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魯多的“雙重危機”

鄭立穎

特魯多（7月31日）。圖/視覺中國

“經過多次有意義和艱難的對話后，我們做出了分居的決定。”當地時間8月2日，加拿大總理賈斯廷·特魯多在社交媒體上公開了這一消息。幾乎同一時間，索菲也發布了一條措辭相似的帖子。

從2005年到2023年，特魯多和索菲共同生活的18年，被認為是浪漫婚姻的典范。讓外界印象深刻的一幕是，2015年底，特魯多剛成為加拿大總理后，他和索菲相擁深情對望的照片就刊登在時尚雜志《Vogue》上。

但兩人18年的婚姻似乎還是走到了盡頭。據知情人士透露，索菲已搬到渥太華的另一處住宅，特魯多和三個孩子將留在里多小屋。索菲將不再承擔任何公務，也不需要為政府工作來管理自己的個人形象。

在婚姻觸礁的同時，特魯多在政治上也陷入困境。還有3個月，特魯多將迎來執政八周年的紀念日，但支持率一路走低。7月末，特魯多進行了執政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內閣調整，被視作特魯多試圖緩解危機、尋求連任的信號。

多倫多大學政治學教授納爾遜·懷斯曼分析稱，特魯多和索菲決定分居的部分原因可能是索菲發出了最后通牒，即特魯多不得參加下一次選舉。但如今看來，特魯多在婚姻和政治間做出了和索菲相反的選擇。

“童話婚姻”的破滅

索菲曾向《Vogue》雜志回憶，她第一次遇見特魯多還是在她小時候。她和特魯多的弟弟米歇爾是同學，甚至曾做過同桌。但當時，四歲的年齡差異讓她覺得，特魯多和她根本就不在一個世界。

直到2003年，兩人在一場慈善晚會上再次相遇。當時，索菲是一名報道娛樂節目的電視記者。索菲后來向記者回憶起這次見面，“他的目光非常深邃，讓你覺得他是世界上唯一的人。”他們還共同回憶起了米歇爾。1998年，米歇爾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滑雪時，因遭遇雪崩遇難，年僅23歲。

索菲告訴特魯多，她小時候可以和米歇爾一起玩幾個小時的人猿泰山游戲。特魯多則表示，他常常會感到內疚，為什么作為哥哥，沒能找到一些辦法來保護弟弟。

這次見面幾天后，索菲給特魯多發了一封電子郵件。但據特魯多回憶，他從來沒有回復過這封郵件。“我已經意識到，這不是一次普通邂逅，她也不是普通的女人，哪怕我做出任何微小的回應，它都會改變我的生命軌跡。”

幾個月后，兩人在街頭偶遇。在這次見面中，特魯多為沒有回復她的電子郵件而道歉，并邀請她出去吃飯。兩人吃完晚飯后去了一間卡拉OK，一起唱埃爾頓·約翰和披頭士樂隊的歌。特魯多終于表白：“我已經31歲了，所以我已經等你31年了。”他還提議“跳過男女朋友的部分直接訂婚”。

特魯多和索菲于2004年訂婚，一年后，他們在蒙特利爾圣馬德琳德奧特蒙教堂辦理結婚儀式。“按照加拿大的標準，這是一場甜蜜而又恰如其分的童話般的婚禮。”加拿大國立新聞雜志《麥克萊恩》的一位編輯這樣寫道。

但18年后，這段擁有童話般開場的婚姻還是走向分道揚鑣。據知情人士透露，索菲已搬到渥太華的另一處住宅，特魯多和三個孩子將留在里多小屋。

分居聲明發布后，索菲此前的一些言論也引發了解讀。去年的結婚周年紀念日，索菲在社交媒體上發帖：“我們經歷了陽光燦爛的日子、暴風雨以及其間的一切”。她還表示“我們都不是完美的，所以不存在完美的關系”。

一條過去的視頻也被人們瘋狂轉發，視頻中，特魯多把臉轉向妻子，示意兩人可以親吻一下，但索菲似乎有意閃躲，輕輕碰了一下就躲開了。

特魯多也曾感慨擔任總理一職的艱難，稱自己的工作非常困難、壓力很大。“有時她（索菲）討厭我的工作，也討厭我對工作的熱情；有時她也明白，為這個給予我們如此多的國家服務，對我們來說是多么大的機會和責任。”

在懷斯曼看來，特魯多和索菲的婚姻破裂并非無跡可尋。他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2015年特魯多剛就任總理時，索菲經常陪同他參加公共活動，但最近幾年，他們一起公開露面的次數明顯減少。

懷斯曼還透露，最近幾年，渥太華經常出現特魯多婚姻出現問題的傳言，所以他們正式分居實際上并不讓人意外。懷斯曼指出，相較于個人問題，特魯多政治上的困境更不可忽視。

隨著加拿大民眾深陷生活成本危機、面臨長期住房短缺等問題，加拿大反對黨保守黨領袖皮埃爾·波利耶夫指責自由黨政府揮霍無度、助長物價上漲，并將目前的高通脹稱為“賈斯廷通脹”。

面臨種種難題，特魯多在7月末將內閣大“換血”。除特魯多外的新內閣38名成員中，僅有8人留任原職。在渥太華里多大廳舉行宣誓就職儀式后，身著深色西裝套裝和黑色皮鞋的特魯多一臉嚴肅地出現在發布會上。在美國馬薩諸塞州波士頓艾默生學院傳播學教授文森特·雷諾德看來，民眾對連續執政三屆的特魯多政府已經感到厭倦，“他們試圖通過改組內閣讓政府煥然一新，但事實上難遂所愿。”

“加拿大政壇的年輕人”

八年前，特魯多在執政之初確實曾給加拿大政壇帶去過煥然一新的感覺，并通過后來一系列開創性的改革政策，帶領自由黨以創紀錄的成績贏得了大選。

身為前總理皮埃爾·特魯多的兒子，特魯多并沒有過早追隨父親的腳步去從政，而是在溫哥華的一所私立學校教授法語、戲劇和數學。他還曾擔任滑雪板教練，并被招募出演2007年電視迷你劇《偉大的戰爭》。

結婚兩年后，特魯多于2007年決定在蒙特利爾帕皮諾選區尋求自由黨提名。他曾在自傳《共同點》里寫道，這個決定源自“索菲和我之間的一次深入的私人討論。”特魯多后來也承認，索菲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自己的執政風格，讓他能夠更加“腳踏實地”。

彼時的自由黨已經走上了下坡路。2011年大選后，自由黨只贏得眾議院308席中的34個席位，退居眾議院第三大黨。在當時的自由黨領袖辭職后，特魯多接過一團混亂的政黨。但因為過于年輕且長相帥氣，特魯多被對手稱作“形式大于內容，是一個尚未作好準備擔任總理的輕量級選手。”

但在2015年的大選中，特魯多的表現遠超外界預期。他在選舉中大膽承諾實行預算赤字，加大支出以提振經濟，并承諾10年內向環保基礎設施投資200億、發行環保債券為環保節能項目籌資。在公開場合，他還承認自己是一名“女權主義者”。此外，他帥氣的形象、愛社交的性格以及有感染力的語言，讓他用一種理想主義者的姿態壓倒了對手。

與此同時，索菲和孩子們也選擇與特魯多“并肩作戰”。競選期間，索菲經常陪在特魯多左右，和丈夫一起“大秀恩愛”。他們甚至毫不避諱，當著民眾的面深情一吻。雷諾德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特魯多非常善于打造個人品牌形象。大選中，43歲的特魯多身材健碩，一頭波浪卷發，穿著得體的藍色西裝和棕色鞋子，有媒體形容“這是對舊世界沉悶的黑皮鞋政客的回擊”。《內幕》雜志稱，他是“一個有著迪士尼王子外貌的男人”。

最終，在2015年的大選中，特魯多領導的自由黨贏得眾議院338個議席中的184個議席，以一場“壓倒性的勝利”結束了加拿大保守黨長達10年的執政。自由黨還打破聯邦議會選舉中加拿大單個政黨獲得席位的最高紀錄，此前的最高紀錄是保守黨在1984年贏得的111個席位。

剛成為總理不久，特魯多和索菲的寫真還出現在《Vogue》雜志上，文章標題是“加拿大政壇的年輕新面孔”。他們凝視對方的眼睛，相互擁抱，像浪漫小說的情節。

特魯多上任初期，時常和索菲一起出席社交活動和出國訪問。2016年3月，特魯多和索菲前往華盛頓進行為期三天的訪問。兩人出席了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及其夫人米歇爾舉行的國宴。2018年，特魯多一家更是穿著華麗的服裝訪問印度。當時有批評者認為，特魯多一家所穿的印度服裝過度講究。同年，特魯多被美國《時代周刊》評為“2018年全球最具影響力人物”。

“特魯多的良好公眾形象，部分取決于他努力營造好父親和好丈夫的形象。他經常在社交媒體上分享索菲和家人的照片，還常常邀請家人參加在加拿大和海外的公共活動。”雷諾德在對特魯多2015年大選后一年的照片流進行分析后稱。

“最差總理”的挑戰

“理想主義是特魯多和他領導下的自由黨的一個鮮明特征。”加拿大廣播公司資深議會事務記者亞倫·惠里承認。特魯多周圍的人都說他是一個非常自律的人：準時就寢，注意飲食，堅持鍛煉。

不過，隨著最初的“政治蜜月期”結束，加拿大國內對自由黨政府開始出現意見分化。雖然特魯多政府在人文和環境層面取得了一些政績，如促進男女平等、提升國家形象、征收碳排放稅等，但遭受的質疑也越來越多。特魯多歡迎大量難民來到加拿大，盡管他后來收緊了難民政策，但是面對短期內的巨大支出，以平和而著稱的加拿大人也開始抱怨。2018年，特魯多政府批準休閑性大麻合法化，加拿大成為七國集團（G7）中首個在全國范圍推行休閑性大麻合法化的國家。

也有相當一部分民眾對特魯多未能恪守競選承諾感到不滿，認為特魯多執政期間在減少預算赤字、減少稅收、實施選舉改革和促進政府透明度上，均存在不足。

2019年競選活動開始后不久，《時代》雜志刊登了一張特魯多教學期間的照片。照片中，他將自己的臉和手涂成黑色。隨后，特魯多更多“黑臉”的照片被曝光。黑臉妝被認為是種族主義的象征。為此，特魯多公開道歉，但他同時表示，不記得自己有多少次涂成黑臉了。

八年前，特魯多在執政之初確實曾給加拿大政壇帶去過煥然一新的感覺。但如今，民眾對連續執政三屆的特魯多政府已經感到厭倦。

更加嚴厲的指控來自加拿大前司法部長喬迪·威爾森-雷布爾德。后者稱特魯多曾要求她與一家涉嫌腐敗的公司SNC-Lavalin達成協議，并且在她拒絕服從之后進行報復。

特魯多在長達4個小時的聽證會上，否認存在干預司法。但一系列風波已經讓他的“理想主義者形象”嚴重受損。2019年10月的選舉中，自由黨雖然贏得了選舉，但沒有贏得過半的議席。

2020年初，即將年滿50歲的特魯多蓄起花白絡腮胡。有形象顧問認為，特魯多的胡子讓他看起來更加成熟，或許是希望展現更嚴肅務實的執政態度。

但隨著新冠疫情、俄烏沖突等一系列挑戰的到來，特魯多政府也面臨著新的執政危機。在疫情沖擊下，該國2020至2021財政年度赤字高達3277億加元，財政支出達到二戰后最高水平。與此同時，作為世界主要石油生產國之一，加拿大受到原油價格下跌等多重打擊。

今年7月下旬，民意調查公司Research Co.的一項民調報告指出，特魯多以30％的得票率，被評為加拿大50年來的“最差總理”，而他的父親皮埃爾·特魯多被認為是自1968年以來的“最好總理”。

重演父親的“政治婚姻劇情”？

“我從父親那里學到，要領導這個國家，你首先必須愛這個國家。這種愛必須刻骨銘心，超出你對權力的渴望，流淌在你的血液中。”特魯多在2015年的競選辯論中說。

皮埃爾·特魯多與妻子分居后，連任了總理。同樣的“政治婚姻劇情”，可能也會發生在特魯多身上。

在懷斯曼看來，即便顧家男人是特魯多精心塑造的一種形象，但預計分居不會產生政治影響。“加拿大選民并不關心這個。”

7月末，特魯多重組內閣。這也是特魯多執政八年來最大規模的一次內閣調整。原內閣部長中有7人被免職，同時增加7名新部長。23名部長被調整職務，其中原應急準備部長布萊爾被任命為國防部長，財政、外交、工業、環境等8名部長職位不變。

特魯多與妻子索菲曾被冠以浪漫婚姻的標簽。圖/視覺中國

此外，特魯多還對一些部門職能進行拆分和調整，涉及能源與自然資源部，住房、基礎設施與社區部等。特魯多表示，這次改組旨在為“數百萬掙扎中的加拿大人創造一個更加重視經濟和住房的政治環境”。有分析認為，這表明了特魯多尋求第四次選舉連任的決心。

但八年時間過去，特魯多早已不再是一張新鮮的政壇面孔。在新內閣的亮相照片上，52歲的特魯多已經成為傳統深色西裝政客中的一員。

雷諾德認為，在特魯多通過更成熟的外表打造可信任政府形象的同時，他的對手、反對黨保守黨領袖皮埃爾·波利耶夫正在扔下眼鏡，解開領帶，在多個話題上向特魯多發起挑戰。

在一段名為“與賈斯廷共進早餐”的視頻中，波利耶夫在一家小餐館吃早餐，同時列出了由于通貨膨脹而上漲的餐費。在另一段視頻中，他游覽了小時候生活的卡爾加里的社區，向人們講述他的成長經歷如何使他非常適合成為總理。

“這些視頻，展示了波利耶夫的私人生活，但他們最終的目的是建立和社交媒體用戶的聯系。”雷諾德說。數據顯示，波利耶夫在社交媒體YouTube上的頻道“The Message”點擊量早已經遠超特魯多的總理官方頻道。

在懷斯曼看來，目前，保守黨的支持率領先自由黨十個百分點，特魯多依然有機會參選。但在自由黨政府執政這么多年，并經過三屆選舉之后，民眾對變革有著強烈的興趣，這對反對黨保守黨有利。

雷諾德認為，特魯多私生活的變化，迫使他必須重新調整自己的形象。特魯多和索菲分居，也可能被用作“感情牌”。很多加拿大人其實有類似的經歷，當人們看到總理正在經歷自己的困難時，他們很可能產生共情，并以非常微妙的方式表達支持，就像在2015年的時候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