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繼龍的詩

【作者簡介】

生于1984年，陜西隴縣人，現居湛江。文學博士，副教授，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參加《詩刊》社第38屆青春詩會。詩作見于《詩刊》《延河》等，詩論見于《外國文學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等，出版詩集《若有其事》《瀑布中上升的部分》。

打火車

小時候最愛去二姨家，最愛干的

就是跟著小表哥抱著一堆

土坷垃、小石頭，打火車

每當那龐然大物洋氣地、囂張地

從村頭的小山口呼嘯而過

我們便跟著飛跑起來，抓住

轉瞬即逝的機會，拼命地制造歡樂

制造尖叫

而我，更多的只是面對和追隨

那個轟隆隆又落寞的影子

只有一次，我們兜著一前襟

偷來的青蘋果，投向閃亮的

車窗，鐵軌上酸甜飛濺

我們心里愛恨交加

綠皮火車、白皮火車，過去了

慢速火車、快速火車，過去了

三十年后，我躺在雪白的臥鋪上

眼睛憂傷地留意著窗外，總是在

等著迎接那個瘋小孩，他貓著腰

抓著蘋果，做出瞄準的動作

烤爐中的父親

一個強大的跨，我是這樣認識

父親的，一只腳蹬著中間的椽子

另一只卡在土墻上水平的溝槽里

有力的臂膀張開，拿著某只農具

或一桿煙葉，有時是兩桿、三桿

我的童年扛起一桿都吃力

他構成一個大寫的“人”字

或如在罡風中小睡的老鷹

做兒子的在漫長的歲月里，有多鄙視

父親，但那一刻爐頂天窗里的亮光

漏下來，父親的形象足夠崇拜一生

他在微弱的光中，一桿一桿把烤煙

搭入爐中，不但要好烤，而且要美觀

符合他一個農人兼退伍軍人的

審美標準，桿間距二指寬

烏綠的生煙搭在下層，熟點的在上層

炭火升起來，熱氣散布爐管

水汽蒸發，溫度升上去

即使熱到六七十度，父親也要

躬身進爐，穿著厚衣裳，用濕毛巾

裹著口鼻，伸手一一撿拾

掉落在爐管上的煙葉，防止引起

沖天大火。夜晚我悄悄摸他的身體

并未煉成孫大圣的銅頭鐵臂

青 煙

青煙中出現我祖父的面容

含著幽怨，多么荒誕

他生前的體內裝滿了煙氣

但始終，只認麥麻是莊稼

我父親也出現在青煙中

這是我不歡迎的，我還希望

他在我們被生下來的地方

多耽延幾年，帶著他的咳嗽

村頭風中失落的觀望

霜降后等待砍除的烤煙稈

也有好處，這是更為輕易

的祭奠，用不著香燭前

沉重地倒身下拜

此刻，我坐在城市的高窗后

指間夾著煙卷，慵懶的

青煙，倏忽飛入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