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

梁曉明

水鳥驚飛——蘇軾過溪亭

如夢飛、如羽毛輕揚，我去過哪里？

忽然想到，我剛剛走過四柱亭前

亭前有一座微小的野橋

我回首，嘴邊不自覺

有一絲微笑

微笑起

水鳥驚飛

水面飄落一支翠綠的羽毛

我圍著她吹簫——姜夔過垂虹橋

我作了首最嬌柔的新詞，我讓小紅唱

小紅斜開臉，開口低低唱

她一邊唱，我一邊吹簫

我圍著她吹簫，一曲

唱完，我們

回頭望，一整條松陵路都已經走完

再遠望，眼眶里的煙波江上

一座座石拱橋此起彼伏……

注：范成大向姜夔求取梅花句，姜夔寫下《暗香》

《疏影》，范成大喜歡，叫歌姬小紅整日演唱。

殘柳在冷風中跳舞——姜夔過吳松

大雁和紫燕與人類無關，它們自己飛，甚至

它們都不去想，為什么它們

生來會飛

所以

太湖西邊，它們跟著云彩飛

青棱棱幾座山，互不依靠，就像我

過著一生清苦的日子

在黃昏，心里暗數著

又要下雨……

所以

吳松的第四橋邊，我想不走了

抬頭看長天，我能不能與長天在此長住？

今天是什么日子？靠著欄桿

我想著前人隱居在這里

枯枯瘦瘦短短長長的

有幾支殘柳

身體抖索

高高低低的

在冷風中跳舞

落梅

看這梅花，落瓣點點，

小小身體，漂在冷漠的水面。

有枯枝倒影想挑起一兩頁梅片，終于

只剩下迷離老衰的眼神，被襯在

冬日晃漾冰涼的面容上。

下午，你穿著老棉衣走過池塘，

落梅點點，似乎每一片

都落到了你熱血涌動的內心

那么涼，又那么無奈

漂在冷漠的水面

你忽然覺得，你似乎就是這

大唐的梅樹上落下的花瓣

誰收拾？誰又來看？

我竟然在河里種下了愛情——姜夔元夕有所夢

水流合肥，就像時間從我流過，無聲、

不斷、并且不知它最后

會停留在樹下

還是一片

無人的荒灘

因為年輕，我竟然在河里種下了愛情

從此你的臉，永遠像水面

漾著一層浮沉的波紋

看不清，不像丹青

可以細描

你的笑紋

山鳥總是在黑暗中啼叫，總是

忽然把我從眠床上叫醒

看窗外

春天還沒有綠遍大地

我的鬢發卻已經

被冬天

片片染白

離別太久了

以至于悲傷都不能成型

是誰在元宵節

忽然抬起了

思念的手指？

再深的眷念，都因為

早已經分開，

而只能在兩地，獨自徘徊

淮南的月亮把千山照得一片冰涼——姜夔金陵江上感夢

像燕子蹁躚行走

像嬌軟的黃鶯說話

在所有車船去不了的地方

你又來了，華胥見你

終于是一次夢里的來往……

長夜漫漫

你更在長夜的中間

薄情像一把用舊的刀片

春天剛醒，你卻早已被思念染遍

透冷、纏綿、繾綣

痛，而且無奈

離別后你用書信再次告別，你的手

卻依然刺繡我們的離別，

再走再遠，你卻永遠

在我的身邊……

淮南的月亮把千山照得一片冰涼

她獨自歸去，又有誰

去管呢？

瞬間

我走不進他說出的最后一句話

貼在粗布西裝后襟上的村鎮

站起來就落到了鞋子以下

大雪的微笑紛紛揚揚

他像一粒紐扣坐在床上

我低下頭

自己像一份文件被發往墻壁

冰涼的手上

夜歸的云彩無聲地圍著它——姜夔姑蘇懷古

船舵輕劃，夜歸的云彩無聲地圍著它

安靜的江水把星星

一顆顆別在它的胸前

不遠處，白沙灘上

鷺鳥一只只

都睡進了夢里

……

有行人在岸邊走過，他抬頭惆悵

望著蘇臺的楊柳，他在想

多少年以前

這些楊柳

曾經在吳宮

被做成掃帚清掃過落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