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使我感到滿足（組詩）

［滿族］李萬科

在“遇約”烤鴨店

曾經坐在同一間教室里的我們

此時又歡聲笑語地坐在了

遇約烤鴨店的某間包房里

在這個嘈雜的世界上

衰老始終是件著急的事兒

仿佛瞬間，我們便從少年步入中年

日月從來都是兩只剎不住的輪子

一刻不停地向著未來滾動

而往事使我們感到滿足

“一切都好吧”

——注視著他那白發叢生的樣子

就像注視著我自己

窗外下著令人走神的大雨

我們要說的話

不比落下來的雨點少

我們曾是同一稻穗上不同的米粒

飲盡這最后一杯酒之后

又將散落在各自的命運里

在高鐵站臺等高鐵

獨自一人

在高鐵站臺上

等跑來的高鐵

因為疫情

往日熙熙攘攘的站臺

此時空曠又冷清

疫情改變了許多人的生活方式

但高鐵的速度

它無法改變

這個陸地上跑得最快的家伙

使去另一座城市的我

方便得有如

去鄰居家串門

離高鐵進站還有三分鐘

我仍在默默地想象著

它那風馳電掣的樣子

哦，它實在是太快了

快得那些

被它一掠而過的城鎮和鄉村

久久地愣在

原來的地方

霍 金

二○一八年三月十四日

斯蒂芬·威廉·霍金走了

他走得舉世悲傷

又那么理所當然

輪椅上的物理學家

終生與宇宙糾纏不清的人

我在想：除了遠方

他還能去哪兒呢

哦，遠方之外

依然是遠方

此刻他萬水千山地遠在

我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

如果你也知道他

并在電視屏幕上

多次目睹他那與眾不同的樣子

那么我就可以告訴你

——三月十四日這一天春光明媚

而他留給我們的《宇宙論》

卻如深秋里我家后院的那顆南瓜

碩大得再也長不動了

一個人獨處時

一個人獨處時

不曾覺得孤單

和書在一起時

不曾覺得孤單

只有想起你

才知道，什么是孤單

打開門和窗，

天，藍藍的

一直那么空著

遠處的群山，傳來

隱隱的雷聲

途經你的城市

立冬這天，途經你的城市

走在曾多次走過的街道上

眼前不斷浮現

你一說話就臉紅的樣子

孤單的郵筒

依舊孤單在從前的位置上

駐足凝望，想起

匆匆的腳步，燙手的信箋

想起擁擠的105路無軌電車

熬得最后一站

我們都有了座位

坐在街邊的石階上

搓著凍得發紅的手

想起從前那副線絨手套

心里涌動著潮一樣的暖

最后一次陪母親去看父親

二○一四年農歷七月十五這一天

最后一次陪母親看望父親

——南風轉偏北風，晴轉陰

宜祭祀，宜動土，宜出行

我坐在母親旁邊

母親安睡在精致的小木房里

棗紅色的小木房，跟

故宮外墻的顏色一樣亮

車里，族人再三叮囑

途經每座城市每處鄉村

都要喊出它們的名字

這樣母親就不會忘記回家的路

越野車朝著既定的方向

飛快地奔跑著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

父親騎著自行車顛簸在鄉間小路上

——后座坐著母親

我斜坐在前面的橫梁上

父親奮力地蹬踏

像負重拉車的馬一樣

當時，秋雨初霽

地里的玉米秸開始泛黃

闊無邊際的原野

蕩漾著如水的月光

至今記得：在供銷社門前

母親將蓬松的棉花糖遞到我手上

我幸福地舔著

那童年的味道終生難忘……

這是我最后一次

陪著母親前來看望父親

忽緊忽慢的秋風里

鄂溫克草原滿目蒼涼

一條小路穿過草地和松林

拐來拐去地通往父親的墓地

如臍帶或血脈

連著我的前世與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