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華鋒 夏伙根 彭 冰
(1. 四川大學 考古文博學院, 四川 成都 610064;2. 山東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 山東 濟南 250100;3. 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 重慶 400015)
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收藏有三件造像殘石, 分別編號為37764 號、 37765 號、37766 號。 根據檔案記載, 這三件造像殘石均為上世紀五十年代初采集自綿陽西山觀。基本情況如下:
砂巖質, 殘寬35.8, 殘高33 厘米, 殘厚10 厘米。 殘石正面浮雕兩排供養人像(圖1)。 上排兩身供養人僅存長袍的下擺及雙足。 下排兩身供養人保存略完好, 均為男性, 頭戴幞頭, 四分之三側面朝外,身著圓領袍服, 腰束帶。 靠前一身供養人大腿中部以下殘失, 殘高21.3 厘米, 雙手合十于胸前, 此供養人前有題名“平正騎都尉息雍金□”。 靠后一身供養人膝部以下殘失, 殘高24.4 厘米, 雙手相交籠于袖中, 此供養人前有題名“騎都尉嚴智辯”, 其后方也有一則題名, 僅存一“鄧” 字, 應為后一身供養人的題名。 此造像殘石略呈菱形, 無法穩固豎立, 入藏后增補了石膏制作的底座。
比對謝閣蘭1914 年拍攝的照片①文中謝閣蘭攝照片均采自Victor Segalen, Gilbert de Voisins & Jean Lartigue, Mission archéologiques en Chine(1914-1917), L'art funéraire à l'époque des Han, Paris: Paul Geuthner, 1923-35.3 volumes., 不難確定, 37764 號造像殘石源自丙號大石上大龕(下文簡稱“丙石大龕” ) 的左②本文的“左右” 以造像本身的左右為準。側壁(圖2、 3、 4)。

圖3

圖4
在《中國西部考古記》 中, 謝閣蘭對此龕做了較詳細的記載, 并特別描述了龕內的供養人:
丙, 又西, 別有一大石, 鑿如洞形, 寬二公尺五十分, 深一公尺八十分。 中為佛坐像。 旁為尊者菩薩諸像。 背面亦有雕像。 其兩壁所雕之信男信女像, 為四川佛龕中造像之美品。 左右各三行, 平面浮雕二三公毫。 其繪畫及其輪廓, 與龍門之信男信女雕壁, 蓋屬同一體范。 其所保存之美麗莊嚴, 惟舊時之毛筆繪畫可以擬之。
此為唐時作品, 緣其信男之冠, 與“乙” 石所刻相類也。①[法] 色迦蘭撰, 馮承鈞譯《中國西部考古記》, 北京: 國家圖書館出版社, 2011 年, 第100 頁。
不過, 謝閣蘭這一描述存在兩處錯漏之處: 其一, “中為佛坐像”。 結合中國營造學社1939 年拍攝的照片, 可以確認, 此處的“佛坐像” 實為一身道教造像。 其二,“其兩壁所雕之信男信女像……左右各三行” 記述不準確, 左側壁的男性供養人共有4行, 而非3 行。
有關“丙石大龕” 的年代, 上引描述中根據供養人的服飾, 將其推斷為“唐時作品”, 即所謂“信男之冠, 與‘乙’ 石所刻相類也”。 而“乙” 石“上有一近代所建之亭, 石上雕有信男女諸像, 上有咸通(八七一) 年號”。 根據這一情況可斷定, 所謂“乙” 石即為今編號31 號的龕, 此龕內主尊右側與供養人之間有一則題刻②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綿陽市文物局《綿陽龕窟: 四川綿陽古代造像調查研究報告集》, 北京: 文物出版社, 2010 年, 第55 頁。:
敬造天尊老君一龕, 以咸通拾貳年山月三月十一日癸黃公錄齋雨中三□表慶□。 專主社務□書人景好古三洞道士道□□靈壽。
因此, 更準確地來講, 謝閣蘭認為“丙石大龕” 的年代在咸通十二年左右。 這一看法與梁思成“初唐造像”③梁思成著, 林洙整理《梁思成西南建筑圖說(手稿本) 》, 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14 年, 第111 頁。的斷代意見存在較大差異。 實際上, 從龕內造像的樣式及正壁菩薩像下方雕刻的罐生蓮臺等圖像來看, 該龕的年代應為初唐時期。
砂巖質。 殘長33.5, 殘寬17, 殘高13.8 厘米。 此殘石為一龕摩崖造像的右上方一角(圖5)。 殘石中部開拱形龕, 龕殘長17.5, 高10.8 厘米, 龕外右上方殘存小部分素面龕楣。 龕內現存2 身造像的頭部: 左側一身為主尊, 頭戴蓮花冠, 面形方正, 有雙層素面頭光; 右側一身為脅侍, 頭戴蓮花冠, 面形方正, 同樣有雙層素面尖桃形頭光。

圖5 37765 號造像殘石正面(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供圖)
此殘石殘損過多, 殘存部分特征不夠明顯, 比對謝閣蘭及中國營造學社1939 年拍攝的照片, 目前尚難確認具體是哪一龕。
砂巖質, 殘石高16 厘米, 寬52 厘米。 殘石中部靠右處開一龕, 龕外左側陰刻一則題記(圖6)。 右側龕寬11, 殘高14.9, 深6.3 厘米, 龕外右側中部殘存一段素面龕面。 龕內雕一身坐像, 連座殘高14.9, 佛殘高7.5 厘米。 主尊胸部以上及臺座束腰部以下殘失。 從殘存部分看, 主尊胸前束帶打結, 外著雙領下垂式袈裟, 袈裟下擺垂覆于臺座之上, 左手持物上舉于胸前, 右手掌心向上握火焰紋寶珠置于右膝上, 雙腿盤坐。主尊兩側各浮雕一身脅侍人物, 軀干上部及頭部殘失。 龕外左側雕一則題刻, 豎刻, 楷書, 現存3 行, 自右向左錄文如下:

圖6 37766 號造像殘石正面(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供圖)
1. 至(?) 德二年太……
2. 八日三洞弟……
3.□□□像一……
謝閣蘭 《中國西部考古記》 中曾提及這一題刻:
丁、 更西十至十二公尺, 有一大石……同一石之石刻文, 有大業十年(六一四年) 至德二年(七五七年) 兩年號……①[法] 色迦蘭撰, 馮承鈞譯《中國西部考古記》, 第100 頁。
這一記載中的“至德二年(757) ” 年號顯然指的是37766 號造像殘石上的題刻。 也就是說,37766 號造像殘石源自謝閣蘭編號為“丁” 的大石上。 再比對謝閣蘭所拍照片即可確定, 37766 號造像殘石在丁石上的原始位置為圖7 方框內的部分(圖7)。
如前所述, 37764 號造像殘石上殘存部分供養人題名。 對照謝閣蘭所攝“丙石大龕” 兩側壁照片, 可將所有供養人題名錄文如下。
左側壁為男性供養人, 共四排, 從上往下, 第一排共三身, 自內向外分別為:
檢校本觀主三洞道士陳……/紫極宮三洞道士蒲仲虛/上座騎都尉陳仁智
第二排, 共五身, 自內向外為:
錄事……/云騎尉王仁行/王文□/史大娘/□□礻宗
第三排, 共四身, 自內向外為:
平正騎都尉息雍金石/騎都尉嚴智辯/鄧行舉/兵部品子王承家
第四排, 共四身, 自內向外為:
兵部品子/王玄運/雍行敷/王德滿
右側壁為女性供養人, 共三排。 從上往下第一排, 共六身, 自內向外為:
……高玄道士張太極/上座楊大娘/錄事張大娘/平正張釋迦/文妙法/雍法相
第二排, 共六身, 自內向外為:
陳凈妃/孫正因/王三娘/朱妙光/雍舍娘/□□□
第三排, 共五身, 自內向外為:
倪細緊/王四祿/鄧仏娘/楊光足/□□□
通觀該窟兩側壁的供養人題名, 左側壁大部分男性供養人和右側壁少數女性供養人的姓名前冠有不同的稱謂。 這些稱謂大體分為四類:
第一類為道士的修道位階。 這類供養人共3 人, 他們位居整個供養人行列的最前端, 被稱作“三洞道士” 或“高玄道士”。 按照初唐道教法位制度①[唐] 金明七真《三洞奉道科戒儀范(敦煌本) 》 卷2, 張繼禹主編《中華道藏》 第42 冊, 北京: 華夏出版社, 2004 年, 第32c-37a 頁。, “高玄道士” 又稱“高玄弟子”, 是高玄法位的第三個位階, 排在正一法位之前。 “三洞道士” 指洞真上清法位的獲受者, 亦稱“無上洞真法師”, 處于整個法位階次的上層, 僅次于大洞/三洞法位。 需注意, “三洞道士” 與“三洞法師” 有所區別, “三洞法師” 又稱“大洞三景弟子、 無上三洞法師”, 為初唐修道的最高位階。
第二類為道教宮觀的三綱。 這類供養人共3 人, 他們也在供養人行列的前端, 其中, 稱“觀主” 者1 人, 稱“上座” 者2 人, 男女各一。 這是依照唐律規定設置的道教宮觀“三綱” 的成員, 即所謂:
觀有上座、 觀主、 監齋, 寺有上座、 寺主、 都維那, 是為“三綱”①[唐] 長孫無忌編纂, 劉俊文箋解《唐律疏議箋解》 卷6 《名例六》, 北京: 中華書局, 1996 年, 第528 頁。。
四川地區的唐代道教宮觀一般都設有三綱, 除綿陽西山觀外, 再如益州至真觀, 盧照鄰《益州至真觀主黎君碑》 載“上座、 監齋、 某②“某” 即益州至真觀主黎某。等, 并流回左映, 策地景于丹田;浩氣中升, 養天倪于紫室”。
第三類為官稱。 這類供養人共6 人, 均為男性。 第一排的陳仁智、 第三排的雍金石、 嚴智辯為騎都尉, 第二排的王仁行為云騎尉。 在唐代, 凡有軍功者授以勛官, 最高一階稱為“上柱國”, 視正二品, 需經“十二轉” 才能達到, 其下為柱國、 上護軍、 護軍、 上輕車都尉、 輕車都尉、 上騎都尉、 騎都尉、 驍騎尉、 飛騎尉、 云騎尉、 武騎尉。題名中的騎都尉為勛官十二轉之第五轉, 視從五品, 云騎尉為第二轉, 視正七品。
另外, 第三排有“兵部品子王承家”, 第四排有“兵部品子”。 唐制規定, 五品以上的官員都有蔭子孫的權力, 受蔭者的品級視其父官品等次而定: “凡用蔭, 一品子,正七品上; 二品子, 正七品下; 三品子, 從七品上; 從三品子, 從七品下; 正四品子,正八品上; 從四品子, 正八品下; 正五品子, 從八品上; 從五品及國公子, 從八品下”③[宋] 歐陽修、 宋祁撰《新唐書》 卷45 《選舉志下》, 北京: 中華書局, 1975 年, 第1172 頁。。 題名中的王承家應是因家世蔭官出任兵部品子的。
第四類為民間社邑頭銜。 男女供養人行列中各有“錄事” 1 人、 “平正” 1 人, 他們或緊隨道士、 三綱之后, 或位于一排供養人的最前方。 “錄事” 和“平正” 均是社邑首領的頭銜。
錄事在敦煌等地的唐代社邑資料中多有發現。 一般而言, 錄事的基本職責為掌管社邑文書, 有時也有舉彈善惡的職責④郝春文《中古時期社邑研究》, 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9 年, 第120 頁; 楊森《談敦煌社邑文書中“三官” 及“錄事” “虞侯” 的若干問題》, 《敦煌研究》 1999 年第3 期, 第82-83 頁。。 “平正” 之意與“自正正人” 相近。 這一頭銜在東晉南北朝時期的邑義中極少發現, 在唐代包括敦煌在內的其他地區的社邑資料中也鮮見其蹤影。 現有的資料中可與之對比分析的是房山石刻, 如“幽州邑平正盧庭暉、 錄事[李] 閏國, 合邑五十四人等敬造。 建中四年四月八日上” “幽州石經邑平正盧庭暉、 錄事李間(閏) 國, 合邑一百一十人等敬造。 貞元九年四月八日上”⑤北京圖書館金石組、 中國佛教圖書文物館石經組《房山石經題記匯編》, 北京: 書目文獻出版社, 1987年, 第116、 131 頁; 賈艷紅《房山石經題記中唐代社邑首領的幾個問題》, 《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 2019 年第2 期, 第165 頁。等。 值得注意的是, 在房山石刻的這類題刻中, “平正” 與“社官” 交替出現, 并與錄事形成組合, 且前揭“平正盧庭暉” 在同時期的其他題刻中也被稱為“社官盧庭暉”, 如“幽州石經社官盧庭暉、 錄事李閏(國), 合邑一百廿五人等造經一條。 貞元十年四月八日上。”⑥北京圖書館金石組、 中國佛教圖書文物館石經組《房山石經題記匯編》, 第133 頁。。 故此, “平正” 的含義大致與“社官” 相當, 或為“社官” 之別稱。 與房山石刻不同的是, 綿陽西山觀“丙石大龕” 供養人行列中的平正位居錄事之后。 “丙石大龕” 兩側壁的供養人除道士、 三綱之外, 其余均應當是社邑的成員, 共28 人。
通過上述分析, 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 綿陽西山觀“丙石大龕” 是由民間道教社邑組織開鑿的。 雖然該社邑的名稱并沒有保存下來, 但其結構獨具特色, 基本特征為:以不同位階的道士為導引, 道教宮觀的三綱參與其中, 社邑首領及成員則是開龕造像的主體。 這應該是唐代四川民間道教社邑的基本特征。 該特征在同時期四川地區的其他道教社邑材料中也得到了體現, 如閬中石室觀唐神龍二年(706) 《石室神仙窟明真社碑》。 碑文載:
(前略) 今有明真社老侯永仁, 忝為后胤。 曉知三界, □化難停, □了三常,朝霜易滅, 故能厲己。 率他將諸識信, 仙臺觀主何至真, 社長侯行敦, 錄事侯君定, 洞神弟子黃法忻, 洞神弟子侯德本, 奉國府校尉羅建厚, 弟子侯孝敬、 弟子張公憘、 弟子侯文輝、 弟子侯公護、 弟子王君遼、 弟子王普之、 弟子鮮于惠南等一十三人, 心存碧樹, 常慕正真, 各知財屬五家, 先用者得。 故割舍臨用, 抽拔淨財,上為皇帝陛下, 爰及一切倉(蒼) 生, 敬造靈寶尊經卅卷, 通(?) 前十齋社經一百卷藏此室, 置墓石心。 將示后賢, 流傳千載。 福同良井, 報似恒沙。 因果相由,如經無盡。 夫刊巖石, 石勒高碑, 紹隆三寶, 萬代無□, 流通供養。 洞神女弟子范智靖、 羅六娘、 何招娘、 羅向娘、 侯饒娘、 何□娘、 王丑娘、 任菀娘、 羅玉勝、 侯弘妙、 侯守娘、 鄧道娘、 侯貞潔、 陳婢(?) 娘, 高玄女弟子何慈娘、 王足、 母羅。 大唐神龍二年太歲景午正月十五日, 社女男等勒碑題名, 成就訖。 (后略)①蔣曉春《四川閬中石室觀摩崖題刻調查報告》, 《四川文物》 2016 年第2 期, 第45 頁。
該碑記載了唐神龍二年石室觀施造道經之事。 這次施造活動參與人員眾多, 以明真社成員為主體。 明真社有社老1 人, 社長1 人, 錄事1 人, 社女男(稱為“弟子” 或“女弟子” ) 31 人。 “社老” “社長” “錄事” 均為社邑的首領, 前二者是“三官”②楊森《談敦煌社邑文書中“三官” 及“錄事”、 “虞侯” 的若干問題》, 第81 頁。成員, 但并不是常設的, 綿陽西山觀“丙石大龕” 的社邑就未設三官。 “錄事” 同見于明真社和“丙石大龕”, 是道教社邑組織中十分重要的角色, 是主持社內日常事務的人物。 除道教社邑成員外, 明真社的施造活動同樣有道士和三綱參與其中: 不同位階的道士有洞神弟子2 人, 洞神女弟子14 人, 高玄女弟子3 人; 三綱中的參與者為“仙臺觀主何至真”。
進一步翻檢資料, 我們還會發現, 四川唐代道教社邑的這種結構與同時期的佛教社邑也十分相似, 后者的組織結構中同樣不僅有社邑首領及其成員, 而且也有寺院三綱的成員。 安岳上大佛摩崖造像第6 龕天寶十四載(755) 造像記③四川大學考古學系、 四川大學考古學實驗教學中心、 成都文物考古研究所、 安岳縣文物局《四川安岳上大佛摩崖造像調查簡報》, 《敦煌研究》 2017 年第4 期, 第5 頁。 部分文字有修訂。是四川唐代佛教社邑的典型代表。 在這一社邑中有錄事1 人, 平正2 人, 判曹2 人, 社老2 人, 另有社人若干; 同時, 寺院三綱中的“上座” 也參與其中:
總體來說, 綿陽西山觀“丙石大龕” 的供養人組成了一個結構完整的道教社邑,是四川地區道教社邑的典型標本。 該社邑的結構特征及其與佛教社邑的相似性均深化了我們對該區域唐代民間結社的認識。
37766 號殘石左側有“至(?) 德二年” 題刻。該題刻下半部分已殘失, 結合謝閣蘭照片(圖8)可知其原應為每行滿行10 字, 共3 行, 錄文如下:

圖8 “至德二年” 題刻(謝閣蘭攝)
1. 至(?) 德二年太歲己卯三月
2. 八日三洞弟子女□□敬
3. 造天尊像一龕供養
這則題刻的紀年頗有爭議。 1914 年, 謝閣蘭調查后將其識讀為“至德二年”。 1932 年成書的民國版《綿陽縣志》 卷九“藝文·金石” 條下也收錄了這則題刻, 但有不同的看法①蒲殿欽等修, 崔映棠等纂《綿陽縣志》, 成都: 巴蜀書社, 2017 年, 第557 頁。:
西山觀武德造像記, 原本武德二年(619) 太歲己卯三月八日, 三洞弟子文(缺二字) 敬造天尊像一龕供養云。 首武字漫滅,為謬妄子劖作至字。 考至德年號, 前屬陳后主, 后屬唐肅宗, 歲甲均非已, 惟高祖二年為己卯始建唐基, 與大業造像為一石, 字體亦相遠。
這一記載認為題刻中的紀年原本為“武德二年”, 后被改作“至德二年”, 并進一步提出, 此題刻若為“至德” 的話則“歲甲均非已”。 “至德二年” 為丁酉, 而“武德二年” 為己卯, 前者與題刻中的“太歲己卯” 顯然不合。 1939 年, 梁思成等人調查了西山觀, 《梁思成西南建筑圖說》 援引《綿陽縣志》 也認為“ ‘武’ 字漫漶, 后人忘劖為‘至’ ”①梁思成著, 林洙整理《梁思成西南建筑圖說(手稿本) 》, 第111 頁。。
《綿陽縣志》 的說法中涉及一個重要的問題, 即如何理解摩崖題刻的后期改刻。 目前來看, 川渝石窟中確實存在不少后期改刻現象, 有的龕像改刻后還會再次鐫刻題記。雖然《綿陽縣志》 所說的僅改刻題刻中一字的情況十分少見, 但摩崖題刻的后期改刻本身是一種比較常見的現象, 廣元千佛崖菩提瑞像窟(第366 號窟) 就是一個典型的例證。 該窟北壁東側近窟口處有一通摩崖石碑, 碑額篆書“菩提像頌”, 碑名為《大唐利州刺史畢公柏堂寺菩提瑞像贊并序》; 五代前蜀乾德六年(924) 時, 此碑中部被磨平, 改刻為妝彩記②四川省文物管理局、 成都文物考古研究所等編《廣元石窟內容總錄·千佛崖卷》, 成都: 巴蜀書社, 2014年, 第355 頁。。
要確定這則題刻是否確由“武德” 改為“至德”, 還須回到題刻實物 (圖9)。 觀察37766 號殘石, 該題刻中的字形近“至”, 這是前人將其識讀為“至” 的主要原因。 此“至”字的字口比其他字較深、 較粗, 字體也比其他字偏大, 有明顯的改刻痕跡。 進一步觀察, 我們還會發現, “至” 字右上角有明顯的戈字鉤,這是“至” 字沒有的筆劃, 而是“武” 字殘留下來的。 綜合37766 號題刻原石上的這些現象,“至德二年” 題刻中的“至” 字確是后期改刻而成的, 原應為“武德二年”。

圖9 37766 號殘石左側題刻(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供圖)
實際上, 若從紀年制度的角度來考察, 我們同樣可以確定37766 號殘石上的題刻原本不應是“至德二年”。 “至德” 為唐肅宗時的年號, 共3 年, 該年號稱 “載”, 不稱 “年”。《舊唐書·玄宗紀》 載: “ (天寶) 三載, 正月,丙辰(申) 朔, 改年為載。”③[后晉] 劉昫撰《舊唐書》 卷9, 北京: 中華書局, 1975 年, 第217 頁。這種用法一直延續到了至德三載, 這一年“ (二月) 丁未, 上御明鳳門, 赦天下, 改元乾元, 盡免百姓今載租、 庸, 復以載為年”④[宋] 司馬光編著, [元] 胡三省音注《資治通鑒》 卷220 “唐肅宗乾元元年”, 北京: 中華書局, 1956年, 第7052 頁。。 也就是說, 唐代歷史上, 從玄宗天寶三載(744) 到肅宗至德三載(758) 期間稱“載”, 其余年號, 包括武德在內, 則都稱“年”。 四川地區石窟中發現的至德年號題刻實物也證明了這一點, 如安岳寂光寺摩崖造像第4 龕造像記:
三□山寂光□師……, 奉為皇帝陛下、 丞郡縣□……變□□賞□天……缶□□郡善鄉故□通建□……德□光道□社□□□氏五□□……□□□□三人發心敬造前件功……□元□□家□平安□□□□□……。 維大唐至德二載太歲丁酉十月九日□……永為供養, □慶……
6 世紀末至7 世紀初(即隋至唐初貞觀時期) 是四川造像從南北朝向唐代過渡的重要階段。 過去, 王劍平、 雷玉華等人曾對這一階段的四川造像做過初步研究①王劍平、 雷玉華《6 世紀末至7 世紀初的四川造像》, 《成都考古研究(二) 》, 北京: 科學出版社, 2013年, 第357-371 頁。。 但總體而言, 材料較少, 且主要集中在隋代大業和唐代貞觀時期, 位居二者之間的武德年間的材料極少。 即便從全國范圍內來看, 武德年間的情況也不甚明了。 37766 號殘石無疑為我們探索四川地區武德時期的造像樣式提供了不可多得的紀年資料。
37766 號殘石上的武德二年龕像殘損嚴重, 結合謝閣蘭的照片可對其基本情況補充如下信息(圖10): 圓拱形龕, 雙層素面龕面, 主尊頭戴蓮花冠, 束腰臺座兩側各有一獅子, 獅子前腿直立, 后腿蹲地, 獅尾上豎。

圖10
近年來, 我們在四川地區的石窟調查過程中新發現2 處武德紀年龕像, 可與37766號殘石對照分析這一時期的造像樣式。
第一處是安岳永清佛耳巖摩崖造像第45 龕②四川大學考古學系、 安岳縣文物管理局《四川安岳縣永清鎮佛耳巖摩崖造像調查簡報》, 《南方民族考古》第19 輯, 北京: 科學出版社, 2021 年, 第75 頁。(圖11)。 該龕為圓拱形龕, 寬31、高49 厘米。 龕面分兩層: 內層為圓拱形, 飾纏枝紋; 外層為尖拱形, 陰線刻火焰紋,龕楣中部雕三個圓圈, 內各雕一結跏趺坐佛。 龕內正壁雕一橫長方形壇基。 龕底中央雕一罐, 罐內伸出蓮莖, 蓮莖頂部結大蓮臺, 其上承托一佛二弟子二菩薩。 佛連座高18,像高15 厘米, 著通肩式袈裟, 衣紋于腹前呈U 字形, 雙手托物于腹前, 跣足倚坐于方臺之上。 左右側弟子均為立像, 著交領袈裟, 居左者雙手托一經函于胸前, 居右者雙手拱于胸前。 左右側菩薩均立于仰蓮臺上, 均著長裙, 裙腰外翻, 披巾自兩肩垂下, 繞臂后下垂及座, 長瓔珞自兩腹側垂下, 于雙腿前橫過一道, 腹部微鼓。 左側菩薩左手置左胸前, 右手置于右腹側, 右側菩薩左手掌心向內握瓶于左腹前, 右手執柳枝于右胸前。龕內基壇左右兩側各雕一力士像。 力士頜下有短須, 左側力士左手曲肘執一長棍狀兵器, 右手似置于腹前, 右側力士雙手捧一棍狀物于胸前, 棍狀物一端置于頭右側。 二力士前各雕一獅子, 風化嚴重, 從殘跡看, 獅子前腿直立, 后腿蹲地, 獅尾上豎。 龕外右側下部淺浮雕四身供養人立像, 均朝向龕內主尊。 龕外右側上部陰刻一則武德三年(620) 題記, 豎刻, 楷書, 共6 列, 自左至右錄文如下:

圖11
大唐武德三年九月八日, 弟子□□□為□□□□及見在……
第二處是江油龍鳳鎮塔子梁摩崖造像第12 龕(圖12)。 該龕為圓拱形龕, 寬45,高57 厘米。 雙層龕面, 均為素面, 外層為尖拱形, 內龕為拱形。 龕內正壁雕壇基, 上雕一佛二弟子二菩薩。 主尊內著袒右式僧祇支, 胸前束帶打結, 外著雙領下垂飾袈裟,袈裟下擺覆于束腰臺座上, 臺座正面浮雕一香爐。 主尊左手扶膝, 右手施無畏印。 二弟子雙手合十, 立于蓮臺之上。 弟子外各立一菩薩。 菩薩飾長瓔珞, 下著裙, 立于蓮臺之上。 主尊臺座兩側各有一獅子。 左側獅子前腿一腿直立, 另一腿抬起, 后退蹲地, 右側獅子前腿直立, 后退蹲地。 龕外左側有一則武德九年(626) 題刻, 有界格, 共6 列,楷書, 陰刻, 自右向左錄文如下:

圖12 江油塔子梁第12 龕(作者拍攝)
武德九年十二月十一日, 昌隆縣亡董善愿敬造供養。
從上述3 處紀年龕像來看, 四川地區武德年間的龕像規模較小, 以小型淺龕為主,道教造像與佛教造像在窟龕形制、 造像組合、 造像樣式等方面都很相似, 主要特征如下:
其一, 龕形。 這一時期的龕形多為拱形龕, 尖拱形龕楣, 雙層龕面。 龕面以素面為主, 這種龕形是從隋代繼承而來的, 特別是在大業年間的龕像中十分流行, 代表性材料如潼南大佛寺隋大業六年的3 龕道教造像、 綿陽西山觀隋大業六年、 大業十年龕像。 安岳佛耳巖第45 龕的龕面略有不同, 裝飾有卷草紋、 火焰紋、 圓圈內小坐佛等紋樣, 這是后來主要在貞觀年間流行的新樣式, 代表性材料如貞觀二年的皇澤寺13 號龕、 貞觀八年的梓潼臥龍山千佛崖西面、 北面龕等。
其二, 主尊樣式。 這一時期龕內的主尊以雙領下垂式衣袍為主, 胸腹前束“十”字形結帶, 衣袍下擺懸垂于臺座之上。 垂下的衣擺上端大體呈三瓣, 下端是連續反復的Ω 紋, 衣擺的邊緣較為平直, 幾乎沒有外侈; 這些特征與四川地區南朝時期的造像很相近, 如成都萬佛寺出土的川博1 號坐佛像、 福感寺遺址出土單體坐佛像等, 顯然是從南朝繼承下來的。 但同時也出現了一些新的做法: 武德年間龕像主尊衣袍右領繞過腹部后在左腋下內折, 這與南朝時期右領搭于左前臂或左肩上的做法是不一樣的。
綜合這些情況來看, 四川地區武德年間的造像既有繼承自南朝、 隋的一些因素,也出現了一些后來才流行的新因素, 是四川佛道造像樣式由南北朝向唐代過渡的關鍵時段。
上世紀50 年代初, 綿陽當地修造糧庫取石, 西山觀摩崖造像遭到嚴重破壞, 很多造像沒能保存下來。 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收藏的3 件殘石雖殘損嚴重, 但將造像原石殘塊與謝閣蘭等人早年的照片、 記錄等資料統合分析, 互相補充、 校正, 我們不僅可以復原殘石的原始位置, 還可進一步展開唐代道教社邑和武德年間造像樣式等相關問題的討論。 可以說, 新發現的三件綿陽西山觀造像殘石是四川唐代道教史和道教造像研究的寶貴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