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澤
因印度佛經中的“龍王”與中國民間信仰中的“龍王”名稱一致,使許多學者認為中國民間龍王信仰是直接借用了佛經中“龍王”的名稱,然而在漢譯佛教出現之前,中國和古印度皆沒有此概念。《楞嚴經指掌疏事義》卷一:“那伽,秦言龍。”如唐玄奘《大唐西域記》中的龍王,實際是蛇王的意思。季羨林對此有過考察:“中譯佛經里面的‘龍’字實際上是梵文Nāga的翻譯。Nāga的意思是‘蛇’。因此,我們也可以說,佛教傳入以后,‘龍’的含義變了。佛經以及唐代傳奇文里的‘龍王’就是梵文Nāgarāja的翻譯。這東西不是本國(中國)產的,而是由印度輸入的。” 也就是說,古印度的那伽龍王,即是Nāga(眼鏡蛇)的人格化。然而,其屬性及其形象具體如何還需要深入探討。
古印度的龍并非中國式的龍,而是一種似蛇的形態。在印度傳說中,龍、蛇都是“那伽”,多數學者認為是中國翻譯者根據中印文化之差異而翻譯導致的混為一談。據巴爾胡特佛陀以及阿旃陀石窟中的龍王形象可知,這些形象雖以人的形象為主體,但蛇王“那伽”(Nāga)是一類長身、無足、有一個或多個頭、有時呈現為半人半蛇的形象——其頭部后方展開五個或七個蛇頭組成的扇形似“頭光”或“華蓋”的形狀,其是否源自“龍王護法”還有待考證,但足以證明中國文化語境下之古印度龍王是蛇之屬性,而中國龍王是龍之屬性。
在古印度佛教文化中,龍王并非是一種祥瑞的動物,而與所作之業有關,因而可分為法行龍王與非法行龍王兩類。《正法念處經》載:“有二種龍王,一者法行,二者非法行,一護世界,二壞世間。”在古印度,那伽具有控制水興云雨的力量。《大明三藏法數》載:“諸龍眾者謂龍有四種,一守天宮殿,持令不落;二興云致雨,益人間;三地龍,決江開瀆;四伏藏,龍守轉輪王大福人寶藏也。”作為蛇神的那伽,傳說除了能夠興云致雨外還有劇毒,且能再生,因此被人們作為掌管生死的神靈來崇拜。宮治昭著的《涅槃和彌勒的圖像學:從印度到中亞》一書中就曾提道:“那伽(nāga)是帶有龍蓋的蛇,或是頭上頂龍蓋的人形,表現的是龍神。人們深信,那伽潛于河流、沼澤、湖泊、大海的深處,積貯寶石、財寶,能夠呼風喚雨,與水有不可分割的關系,同時能蜷縮身體,行動敏捷,所以又被看作是火,是生命能量之源。由于它能夠蛻皮重生,所以又成為不死的象征。那伽蜷曲的蛇身,仿佛從中可以發現生命力”。書中還提道:“諸神中有男神和女神,但都不是《吠陀》里的眾神,而是非雅利安土著民間信仰的諸神”。在古印度,那伽的動物屬性是蛇的形態,其擁有蛇的部分外形特征和生理特征,寓意著永生和長壽。那伽在古印度的不同時期有著不同的宗教地位,雅利安人入侵印度之前,蛇神那伽的地位尊貴,并以主神身份存在,多頭形象被確立,同時也衍生出了相應的蛇圖騰、部落、民俗等。印度教誕生后那伽又成為佛陀的護法神,即克孜爾石窟壁畫中龍王護法的形象。
漢譯佛教未傳入中國之前,中國就有龍這一概念,且形象與蛇不同。龍的概念在中國由來已久,雖然初期的龍形象并非人們現在印象中的樣子,但其基本特征并是沒有太大區別,尤其宋以后其“三停九似”的形象更是深入人心。宋人羅愿的《爾雅翼》之釋龍中載:“龍,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在中國古代,龍代表著祥瑞、興旺、力量等,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圖騰,其也被賦予了很多“神通力”,如:興云布雨、驅兇迎吉、象征祥瑞等。
在中國,龍不僅是一種祥瑞動物,還是王權的象征。漢高祖劉邦就曾利用人們對龍的崇拜編造自己出生時的故事。《史記·高祖本紀》中載:“其先劉媼嘗息大澤之陂,夢與神遇。是時雷電晦冥,太公往視,則見蛟龍于其上。已而有身,遂產高祖。”此后的漢武帝劉徹、唐太宗李世民等出生均有“龍生異象”的場景。
中國龍的文化觀念雖與古印度龍王(那伽)有所區別,但它們之間也有相同之處。在中國,自古便有土龍致雨的故事。《淮南子》中有云:“故南方有不死之草,北方有不釋之冰;東方有君子之國,西方有形殘之尸;寢居直夢,人死為鬼;磁石上飛,云母來水;土龍致雨,燕雁代飛。”《大云輪請雨經》中也曾提到龍的主要職能是止雨降雨,“若炎旱時能令降雨,若滯雨時亦能令止,饑饉疾疫亦能除滅。”
中國龍與那伽在形象上有著本質的區別,中國龍早期形象雖沒有“三停九似”的經典特征,但也并非那伽那種多頭無足的外貌。除了它們共同的神通興云布雨外,中國龍并不像那伽那樣只停留在宗教層面,在一定時期也作為君權的體現,對鞏固集權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在民間也作為祥瑞的好兆頭。
古印度那伽與中國的龍都與施雨有關,為何那伽的形象在中國接受度不高呢?排除佛教漢傳譯文的偏差,還與中國人對蛇的接受度有關。
中國人對蛇的接受度比較低,與蛇相關的詞匯也主要是貶義詞,如蛇眉鼠目、蛇蝎之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強龍難壓地頭蛇等。宋代蘇舜欽在《吳越大旱》一詩中載:“吳越龍蛇年,大旱千里赤。”佛教并非直接傳入中國,而是經過了中亞。由于梵漢兩種語言、語法結構、語序等都不相同,直譯過程中如果不看梵語原文會有很大的偏差。但是這種情況在初期是無法避免的,為了使佛教得到更好的宣傳,鳩摩羅什譯文時會意譯而非直譯。那伽顯然是印度語的稱呼,而龍則容易讓中國人接受。可見佛教中將蛇或蛇王翻譯成了龍或龍王并不是簡單的翻譯問題,而是雙方文化碰撞的結果。
葉梅在《克孜爾石窟壁畫中的龍形象探析》中提出,克孜爾石窟中龍的形象大體分為三類:蛇形龍、人物形象的龍王、瑞獸形龍。動物形態的蛇形龍見克孜爾石窟天相圖中央常出現金翅鳥口叼蛇形龍的畫面,據《大智度論》記載:“金翅鳥王普觀諸龍命應盡者,以翅搏海令水兩辟,取而食之”。通過對克孜爾171窟中的天相圖形象分析可知,天相圖中間部位為金翅鳥,人面鳥身鷹爪,體型巨大,頭戴寶冠,雙眼圓睜,口中叼著兩條蛇形龍。兩條龍頭上部又各分出三只龍頭。龍身部位下伸至鳥腹前呈交叉狀,龍尾分纏在鳥的雙腿上。其中龍的形象為軀干呈長筒狀,龍頭部呈三角形狀、腹部青白相見、身體表面覆蓋有鱗。此圖中的“龍”正是以蛇的形象出現的。這與巴爾胡特佛塔上的醫羅缽呾羅龍王禮佛浮雕(見圖1)如出一轍,其也為多個蛇頭共用一身的蛇形象。人物形象的龍王見克孜爾193窟龍王窟中的龍王立于水池中,身著鎧甲,身后飄帶,頭有頭光,頭戴六角沿高頂帽,左手叉腰,右手舉至頭側,似手持龍頭幡。頭光左側有四條蛇形龍、右側有一條蛇形龍,這是傳統的龜茲龍王表現法。此形象與公元前2世紀至公元前1世紀巴爾胡特佛塔欄楯上浮雕的龍王像中那伽的形象一致,其共同特征也是在人物的頭上伸出數條蛇頭呈一個華蓋狀,每條蛇為蛇形龍形象。除此之外,還有很多繪有蛇形龍的壁畫,如:38窟、8窟、新1窟的天相圖;196窟的調伏火龍緣;80窟的龍王守護;186窟的降服火龍緣;189的窟主室穹窿頂;189窟因緣佛傳圖等“龍”的形象都是由蛇的形態出現的。可見,克孜爾石窟壁畫中的部分龍(龍王)形象是直接借鑒印度那伽造型而來的。

圖1 巴爾胡特佛塔局部之醫羅缽呾羅龍王禮佛(印度加爾各答國立博物館藏)
克孜爾石窟壁畫中的“龍王”形象首次漢化出現于第114窟主室券頂左側的馬堅龍王本生故事中,繪制時間在公元4世紀中到5世紀末,這一時期的繪畫風格已向龜茲地區民族化的方向發展。《悲華經》載:“有一龍王名曰馬堅,是大菩薩,以本愿故生于龍中,起發悲心,救護諸商,令得安隱過于大海至彼岸邊,龍王然后還本住處。”《中國新疆壁畫全集》中曾記載五百商人入海尋寶遇險,受到馬堅龍王的救助安全渡海。壁畫中的雙頭巨龍,便是馬堅龍王,馬堅龍王雙頭各咬住一座山峰,架起一座橋梁供商人落腳。龍背上有兩個商人,前邊一個商人右手舉鞭,左手拉一馱滿包袱的棕色馬,后緊隨一個商人護行著一頭載滿貨的白牛。畫面中的龍頭正是中原式的龍形象,其頭部似馬首,前額突出隆起,唇部略向上翹起,雙目緊瞪,其牙齒也非蛇的牙,而是似犬齒位于門齒和臼齒之間,為圓錐狀的尖齒,短耳,無足。114窟馬堅龍王本生中的龍王形象打破了印度那伽眼鏡蛇為原型的蛇形龍造型,而是融合了中原式的龍形象,其色彩搭配是這一時期比較常見的,主要以赭石、胭脂、三綠、酞青藍等為主,突破了中規中矩的早期創作程式。從馬堅龍王本生線稿可見,此時期(發展期)的用線手法、人物比例等要比初創期的作品更加成熟,且逐漸形成龜茲當地的特色畫風。克孜爾114窟中的馬堅龍王本生壁畫也為同時期和后來馬堅龍王本生故事圖奠定了基礎,其龍首的形象皆為中原式的龍形象,如克孜爾13窟和14窟中的馬堅龍王本生皆是如此。除此之外,與印度那伽雕塑造像不同,克孜爾石窟壁畫中那伽的蛇頭變小了一些,有的變為了單頭蛇,如189窟穹窿頂中央繪一大坐佛,著袒右袈裟,結跏跌坐,右手置胸前持印契,左手托一藍色缽,一個白色蛇形龍頭高高抬起。唐以后漢化特征就更為明顯,人格化的龍王服飾、用色等都更加成熟,更偏向于中原地區造型。
克孜爾石窟位于古西域龜茲地區,是絲綢之路必經之地,諸多人種、文化匯集于此。《大唐西域記》中也曾提道:“在翻譯組織方面,南北朝可以說是一個過渡階段。在這時期情況已經同后漢有所不同了。譯經不再依靠外國僧人。中國和尚到印度求法的人多了起來。他們歸國以后,既通梵語,又善華言。”不排除漢地僧人為了讓國人更容易接受佛法的熏陶在那伽形象中融入了中國龍元素,導致壁畫中的龍形象既有古印度犍陀羅風格的那伽形象又有中原式的龍形象。其次,在當時的克孜爾地區,人們把龍作為原始宗教中崇拜的神物。龜茲、阿富汗最早是古印度阿育王的領地,公元前77年龜茲又服從于漢,五世紀中期又曾隸屬于北魏。由于受到古印度佛教等文化影響,漢統治后又受到了一些中原文化的熏陶。阿富汗的鎮國之寶 “黃金之丘” 遺址墓地發現的文物中就有許多龍的主題元素,其中丘拉地的君主與龍的龍形象已不是古印度那伽的形象,而更偏向于中原式的龍形象,其造型為馬首蛇身、短耳、背部有三角狀的鰭、鰭下方似有翅膀。
綜上所述,古印度那伽與中國龍在造型上有著本質的區別。印度那伽的特征為:多頭、蛇身、無足等,先是作為古印度的原始主神存在,后又作為佛陀的護法。中國龍形象早期的明顯特征為:單頭、有足、短耳等,先是作為吉祥的圖騰存在,后又與君權相結合。由于經文的直譯并不能更好地傳播佛法,加之蛇在中國的認可度問題,導致那伽被譯為龍或龍王。克孜爾石窟壁畫中的龍形象既有直接借用古印度犍陀羅造像風格的,也有中原式的漢化形象,其與佛教傳播的影響、國家隸屬權、龜茲地區原始龍形象等因素有關。從克孜爾石窟壁畫中龍形象的轉變可以看到多民族文化的交融;中國的龍王并非純粹直接借用佛經中的稱呼,或是譯經過程中的偏差,且存在文化差異性等綜合因素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