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土地的高度仰望草木

狄力木拉提·泰來提

【作者簡介】

國家一級作家，詩人，文學翻譯家。2016—2022年擔任新疆作協副主席。現任新疆作家協會文學翻譯家分會常務副主席兼秘書長，新疆文聯《民族文匯》總編。出版有詩集《大漠魂》《一路向南》《一百零一片紅葉》，及譯著34部。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天山文藝獎、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成立六十周年全疆詩歌大賽一等獎、第三屆杜牧詩歌獎詩集大獎、第五屆丹飛文學獎、半島詩刊第三屆年度詩人獎首獎等獎項。2023年立春與裴郁平和丹飛于上海共同創始東西詩派。

烏孫山下的遼闊

由于部落的原因

長老雄踞山頂

頂部的風

吹過冠頂的鳥羽

那一夜

他把彎月當一把弓

射出一道綿柔的晚風

和纏綿的春光無限

被射中的草原落在山下

烏孫長成山的模樣

草原俯首稱臣

上弦月

那一支神箭射穿蒼穹

下弦月

箭鞘里只剩牧歌

婉約的河谷

仿佛一縷炊煙裊裊

山下的遼闊

氈房在雨后生成

馬的響鼻鎖定乾坤

幾千年來

不知誰家的歌聲更加悠長

草原深處的藜麥

沉甸甸的迷彩

列隊野花叢中

等候出征

蔥郁的山坡

一浪高過一浪

浪花，在山頂結成冰

節節攀升的藜麥

它們生長在自己的土地里

短暫的季節

像一陣魔幻風云吹過

草叢里的蟲鳴

在幽深的夏末禱告

祈求麥穗，顆粒歸倉

無論遠處的松柏如何努力

也比不過近在眼前

花草的長勢

把連綿起伏的山巒

交給云杉守護

任由草原，年復一年

重生與覆滅

看不出這一年

視野里少了些什么

或許這并不重要

我只想弄清

這個世界還剩下點什么

漫步的雪

無法想象

它們在哪里盛開

開成雪花自己的模樣

透過一層白紗

我朝遼闊的河邊望去

那漫天飛舞的雪

每一片

都有準確的飄落地址

阿勒泰，喀納斯

吉木乃，俄羅斯

我誤以為它們錯了

就像我浪跡天涯的思緒

失足在這個冬天

在江布拉克

找到了陶醉的最佳地點

漫步，其實是一種

放慢節奏的宣泄

它們從遙遠的天際落下

獨舞而不牽手

怕消融彼此婀娜的花瓣

也不急于落地

遼遠的寒流向東遷徙

所有的潔白

都無法承受自身的空曠

太白斟滿一杯碎葉風光

巴爾喀什湖的漣漪

被高加索的烈風

吹成冬季的蝴蝶

六棱形的翅膀在風中漫步

沒有哪一片

會提前步入春天

漫步的雪

仿佛蹣跚學步的嬰兒

走向歲月深處

坐在光陰里的人

我的確看到一位老人

像卷曲的扶桑花瓣

或者火苗

就著天邊的夕陽

坐在自己的廢墟里

盤根錯節

天邊的風很大

落日的余暉

點燃干燥的云

人之所以都會老去

是因為一生都在燃燒

軀體是炭

只有色系，沒有光譜的靈魂

在光陰里

一坐就是一生

羅布人住在湖邊

有的干脆長成了胡楊

人與樹

都會枝繁葉茂

時光和歲月

這兩個部落族群

一個游牧，另一個漁獵

我只希望

我所能看到的每一個山頭

都長滿松柏

在光陰里打坐

未必只為禪宗

我能做到的只是

走進內心的隱秘

讓所有的呼喚

抵達生命的盡頭

花開花落

一盞陰郁的燭光

足以讓黑暗灰飛煙滅

羊的覺悟

它們沒有太多閱歷

來不及分辨

山峰和卵石的區別

只需兩個季節

轉場鎖定它們的輪回

羔羊吃著母乳

剩余的乳汁流向山谷

在它們的平行宇宙里

不曾見過

松柏這種草本

那是風的美食

咀嚼松濤

好高騖遠不是羊的本色

只要俯首

蹄下便是草原的遼闊

牧羊人

既是它們的守護

也是它們的屠夫

單音節的叫聲

像一粒石子

打破水的寧靜

馬有馬的高貴

羊有羊的謙卑

讀懂這個世界

只不過是

用一種寂靜

埋葬另一種寂靜

它們也一樣

走過一生

留下難解的虛空

冰河與天雪

忽然間我想

在冬季的某個節氣里停留

回眸身后的遠山

裹一身厚厚的棉被

冬眠是它們的專屬

讓凝重的云霧

和山巒的雪線天衣無縫

沉睡是意念的冷凍

冰河下的水里

流淌著草原的春夢

仿佛歲月遙遠的過去

潦倒的樹木

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鳥的敘述

宛如短促的風琴

圣歌在胸腔里回響

天雪，在陸地上棲息

支離破碎的樹枝

有太多的疑問

蒼天的回復

往往是一場不期而遇的風雪

許多原本虛無的倒影

被河面封凍

冷靜給思索創造意境

我們對冬季的陳述

只停留在凍土的淺層

風卷殘云

已是昨日的記憶

楚楚動人的牛羊

風中飄搖的幾棵枯草

在自己的曲目里翩翩起舞

沉默不語

已然是最好的生存方式

遠望大雪之后的原野

平靜的河面喃喃自語

我燃起一根煙卷

那一縷繚繞的青煙

恰似蜿蜒的河流

濾除心中的靜怡

只剩掀不起風浪的思緒

把另一支

當作迎接黎明的燭光

冰與雪的燃燒

總有無法撼動的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