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藍關

嚴維佳

已是夏至時節，古城西安的天氣卻時陰時晴、時熱時涼，竟連著下了好幾天雨。眼看雨后初晴，空氣清爽，宅在家讀《唐詩鑒賞》后，便想出去走走。

去趟藍關古道吧！

導航顯示，秦嶺北麓藍田縣藍橋鄉的古藍關驛距西安也就45公里，如上南繞城、入滬陜高速轉藍小公路，不消兩個時辰即可到達。

說走就走，驅車上路。“怎么想起去藍田？”家人不解。“韓愈詩中曰‘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作為西安人，竟不知藍關古道今何在。”

我話音剛落，只聽“撲通”一聲，車子一震，左前輪傳來“呲呲”的聲音，急忙下車查看，車輪已癟，估計是雨后積水中的硬物扎了車胎，好在離家不遠，只得約好友換車同行，再次上路。大家戲言，這真是“欲往秦嶺尋古道，聞去藍關車不前。”

車子在藍田東出高速后，沿312國道商洛方向進山，途中遠眺雨后秦嶺，云橫霧繞，遠山如黛，近水含煙。進山后，又見怪石嶙峋，河水暴漲，林木滴翠。穿出一處埡口，前面豁然開朗，路邊一塊巨石橫臥，石上書“藍關古道”四個朱紅大字。巨石右側建有“藍橋驛”木亭，亭旁蜿蜒上山的一條水泥小路便是“明月照藍橋，千年商山路”，正是當年韓愈筆下“雪擁藍關馬不前”的藍關古道。

據史料記載，藍關古道北起咸陽，南極荊楚，經藍田縣城南七里火燒寨村上峣山、登七盤，到亂石岔、蟒蛇灣、雞頭關、風門子、六郎關，下十二箏坡到古藍橋，由古藍橋經新店子、牧護關入商洛、出武關到達秦嶺之東南各地。歷史上這里既是防衛來自東南威脅的最后一道關隘，也是爭奪天下、出兵東南必經的第一要塞，極具軍事戰略意義。秦始皇統一中國后，五次出巡，有兩次經此。自周以來兩千多年間，經此進出關中，南來北往遷徙途經人流數千萬，見證了金戈鐵馬的聲轟金鳴，商賈馱騾的風鈴吆喝，更留下了唐朝文人墨客激情誦詠的無數詩詞歌賦，所以又被稱為千年“唐詩古道”。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欲為圣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這首韓愈的《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也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和影響力，讓藍關古道聲名遠播、享譽千年的一首唐詩。

從藍橋村驅車上山進入藍關古道，到薛家村段全長約18公里，幾乎都在秦嶺繞山段。雨后的古道蜿蜒在層巒疊嶂、秀美壯麗的山脊之上，車道起伏大、彎道多，但沿途風景好。天空中，天高云淡，雨后的霞光透過云層照射在山石草木、新老村落之上，綠樹凌峰，溪水潺潺，紅瓦白墻，若隱若現。陣陣微風吹過，松竹搖曳，野花溢香。此時此景，竟與當年韓愈筆下的云橫雪擁、路途艱險、肅殺凄涼之境形成鮮明對比，讓人不禁觸景生情。

韓愈是唐朝中期官員、文學家、思想家、教育家。他博學多才，思想深邃，治學嚴謹，其存世的700余首詩詞歌賦、散文成語影響深遠，被后人尊稱為唐宋八大家之首。“業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毀于隨。”就出自韓愈的《進學解》，為勸業思行的警世名句。

他為官清廉，文武兼備，憂國憂民，敢于仗義執言，卻屢遭貶謫，一生不是被貶就是在被貶的路上。貞元十九年（803年），35歲已身為監察御史的韓愈查訪關中大旱，見災民流離失所，四處乞討，餓殍遍野，地方官吏卻隱瞞事實，報喜不報憂，憤怒之下，為民申冤，呈《御史臺上論天旱人饑狀》：“請寬民徭而免佃租”，因言辭犀利，切中時弊而被陷害，貶為廣東連州陽山縣令，發配嶺南。

元和十四年（819年），年過半百的他得知憲宗派使者將迎奉法門寺佛骨舍利供于皇城大內，面對長安城掀起的信佛狂潮，毅然上奏《論佛骨表》，力勸憲宗避佛之禍，以免位促壽短，從而惹怒圣上，被貶為廣東潮州刺史，并令其當日赴任。《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正是韓愈夜至秦嶺，藍關遇阻，見到趕來同行的侄孫韓湘時，面前路漫漫、不知歸期、悲歌當哭的真實寫照。

三年前，我曾因公到過廣東潮州，這塊昔日的“蠻荒之地”，如今早已是商賈繁榮、經濟發達、生活富裕的“海濱鄒魯”。盡管韓愈被貶潮州只干了八個月刺史，可如今的潮州人津津樂道的仍然是1200年前的刺史韓愈、韓文公。潮州城外的江以前叫“惡溪”，因溪中有鱷魚傷民而得名。韓愈為民除害，設壇祭鱷，驅除鱷害，百姓從此將此江改為“韓江”。他興修水利，加固江堤，除水患、興農耕，后人將此堤叫“韓堤”。他興學辦校，教化黎民，“刺史出己俸百千，以為舉本，收其贏余，以給學生廚饌。”他以工抵債，贖放奴婢，還奴自由，廣得民心。潮州百姓為感其恩德，自發修建了韓文公祠，并將城東筆架山改稱“韓山”……

八千里路云和月，一世功德誰評說。也許在潮州人心中可能不知他“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時的失落，也不知他藍關道上“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的迷茫，更不知他讓侄孫韓湘“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的悲壯，但他卻以“欲為圣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的使命與擔當將美名與功德寫在了潮州大地上，千百年來被世人頌揚、后人緬懷，從而踐行了他在《與孟尚書書》中“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內不愧心”的諾言。

雨后藍關是古老的，周秦漢唐，雨雪風霜，二千多年歷史長河沖刷不掉它厚重的文化積淀，數百首唐詩宋詞記錄下這條古道上多少風云際會、悲歡離合。

雨后藍關是清新的，乾坤朗朗，晚霞如虹，微風送來的清氣吹散了歷史的陰霾，極目遠眺，天空中是新時代政通人和、重現盛世的一抹祥云、一道彩虹。

雨后藍關是不朽的，古道依舊，物是人非，相對于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抑或是韓愈、白居易，注定是“我與春風皆過客，你攜秋水攬星河。”而唯有藍關不朽，古道永存！

——選自2023年7月27日《商洛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