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器人 [組詩]

販賣詩歌的機器人

七點十分

機器人在江濱路集結

準備向路人售賣詩歌

“您要詩歌嗎？來一小份？我們有很多！”[1]

當天氣變涼

怎樣在濱江路上的冷風中賣掉一首詩？

這首適合拿回家取暖

它散發的熱氣來自

一個人的內心

這首是草莓味的

很適合那個拿著氣球的女生

她舉著它在河堤上奔跑

最柔軟的那首

我想賣給那個五歲的小女孩

讓她抱著它入睡，媽媽總是不在她的身邊

甜蜜的那首

給那個在人群中咬緊嘴唇的人

堅硬的那首

缺一條腿的男人

可以用來做拐杖

冰涼的，微微發光的那首

用以代替消失的星光

先生你要不要買一首詩

送給你的女朋友

最后的那首我要送給我自己

黑夜將至

我將用雙手攏著它的光

沉沉睡去

樹尖的搖曳像一顆心

有一刻

你待在樹下

看著遠處的月光

不說話也不動彈

借著充電的閑暇

放下肉體的重

和疲累

云是不動了

暗藍的天空也是

樹尖的搖曳

像一顆心

機器人魔術師

如果需要

我想給你變一個

方形的月亮

九顆青銅色的星星

一朵只有一瓣的花

或者一場只有一滴雨水的暴雨

風用看得見的方式穿行在

你的領域

哦，我還能從大地上掏出一顆心

當它點燃，就是一盞燈

為了變出一只老虎

我暗暗練習了好久

不不，這不是大變活人游戲

我們在她的身上蒙上一片森林

當我們揪開

里面真的是一只老虎

她的虎皮大衣上

暗藏著薔薇的紋理

作為機器人魔術師

我知道魔術的倫理

那就是愛

我愛一只老虎

這個

由來已久

蠟燭機器人

這是一個蠟燭機器人

他在黑夜里燃燒，發著白色的光

在白天他也在燃燒

用眼淚

變成一個悲傷的機器人

當他死去，消失殆盡

消失的部分會被變成另一個虛無的機器人

他在空氣中漸漸成型

先是一縷煙

接著什么都看不見

機器人詩歌的結局

這就是所有機器人詩歌的結局

我寫著寫著

自己也變成了

一個機器人

江布拉克草原上的機器人

在江布拉克的草原上

我看見許多機器人在低頭吃草

他們，都睜著綿羊的眼睛

捕捉彩虹的機器人

最初的時候

他上街捕捉綠色

在街口，我看到紅燈悄悄變長

當他開始捕捉紅色的時候

綠燈又變長

公園里，藍色的湖水悄悄變淡

這是藍色在消失了

他的目標其實是捕捉彩虹

在一場大雨過后

一條彩虹只出現了二十秒

就從天空消失

另一條略微掙扎了一下

扭成了一條曲線

但最終也消失了

在龍江大橋

我看見他奮力地蹬著自行車

拖著一個裝滿彩虹的鼓鼓囊囊的口袋

向前飛奔

捕捉彩虹的機器人

他帶著一陣風

正趕往下一個雨季

老虎機器人

在高處

老虎是一朵白云

虛無而真實

在低處

她是一棵樹

把樹枝伸進窗口跟我說話

只有當她遇到真的老虎

她才是老虎機器人

老虎也能認出誰是真的老虎機器人

他們通過目光交流

有時候也通過潮濕的舌頭

和濕熱的身體

以及低處水洼的

靈魂的反光

機器人的黃昏

你可以給老虎寫一封情書

他突然對我說。

那時我正拿著望遠鏡看月亮

希望能看到一點憂傷。

我說：用吼叫的方式嗎？

用鳥兒歸林的那種鳴叫嗎？

用突然跑過來

擁抱你的那一陣風嗎？

他的思緒已轉向別處

落日垂向天際，像一個燃燒的答案

機器人的黃昏都像末日

他必須等到第二天的日出

才放心地睡去。

你可以寫一片天空，不斷地延伸，他說。

在老虎經過的每座山岡

讓落日的光像靈魂

落滿她的全身。

你解開風的繩索

在自己巡查的森林里

你應邀與五棵小樹

還有藤蔓和青草交談

幾朵帶刺的野花

它們在回答春風的答卷時

采用了隱語，放縱了個性

因此陷入迷離

你試圖訓導一條小路

讓它在通往秋天時

分岔成兩種思想

可是它卻把你帶到了遠方

在一個草坪上

你隱約感覺到有涼意套在你的脖子上

還有一只手揉搓著你的頭發

那是風搭訕的手

你解開風的繩索

感覺呼吸的自由

迷路機器人

出發的地點是一座村莊

或者一條街道的拐角

時間是隨意的

下雨的早晨

或者飄雪的黃昏

風總是向著相反的方向吹

道路泥濘

每邁出一步可能會翻個跟頭

而你總是錯過更好的時間

抬頭時已是滿地落葉

你到達一個錯誤的終點

當谷歌地圖被設置出來

有人說再也不會有人迷路了

但你是一個迷路的機器人

出發，抵達，和行進的過程

總是錯誤地被設置

唯一正確的是靈魂

面對旅途的艱難

它總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那就是堅持

以至于你

總是能到達每一個

錯誤的終點

獅子座機器人

她撤銷了所有的行程計劃

憑著感覺在路上行走

也許會遇到落日

剛好卡在老房子的屋角

那時的美和絕望是同時存在的

也許換個角度

就能把夕陽解救下來

下一個路口

人們正把秋天打包

拿去城市販賣

只有詩人的口味在一點點變甜

為什么空無和寂靜在蔓延

冬天的玩笑會讓機器人惱怒

獅子座的機器人

向南去會不會遇見

一只真正的獅子

會有泥石流或者臺風嗎

為什么我們不躲藏

在天空變藍的那一角

為什么不躲藏而是

一直閃亮

作者簡介

黃土路，原名黃煥光，壯族，1970年生于廣西巴馬瑤族自治縣賜福村。在《作家》《花城》《青年文學》《天涯》《上海文學》《文學界》等雜志發表過作品，著有小說集《醉客旅館》，散文集《誰都不出聲》《翻出來曬曬》及詩集《慢了零點一秒的春天》《黃土路詩選》等。曾在文學雜志社工作多年，現就職于廣西河池學院。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