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石穿

李郁蔥

【作者簡介】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居杭州。出版有詩集《歲月之光》《醒來在秋天的早上》《此一時 彼一時》《浮世繪》，散文集《盛夏的低語》《江南憶，最憶白樂天》等多種。曾獲《人民文學》創刊45周年詩歌獎、《山花》文學獎、《安徽文學》年度詩歌獎、李杜詩歌獎等。

晨光微露時

丟失了的證件，以及裝著它們的包

最后還有不可或缺的手機

漫長的時間，其實可能就是片刻

從一個夢中脫身而出。它是真實的

那些沉悶時光里發生著的戰栗

能夠讓肉體痙攣的恐懼，仿佛還在

黑暗的重量？我幾乎觸摸到那深淵

被耽誤的行程，而夢可以清零

栩栩如生的細節，抵達我醒來后

茫然若失。平行世界的微瀾

或恰好寄生于一滴穿透了夜色的鳥鳴

它提醒我，拋棄那些讓你受傷的

無法去改變善惡之間的斑駁

灰是一張凸出的嘴，遲鈍于習慣性的

動作，它裹挾了我，如果

扭開的燈讓光籠罩我身體沉重的影子

在墻上，關掉燈它便會消退？

通行于我肉體的兩個世界，一個越獄者

我聽到那個警告：夢，生而有罪

但白晝將會用風聲和光收割

月

依然是舊時的明月照我

千里之外，它藏著我身體里的孤單

這孤單是垂天之翼：籠罩著我們

從生到死，這月是一把鑰匙

掌握著返回和離開的秘密——

明月流水，洗我于故土的門外

有人生中略知的悲欣交集

漸漸就透明起來

像一具蛻，脫離了蟬的喧囂

變得菲薄，風一吹就會脫離

這月是我的蛻，一步一步，走出了

江湖之大，而我卻不曾相忘

這月光是一道無法告別的門

它包裹了我，一件禮物

遞出后再不能收回——

我聆聽從月亮傳來的故事和繁華

我知道那月亮之上的荒涼和寂寞

無法虛構的人間，我面目全非

過 河

踟躕著，也就是這么一個片段

已經融入對岸的那片密林

哦，不，已是此岸。白鷺飛起

但并不是馭鳥而行：我走近，它飛起

這廣闊時代的夜景，需要

從這一端往回看，像是無法修復的底片

背景模糊？帶著往昔的遺址和風

從回憶的視野里辨認出枯萎之花？

隨河水而來，但有船才可渡過

（有人喜歡在月光下的游泳

像是古老之物從水底蘇醒過來）

如今一座橋改變這想象的空間

它從虛到實，卻也從實返虛

我將放棄去描述這城市輪廓的勇氣

如果這密林已經是被馴服的影子

沒有人會驚訝于那造作中的咆哮

恐高癥患者

也僅僅是突然一下的戰栗

當高處滾過了皮膚，

在平地上一記突如其來的哆嗦

颶風？值得懷疑的病癥，有沖動突然想飛

沒有這樣的勇氣，是肌肉

潛藏著的畏懼：它有自我排遣的功效

用陰影掩蓋了我皮囊中焦慮的沉思

一條蛇游動在身體里？

對于高度的畏懼，或者是

人生無法聚集于針尖般的陡峭？

這天生的黑暗伴隨著我

克服它？它并不粗暴，也不饕餮

它只是在某些時候抽去我步伐中的果斷

像抽去一匹溪水奔騰間的流暢

但更多的時候我只是攜帶著它

俯瞰平緩的山谷，不知不覺

以至于忘記了它，仿佛它不曾存在。

洞 穴

1

起源于那些古怪的想象，或者是

一幅畫中看不見的那部分

被隱匿和躲藏的，蝙蝠的樂園

某種叫不出名字的魚類

在它的暗河里，我們看到的波紋

民間故事里的門？那些形狀怪異的鐘乳石

聚集成魔幻的時間：縮小的畏懼？

未知的一切似乎在工作日的罅隙里

讓我倦怠的是那些相似之物

如果最初的激情消散，水流有它

慢慢滲出來的虛無，它們堆積成了湖面

那么，如果低頭，你會看見自己

2

在你的面容里我看到最深的幽暗

蜷伏于一種成熟，無法言說的場景？

它有陡峭和平緩，形成了那些凸顯的風

習習？還是突然的稀薄？被削出

想象中的咆哮，那些壓抑在地底的

那些鬼魂和偶爾看見了的生息

萬物盈動，而在此時

光赤裸著跪下，像是迎接一次在長久蟄伏后

突然醒來：它打開在我們的身后

被傳說，被彎曲，被貯藏在黑暗和潮濕里

3

我驚嘆于這些造化，陰影

和光暈構成奇妙的角度。但限制

我們看到更遠的地方，一個邊界

多少暗中的擠壓和碰撞？

我們進入它，在已知和未知之間

在光和影的梳理之間

這些凌亂之物，匍匐于

那提高了回聲和試探的角度

它遮蔽了那些涌動而無法宣泄的

它們以暗流的方式

向這座山的周邊分散，也許會在

適宜之地再次聚集：水滴，石穿。

采韭記

采韭者聽到南山外稀薄的雷聲

隱約而來，把這個春天分作兩端

卻不是天平：黑并不等于白

兩者也無共同的重量，比如我憂心忡忡

但和杞人是否看到了同一片天？

這些向陽之物，在山道之側

泥濘和車轍的延伸處

它上升了晝夜間的寒氣，綠色泛濫？

春天短促終究能讓我們欣喜

重，或者輕，并不帶來滂沱

芳菲盡頭踏春者一年年白了頭

那孱弱從身體的幽暗處鉆出來，仿佛

攥緊了氣候的斗雞眼：看，這些懵懂的人

這些被命運戲耍著的游戲

把那些芳香通過咀嚼輸入到我的夢境

但不能，不能從我的肺腑中脫殼而出

在新的圖像里一個美麗新世界？

它，這微妙的側影，秉燭的夜晚

星辰雕琢的蒼穹擁抱著遙遠之月亮

白晝漸長，勞作讓我們突然陡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