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

王一萍

一只船從哪里來

我不再問一只船從哪里來

不去想船上的人去了哪里

我們靠近一只失去雙槳的船

它被豎立起來，離開了水

我仍然可以想象一個漂浮的家

在黑暗的河流上

亮著星星的燈

用腳下的水流彈奏夜曲

數一數船艙里，魚多一些

還是木槳劃出的水聲少一些

我們在一個漂浮的家里漂浮著

用耳朵聆聽一個晃動的世界

——天空中斷線的風箏

鳥群激烈的紛爭

還有一個人游蕩的靈魂

他離開這里

又摸索到了水面上

我們點亮的又一盞燈

一個人離去，要給他照一照路

一只船站在河堤上，離開了水

我們也要給它一只靠墊

不再問，一只蝴蝶為什么停在船上

一叢野草為什么長在船艙里

不去想風刮到船頭為什么拐了彎

人，到底去了哪里

路邊一棵樹

一棵樹，獨自結果

路是流水，是人間

樹身被供養于蓮花寶座

其身前，是前進的道路

身后，是后退的懸崖

我們都囿于陽光下的方寸之地

向天借來雨露

腳下的泥土久無灌溉

形式主義的陣地我們共享

果實掩映于枝葉

枝葉被更高的樓閣覆蓋

我立于樹下

不能從陰影里逃脫

枝條伸向天空

光線從指縫間傾斜

我不能敘說一棵樹的隱居史

途中

早晨從一條路出發

傍晚，原路返回

途中，會兩次遇到熟悉的

陌生人

我們對彼此的生活習以為常

如果這條路是一座山

每天上山，下山

路遇同一個人，我們

會不會互相不安，甚至震驚

——被塵緣牽絆，心懷敬畏

你看，路邊的香樟不懂得

路和山的含義

每次路過的時候

它還是不停地落葉

地面上，練著技藝的烏鶇

恍惚間被一片葉子加身

它驚飛起來

又停在石楠樹冠上

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一個熟悉的人

門前一條河

河是廢棄的，水藻滿面

碼頭長滿青草，遍地是幸運兒

水面泛著水泡，河底有魚

正在掙脫一條河的宿命

翠鳥一如往昔

守著無人掌舵的水

楊柳數一數空中的樓閣，垂頭

在水面使勁地照鏡子

橋頭欄桿已毀，一個人

走上去，像自我了斷

船破舊，半身傾斜入水

你過碼頭，躍身上船，救活半條命

風在吹

風從海邊來

遼闊的水，生成無形的獸

時時要吞沒一個人

我的墻壁刻滿了時間

光線漏下來

風吹不散鏤空的字跡

風趕不走一條河流

拆不散樹梢的喜鵲窩

風被傍晚召喚進籠子

一塊瓦礫

不是被風吹散

就是在風中辛勞了一整天

他從一個碼頭走向另一個

他走下一個碼頭

舊石頭裂開了縫

今年，他臉上的皺紋瘦了一些

他站著，看向水面

向東，村莊迎來新嫁娘

向西，送走老親人

今天的河水，很寧靜

他從一個碼頭走向另一個

舊的事物都是一樣的

一只灰鷺從白楊樹上

俯沖向水面

新鮮的食物來自于水

他重復走過的路

一個回家的人走在路上

低頭向水面，仰頭看天

灰鷺早已經離去

我們需要這樣的黃昏

從公路上走下來

卸去鎧甲的你

需要這樣的黃昏

一條僻靜的小路

下雨或者不下雨

植物都在生長，開花

你撐傘或者冒雨前行

一個亭子都在拐角處等你

你坐下或者憑欄

一個聲音在你頭腦里盤旋

是一只黃嘴的烏鶇

扇著歸家的翅膀

是夜幕降臨前的那根火柴

在一個人的手中點燃

從公路上走下來

我們一點一點地失去

只剩下彼此的名字

我們把落葉和枯草慢慢聚攏

把一只飛蟲輕輕移開

樹上的螞蟻在昏黃的光線下

潛水，吐泡泡

對我們說再見

我們需要這樣的黃昏

握一握冰冷的手

嘗一嘗黑夜的冰塊

假象

路邊的窗口打開了

傍晚探出頭

燕子飛得比白天更低

幾乎快要貼著我的腳踝

我下意識地伸出右手，把胳膊

當作鳥翅的一部分

就像深夜里的夢境

屋頂漏下梅雨

有人在屋頂的鐵砧上敲打

我伸手遮擋暗黑的水

墻壁上的深色影子

展開更大的四肢

一個半睡的人

制造了這些假象

在那一瞬

燕子飛進了黑夜

我懷著希望

長出陌生者的羽毛

靠著窗口

繼續傾聽一邊飛翔

一邊哭泣的聲音

杏樹上結滿了杏子

我沒有可贈之物

杏樹上結滿了杏子

我摘取兩枚，還帶著葉子

帶葉的果子，還在生長

我也可以減輕

對兩枚杏子的歉意

置放它們于窗臺

我沒有可贈之人

另兩枚杏子來自遠方

它們被遺忘于山腳下

我記得那憂愁的香氣

跟隨我很久，縈繞在夢中

生根.飄拂

不成熟的果子

被我們彼此贈送，遺落

我們在路上相遇，說起杏子

有淡淡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