兩名騎兵沖出,給賀人龍和李子奇送去一封手書”。再如原著第八卷95 頁寫多爾袞曾以大清國皇帝的名義給李自成寫過一封書信,但小說后面沒有交代下文。俞汝捷在修訂本第四卷234 頁《多爾袞時代的開始》開篇交代李自成收到多爾袞的信后,以部下的名義,原封不動退回。原著第八卷445 頁《李自成在武英殿中》一節中寫“今日五更,劉體純差人來軍師府向臣與林泉稟報一項極其重要的軍情”,但446 頁,卻寫宋獻策對李自成說:“因為這消息十分重要,又很機密,所以劉體純親自來到軍師府向臣等稟報。”
(4)語法修辭部分。原著中過多地使用了“的”與“了”字,俞汝捷修訂本刪除了有數百乃至千余處之多。原著還較多地使用了“群臣們”“這些龜兒子們”等短語。其實,“群”與“些”這些量詞與“們”搭配,詞義重復。
(5)重復和雷同的細節。俞汝捷在精補本的“后記”中交代,姚雪垠在小說中喜歡寫書中的人物激動或悲傷時哭,或哽咽;二是多次寫兩個人談話時,總要讓邊上的人(太監宮女,或親兵親將,或丫環仆役等)回避。俞汝捷在修訂本中除了非要保留之處外,都做了刪除處理。
對一部已經產生廣泛影響的作品進行補寫和精簡,對于后來者來說,無疑是極大的挑戰。一方面,補寫者如果沒有豐厚的歷史文化知識和小說創作的準備,是無法勝任這項工作的,弄不好會畫蛇添足,或是狗尾續貂。另一方面,補寫要求既不能離開歷史場景的規定性,情節的連續性,人物性格的邏輯性,還要在美學風格上與原作基本保持一致。精簡也是一項繁瑣的工作,既要去蕪存精,又不能傷筋動骨。這就需要作者具有高超的鑒賞力,豐富的文化知識,扎實的文字功底,在字斟句酌間精雕細刻。所以,補寫和精簡是“戴著鐐銬跳舞”而又出力不討好的工作。但是,俞汝捷的“精補”則很好地兼顧了姚雪垠原著的特色而又彌補了其不足。
1.小說故事更為完整,人物性格的發展有了鋪墊,對明末農民起義由盛轉衰給出了合理的解釋。
小說的補寫猶如在一件工藝品上做細心的鑲嵌,不能脫離原著,但也不能毫無繼承與發展。但從現在俞汝捷的修訂本來看,這兩者的關系處理得十分恰切妥當。一是補寫的6 章近20 萬字,在情節上,完全是按照姚雪垠在世時親手所寫下的故事梗概去創作的,沒有再生枝節[12];二是秉持姚雪垠的創作理念,通過運用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相結合的表現手法,營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三是小說語言凝練、簡潔,注意將書面語言與口頭語言相結合,根據人物身份,文言與白話相搭配,典雅而又不失大眾化;四是在人物的塑造上,注意調動多種表現手法,立體刻畫人物的精神面貌與內心世界。
當然,俞汝捷的補寫在一定程度上,也有自己的藝術突破。如李自成這個被評論家稱為有些“高大全”的人物形象,在性格的豐富性,發展的邏輯上,有了新的補充與開掘。在姚雪垠創作的前三卷中,李自成一直是以一個斗爭意志堅強、寧折不彎,嚴于律己,深謀遠慮的偉岸形象示人,但他后來卻一敗涂地,中間缺少漸變的過程。因此,從事物發展變化的規律來看,李自成的陡轉與突變,不僅在歷史發展邏輯鏈條上,藝術形象的塑造上,都缺少必要的情節為其變化提供合理性的證據。而崇禎十六年一系列事件的生動展示,證明了這一年是李自成由事業的高峰走向敗亡衰落的轉捩點。襄陽稱王,是李自成驕傲自滿,脫離群眾的開始;殺羅汝才、賀一龍等義軍首領,則是瓦解反明統一戰線的自我孤立;大張旗鼓回鄉祭祖,修陵墓,建行宮,勞民傷財,又是他自掘墳墓的開始。有了俞汝捷的補寫,李自成的文學形象就顯得立體而豐富許多。
原著中由于缺少崇禎一年中所發生的故事,后面不少情節和新出場的人物讓人讀來感到突兀。如顧君恩這個慫恿李自成東征犯下大錯的秀才,他是何時歸順農民起義軍的,原著中并沒有詳細交代。在修訂本中,寫義軍攻破承天府后,顧君恩投機進入農民起義軍,因為“此人不但口齒便捷,而且頗有見解”,李自成就將他留在帳下。再如李自成殺另一支農民起義軍首領曹操(羅汝才),是李自成重大的戰略失誤。但原著省略了這個可以充分展示人物性格的重要情節,文后雖有插敘,但一筆帶過。精補本描寫李自成設計殺曹操(羅汝才)和革里眼賀一龍,故事跌宕起伏,寫出了李自成的性格缺陷與帝王思想,也寫出了李自成的縝密心思和權謀機詐。這一段精彩的描寫不僅為后面李自成的失敗埋下了伏筆,也寫出了中國社會發展中農民起義的歷史局限性。
除此之外,作者調動不同的藝術表現手法,多角度、多側面地刻畫不同的人物,使人物的形象更加豐滿。補寫的這一部分的人物,大多在前面的故事中已經出現,如崇禎、李自成、李巖、張獻忠、孫傳庭等,雖然補寫這部分文字并不算多,但作者卻寫出了他們性格的復合之美。如崇禎除了他的剛愎與殘忍之外,對下屬孫傳庭香山之敗,又多了幾分體恤;李自成設計殺羅汝才和革里眼,則讓人看到一個過去僅僅會在戰場上沖殺的戰士形象有了也善用權謀的一面;紅娘子對李自成的認識,則讓人看到了一個江湖藝人出身的女子的世事洞明,也為后面李巖的悲劇留下伏筆。特別是在士的描寫上,俞汝捷發揮了自己的擅長,通過古典詩詞和他們的言談舉止,寫出了李巖、孫傳庭等人身上傳統文化的積淀與影響。還有幾個人物,是在這部分情節中第一次出現的,如華叔敏與施麗的戀情,寫得纏綿緋惻而又哀婉動人。
另外,幾個明朝官員的悲劇性人生,也寫得悲壯而又蒼涼。這其中,孫傳庭的形象是最為鮮明的。他是進士出身的軍事指揮官,曾打敗過高迎祥,立下赫赫戰功,但因耳聾蒙冤下獄,三年未改其志。任陜西總督后,他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二戰二敗,最后以身殉國。小說寫他那個奇怪的夢,那首由乩仙寫的詩。其實,是他無法挽回敗局的預兆:“一代英雄付逝波,壯懷空握魯陽戈。”不過,那個操著戈的魯陽公的形象,正是孫傳庭的寫照。以至于他死后,李自成敬佩勇士,吩咐用棺木下葬。還有汝寧被俘后慷慨赴死的總督楊文岳,假意投降被揭穿后痛斥李自成的邱之陶,離間闖羅在襄陽服毒自盡的秀才陳慕平,還有那個接到崇禎密旨后被斬的賀人龍,在生死關頭,都表現出了視死如歸的英雄氣概。這就為這部英雄傳奇小說的群像,增加了更多悲壯的色彩。
2.修訂本壓縮了上百萬字,減輕了讀者閱讀的負擔,讓作品的流傳增加了可能。有批評家指出,小說的四、五卷出版后,由于圖書市場的空前繁榮,思想解放帶來的文學思潮的變化,加上批評界和文學史家對農民起義題材作品的疏遠,姚雪垠的《李自成》由洛陽紙貴變成一度受到冷遇。目前修訂本壓縮了近百萬字,無論是從經濟角度還是從節約讀者閱讀時間上來看,都有利于該書的傳播。
修訂本的出版,為文學作品經典化做了有益的嘗試。一部作品進入社會,成為公共產品后,能否成為經典流傳后世,有很多因素在起作用。如加拿大學者斯蒂文·托托西說:“經典化產生在一個累積形成的模式里,包括了文本、它的閱讀、讀者、文學史、批評、出版手段(例如,圖書的銷量,圖書館使用)、政治等等)。”[13]而俞汝捷的補寫和精簡工作,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姚著的缺失,剔除了《李自成》這部反映明末社會生活的百科全書式的巨著身上的微瑕。雖然從短期來看,修訂本會對不同版本之間的市場占有產生微妙的影響,但從歷史的角度來看,修訂本以不同形式的傳播,不僅沒有損害作者的形象,反而維護了作者的根本利益,也為作者去世后文學作品如何“保鮮”做了有益的嘗試。姚雪垠在世時,曾有“生前馬拉松,死后馬拉松”之座右銘。一部優秀的作品,在歲月的長河中,能經得住時間的洗禮,文本的不斷完善十分重要。
《李自成》(修訂本)2008 年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之前,俞汝捷將其補寫部分以《崇禎十六年》為題,在湖北武漢的《芳草》雜志全文發表。曾以歷史小說《白門柳》獲第四屆矛盾文學獎的劉斯奮看后給俞汝捷寫信:“作者輕車熟路,成竹在胸,輕重緩急之間,趨避得宜,隨意點染,每見著手成春之妙。其中加重描寫農民軍內部之矛盾傾軋,尤見心思,可補原作之不足。至于以刪繁就簡作為修改之總體取向,實為上策。”中國社會科學院明史專家王春瑜看后認為:“您讓李自成走下圣壇,去圣人化,還原其農民領袖真面目,人物真實可信。……足下當得起才華橫溢四字。寫孫傳庭、曹操、革里眼、杏兒,皆栩栩如生。革里眼被殺一節,動人心弦,堪與姚老精彩筆墨比肩。”
當然,修訂本也還有可繼續完善之處。如原著中有些歷史知識的錯誤,尚未全部改正。如第四卷《河洛風云》寫義軍攻破洛陽福王府后,在福王宮中搜捕福王。“他(劉宗敏)……看見有些弟兄打著燈籠火把在花園假山上下,鹿圈前后,豹房左右,到處尋找(第345 頁)”。從上下文看,原著作者以為鹿圈是養鹿的,豹房是養豹子的。其實,豹房是指明帝朱厚照藏嬌的地方。《明會要·方域二》:“正德二年,帝為群閹蠱惑,乃于西華門別構院籞,筑宮殿,而造密室于兩廂,句連櫛列,謂之豹房。”
還有些章節中前后矛盾之處未有處理。如小說原著第一卷199 頁寫潼關南原突圍時,郝搖旗要殺自己的老婆和孩子,被高夫人制止。第二卷150 頁寫郝搖旗商洛山中再見高夫人時,高夫人“走進人堆中,拉著郝搖旗的女人和孩子們出來,向郝搖旗面前一推。”但到了第四卷288 頁,卻寫“郝搖旗的老婆和孩子還留在陜西,不在身邊,衣服上沒有人替他料理,所以對高夫人贈送衣服心中感激,并不推辭”。這種前后矛盾的細節(修訂本第2 卷212 頁)也尚待處理。
另外,《煙雨江南》一節,尚炯與華叔敏下江南,武昌與張獻忠相見,交代了另一支農民起義軍的下落,對前面的故事與人物有著照應的意義,同時也寫出了明末江南的面貌,但接著詳細描寫尚炯與華叔敏再去蘇州,寫華叔敏與妓女的情史,其實與小說的主線沒有關系。雖然此一部分情節寫得搖曳多姿,對江南社會生活的展示也絢爛旖旎,但旁枝逸出,似有多余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