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 磊,詹向紅△,梁 媛
(1.河南中醫藥大學,鄭州 450046;2.河南省中西醫結合防治腦認知疾病工程技術研究中心,鄭州 450046;3.鄭州市中西醫結合防治腦認知疾病重點實驗室,鄭州 450046;4.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
第7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占總數的18.70%,預計到2050年將增至40%[1],老齡化形勢日趨嚴峻,伴隨老齡化引起的認知功能衰退性疾病發生率也在逐年上升[2]。同時,隨著生活節奏的加快,人們感受的負性情緒也越來越多,這種不良心理應激也會加速認知功能的衰退[3]。英國心理學家艾森克將人格分為內外傾(E)、神經質(N)和精神質(P)3個維度。其中,神經質維度也稱“情緒穩定性”,高神經質個體情緒穩定性較差,容易受焦慮、緊張、易怒、抑郁等負性情緒的影響,可能加速認知功能的下降[4]。中醫學很早就認識到認知功能衰退性疾病的發病與情志不暢密切相關,如《景岳全書》指出“癡呆癥……或以郁結,或以不遂,或以思慮,或以驚恐而漸癡呆”[5],《辨證錄》明確指出肝氣郁滯可能是引起健忘、癡呆的始動因素,如《辨證錄》云“大約其始也,起于肝氣之郁”[6]。雖然有研究指出,肝是機體調節心理應激反應的核心,中醫“肝主疏泄”在機體心理應激中起決定作用[7],長期情志不暢會引起肝失疏泄,可能加速認知功能衰退進程[8]。但目前研究認知功能衰退多以腎、心、脾為主,對肝失疏泄影響認知功能年老化的認識不夠深入。
近年來,雖然對認知功能年老化的研究不斷深入,但從認知心理學與中醫學學科交叉角度研究正常人群神經質和增齡的交互作用少有人涉足?;诖?本研究借助北京版蒙特利爾認知評估量表(Montreal Cognitive Assessment,MoCA)探討隨增齡作用肝失疏泄的高神經質個體對總體認知功能及各認知域認知水平的影響,以期為認知功能衰退性疾病從肝論治增加客觀依據,豐富肝藏象理論和治未病內涵。
以2019年9月至2021年12月河南省基層社區招募的26~65歲正常人群為研究對象。
26~65歲正常人群;母語為漢語的中國人,初中及以上文化程度;視覺、聽覺能力滿足評估要求;具有正常的日常生活能力。
癡呆、帕金森、癲癇、腦卒中等影響認知功能的神經系統疾病患者;有嚴重的頭部外傷史伴有認知功能缺陷或腦結構功能異常者及重要臟器病變者;嚴重心理精神疾病患者(抑郁證、焦慮證)等。
用G power計算樣本量,設f=0.25,α=0.05,1-β=0.95,算得最小總樣本例數為279,每組最小樣本量n≈35例,最終每組取60例。
1.5.1 分組 根據龔耀先教授修訂的艾森克人格問卷(Eysenck Personality Questionnaire,EPQ)成人版量表N維度得分對符合納入標準的被試者進行分組,N>61.5且L<61.5為高神經質組(肝失疏泄組);N<38.5且L<61.5為低神經質組(肝主疏泄組)。將2組被試以每10歲為一個年齡段,分為26~35歲、36~45歲、46~55歲、56~65歲4個連續年齡段,對同一年齡段內的2組被試按照同性別、年齡(±1.5歲)、受教育年限(±1.5年)進行1:1匹配,共納入每組60例,480例MoCA量表評估被試者。
1.5.2 神經心理學評估 由受過專業訓練的博士后、博士和碩士研究生先以簡易精神狀態量表(Mini Mental Status Examination,MMSE)排除癡呆患者(MMSE評分低于24分),再用MoCA量表對納入的被試者進行神經心理學評估,若被試的受教育年限小于等于12年則加1分校正。

本研究共納入480例被試者,2情緒特質組被試者均為240例,每組均有男性83例,女性157例;在年齡、受教育年限上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具體各年齡段的2情緒特質組被試者均為60例,同一年齡段內的2情緒特質組被試者性別均為1:1,年齡、受教育年限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2組資料在整體上及各年齡段均具有可比性,詳見表1。

表1 一般資料比較
2.2.1 總分 情緒特質[F(1,472)=75.155,P=0.000]與年齡段[F(3,472)=37.021,P=0.000]主效應差異均有統計學意義,肝失疏泄組MoCA量表總分顯著低于肝主疏泄組(P<0.05);MoCA量表得分隨增齡顯著下降(P<0.05),詳見表2。

表2 MoCA量表得分結果比較
2.2.2 分認知域得分
情緒特質主效應在視空間與執行功能[F(1,472)=24.713,P=0.000]、命名[F(1,472)=8.186,P=0.004]、語言[F(1,472)=9.978,P=0.002]、抽象[F(1,472)=5.840,P=0.016]、延遲回憶[F(1,472)=30.081,P=0.000]、定向[F(1,472)=6.902,P=0.009]6個認知域差異有統計學意義,肝失疏泄組得分均顯著低于肝主疏泄組(P<0.05)。
年齡段主效應在視空間與執行功能[F(3,472)=18.749,P=0.000]、命名[F(3,472)=11.273,P=0.000]、注意[F(3,472)=3.864,P=0.009]、語言[F(3,472)=14.584,P=0.000]、抽象[F(3,472)=7.787,P=0.000]、延遲回憶[F(3,472)=11.323,P=0.000]、定向[F(3,472)=6.115,P=0.000]7個認知域差異有統計學意義,事后比較發現:在視空間與執行功能認知域,除26~35歲和36~45歲組得分比較差異無統計學意義外,其余各組得分均隨年齡增長而顯著下降(P<0.05);在命名認知域,26~35歲組得分顯著高于其他3組(P<0.05),36~45歲組得分顯著高于56~65歲組(P<0.05);在注意認知域,56~65歲組得分顯著低于其他3組(P<0.05);在語言認知域,除36~45歲與46~55歲組得分比較差異無統計學意義外,其余各組均隨年齡增長而顯著下降(P<0.05);在抽象和定向認知域,26~35歲組得分顯著高于其他3組(P<0.05);在延遲回憶認知域,56~65歲組得分顯著低于其他3組(P<0.05),26~35歲組得分顯著高于46~55歲組(P<0.05)。
視空間與執行功能認知域神經質和年齡段交互作用有邊緣顯著性[F(3,472)=2.608,P=0.051],進一步分析發現:在36~45歲、46~55歲和56~65歲組,肝失疏泄組得分均顯著低于肝主疏泄組(P<0.05);在肝失疏泄和肝主疏泄組內,56~65歲組得分均顯著低于26~35歲和36~45歲組(P<0.05),且在肝失疏泄組內,26~35歲組得分顯著高于46~55歲組(P<0.001),詳見表3。

表3 MoCA量表7個分認知域得分結果比較
神經心理學量表評估是識別和診斷認知功能障礙的重要手段,是評估認知功能的重要指標[9],MoCA量表是目前臨床應用最廣泛的神經心理學評估量表。北京版MoCA量表認知域涵蓋比較全面,分值配比合理,可以準確地反映患者記憶力及執行功能情況,對單個認知域受損的篩查更加敏感[10],具有較高的特異度和信效度,MoCA量表得分越高說明認知功能越好。
MoCA量表總分結果提示,肝失疏泄組整體認知功能低于肝主疏泄組,且認知功能隨年齡增長而顯著下降。相較于肝主疏泄組,肝失疏泄組總體認知功能隨增齡下降趨勢更加顯著,出現了較為明顯的“認知功能老化”現象。MoCA量表各分認知域得分結果提示,肝失疏泄組在視空間與執行功能、命名、語言、抽象、延遲回憶、定向6個分認知域認知水平均低于肝主疏泄組,隨增齡所有認知域認知水平均呈現逐漸下降的趨勢。個體的總體認知能力在整個生命周期中呈倒U形發展,雖然工作記憶、加工速度、學習能力、空間計算和推理能力等到達頂峰的年齡不同,但基本在30歲左右開始緩慢衰退[11-12]。此外,視空間與執行功能認知域得分在情緒特質與年齡段交互作用上有邊緣顯著性,進一步分析發現,相較于肝主疏泄組,肝失疏泄組視空間與執行功能認知域水平隨增齡下降更加顯著,出現了“認知功能早衰”現象。視空間與執行功能認知域文獻研究報道與本研究結果一致,如楊一鳴[13]研究發現,MoCA量表的視空間與執行功能認知域得分最能反映早期認知功能的下降。王雙艷等進一步研究發現,高齡患者視空間與執行功能、延遲回憶、注意力下降最為明顯,視空間與執行功能是預測認知障礙進展、篩查早期阿爾茨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AD)的敏感指標[14-15]。
神經質水平代表個體的情緒穩定性,高神經質個體長期處于消極情緒體驗中,容易形成負性情緒積累,影響認知功能水平[16],原因可能與高神經質個體的高焦慮水平影響了認知任務中的表現有關[17]。國內外學者從不同角度研究神經質水平對認知功能的影響,結果均證明高神經質可能加速認知功能下降,如Deborah等[18]研究發現,高神經質人群容易出現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的自主反應性升高和失調,進而引起認知能力下降和情景記憶的減退。Wilson等[19]通過一項前瞻性研究也發現,神經質得分的升高可能是AD重要風險標志物之一。Chapman等[20]通過7年的縱向追蹤研究發現,高神經質的老年人認知水平較低且下降速度較快。呂茹等[21]研究發現,長期情緒調節不良的高神經質可加速認知衰退進程,可使正常中老年人提前進入輕度認知功能障礙狀態。
情志是中醫學對情緒的特有稱謂,肝疏泄情志是肝主疏泄的重要內容之一。高神經質個體由于經常處于負性情緒體驗中,長期處于情志不暢狀態,容易引起氣機失調,導致肝失疏泄。本研究所依托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在前期的人群調查中也發現,神經質水平與中醫肝藏象情緒量表的總分呈正相關,高神經質個體不僅具有更明顯的焦慮、抑郁情緒,而且表現出更顯著的口苦、咽干、目眩、胸脅脹滿等肝經軀體癥狀,神經質水平與肝的疏泄功能具有跨文化、跨學科的根本一致性。因而,本研究以長期情志不暢的高神經質個體為對象研究認知功能年老化,可以充分反映肝失疏泄對認知功能的損傷。生、長、壯、老、已是機體自然發展規律,五臟機能的衰老最早從肝開始,如《靈樞·天年篇》有“五十歲,肝氣始衰……目始不明”等論述。認知功能的衰退與肝失疏泄有密切的關系,如清代陳士鐸認為呆病的發病與肝郁密切相關,其《辨證錄·呆證門》曰“然而呆病之成,必有其因,大約其始也,起于肝氣之郁”[6]。肝失疏泄,影響脾升胃降,水谷精微生化無源,氣血津液無以化生,腦神得不到充養,出現記憶、運籌持算減退等認知功能衰退;肝失疏泄,亦影響氣血津液正常運行,形成氣滯、痰濁、血瘀等病理因素,腦髓失其清明,造成神機失用。現代中醫學也認為,認知功能衰退與肝郁密切相關,如秦祖杰等認為癡呆發病與肝密切相關,病位雖然在腦,但以肝氣郁與肝血虛為本,痰濁血瘀為標[22-23]。戴中等[24]研究也發現,肝郁可能是老年癡呆前期病變的內在機制。
綜上,本研究結果表明高神經質個體長期處于情志失暢狀態,引起肝失疏泄,損傷認知功能,加速常態腦老化進程。該研究結果為從肝失疏泄角度防治認知功能年老化衰退過速,促進中醫藥緩衰益智、健康老齡化提供了實證依據和新思路。為更深入研究在增齡作用下,肝失疏泄的高神經質人群認知功能下降的內在機制,未來將借助神經影像學和神經電生理學技術進一步開展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