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媛媛
摘 要:中國式逼婚是我國社會與家庭存在的普遍現象,學界對逼婚研究主要存在兩種研究取向:社會學取向與法律研究取向。文章從人類學視角出發,關注被逼婚族的生存狀態以及心理訴求,把中國式逼婚置于社會變遷與文化變遷的進行研究視角之下。研究發現,中國式逼婚與家庭結構、代際關系等問題息息相關,且折射出我國家庭范疇內的私領域與公領域、傳統與現代、集體與個體等相關問題;并重點討論了城市青年被逼婚族背后的社會機制與文化內涵。
關鍵詞:城市青年;被逼婚族;家庭問題;代際關系;變遷
中圖分類號:C912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 — 2234(2023)06 — 0093 — 05
一、問題的提出
婚姻是人類重要的話題,伴隨人類發展而不斷演化。在古希臘羅馬時代,已經開始有了對婚姻、家庭的記載,其中柏拉圖將婚姻家庭置于國家政治的話語下討論。[1](P680-681)人類學第一個學派古典進化論學派從宏大敘事的角度,對人類的婚姻家庭進化過程進行描述與解釋,尤以摩爾根為代表。近年來,“逼婚”一詞在我國興起。百科詞條對“逼婚”一詞的解釋是:“(用威脅和暴力手段)強迫對方成婚”。2022年2月中國關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健康體育發展中心出具我國逼婚現狀調查報告,顯示:“逾七成青年曾被父母逼婚,25歲至35歲的單身壓力最大,被逼婚率高達86%,女性被逼婚率比男性高6%。”婚姻事關個體與家庭的幸福,在今天成為一個重要的社會問題,引起部分學者的關注,學界當前存在兩種研究取向。
第一,逼婚現象是代際婚姻觀念沖突的表現。楊佳佳認為逼婚現象的產生有其文化因素的影響,是代際間對婚姻理解的差異造成的。同時是傳統與現代婚姻觀念的碰撞、“家本位”和“個人本位”價值觀的不同以及不完善的社會制度造成的。從社會學的角度出發,認為逼婚現象是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由各種原因導致的代際之間關于婚姻問題的一種沖突,是一種“中國式的婚姻焦慮”。[2]
第二,我國與西方語境下的逼婚問題存在差異,在西方語境下被稱作“Forced Marriage”,與社會、性別、宗教、經濟等問題息息相關。 Catherine Dauvergne 從國際法的角度出發,對西方國家難民這一弱勢群體的強迫婚姻進行了研究,指出難民的強迫婚姻在女權主義的推動下,已經在90年代中期后成為公眾與政治話語的焦點。[3]Brigitte Mantilleri指出反強迫婚姻協會對北非女性權利以及婚姻問題的重要作用。[4]李明奇結合西方研究,也提出“逼婚行為實際上符合危害人類罪的構成要件,應當被認定為危害人類罪的新的表現形式。”[5]
綜上所述,中西方學者對逼婚問題存在不同研究視角,我國學者偏向于社會學的解釋,以家本位為出發點,將代際差異作為逼婚問題的重要原因。而西方學者偏向于法律方向,認為逼婚行為應當運用法律對弱勢群體進行保護。基于上述研究和基本判斷,筆者認為研究停留在對逼婚現象的分析,缺乏對被逼婚族的關注。本文嘗試從人類學的視角對被逼婚族展開深度的個案研究與剖析,對被逼婚族的生存狀態以及心理訴求作進一步的個案分析。筆者將中國式逼婚納入社會變遷與文化變遷的研究視角,重點關注中國式逼婚問題背后的文化機制,考察其背后反映的家庭結構及代際關系問題,從而進一步探討我國家庭范疇內的私領域與公領域、傳統與現代、集體與個體等問題,以試圖尋求城市青年被逼婚族背后的社會機制與文化內涵。
二、走進田野
中國關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健康體育發展中心出具的我國逼婚現狀調查報告指出,二三線城市逼婚現象高于一線城市。由此,筆者選擇二線城市江蘇省南通市作為研究田野點。為便于搜集資料以及凸顯城市青年被逼婚族的特征,筆者對調查對象作了操作性定義,即現居住在南通市崇川區且與父母在同城,學歷本科及以上,年齡在27歲到35歲之間,被逼婚長達至少兩年的男性或女性。
筆者采取諸多方式接觸研究對象,一是從朋友入手,二是滾雪球研究法,三是加入單身微信群,實時關注被調查對象群體的狀態,并與他們保持長期聯系。本研究共計35個個案研究以及加入一個單身閨蜜微信群(群成員共6個單身女生)。研究采取參與觀察以及深度訪談研究法。筆者參與到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去,傾聽并記錄每個個案被逼婚的經歷與心理過程。他們的經歷與故事成為了本研究的分析基礎。
三、中國式逼婚與反逼婚:被逼婚族的生存狀態
(一)中國式逼婚
多數未婚青年有過被逼婚的經歷,但因每個家庭實際情況不同而存在差異,但差異中存有共性。通過調查,筆者認為中國式逼婚存在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最初是旁敲側擊式,再者過渡到唐僧式的碎碎念,最后是輪番轟炸式相親。
1.旁敲側擊式
所有父母或是其他長輩并非一開始就跟子女碎碎念讓其交友結婚或是安排相親的,但“旁敲側擊”一般作為萬里長征第一步。
28歲的小王給我講了她的故事:“每次都不是我爸媽直接跟我說的。基本每周日都會去外婆家吃飯,從去年開始,外婆便常常在飯桌上說,誰家的27歲的姑娘結婚了,各種鄰居家的、朋友家的、老同事家的。我每次就這么聽著,從來不作任何反應。從今年開始,我外婆換了一個招式,開始跟我說,哪家的姑娘或是小子28歲了,都還沒交男朋友,家里人如何著急,如何安排相親。真不知道,我的外婆是怎么有那么多跟我同齡的鄰居。”(小王,2022年7月5日)
2.唐僧式的碎碎念
一般來說,長輩一旦發現旁敲側擊對子女作用不大,會在數月或是更短時間內,開啟碎碎念模式,這種碎碎念不僅是父母,往往還會聯合家里的所有女性親戚,擺事實、講道理,讓當事者常常陷入百口莫辯的尷尬境地。
28歲的小祁分享了他的故事:“平時在家里還行,盡管父母經常會催促我抓緊時間找女朋友,談個一兩年趕緊結婚生子。會跟我說一堆太晚結婚的各種弊端,例如誰家的兒子兒媳由于晚婚,多次流產,或是因為晚婚,長輩年紀大了,無法幫襯帶孫子等后果。但是因為聽著聽著就習慣了,本著也拿我沒辦法的心態,就聽聽。但是可怕的是各種節假日,下個月又要春節了,一幫姑姑圍著我七嘴八舌、苦口婆心,真的是要崩潰,最崩潰的是,老媽的經典結尾:‘你看,不僅是我在說吧,趕緊吧。”。(小祁,2022年7月6日)
3.輪番轟炸式相親
基本上這種碎碎念式的方式對子女用途不大,經過一年左右甚至更長時間的說教無用,長輩開始著急,便開始從言語轉變為行動,即催促子女相親。相親途徑主要有兩種,一種是父母朋友同事介紹的子女,另一種則是通過相親平臺。
29歲的小楊說:“銀行工作本身就很忙,但是還要應付各種相親。不知道我媽媽怎么會有那么多的資源,我現在都記不清楚已經相親了多少回了。反正叫我相親我就去,反正也不可能遇到什么喜歡的人。我已經練就了和別人聊15分鐘就能知道這個人的品味、是不是正常、有沒有女朋友、對我的看法等等。我從來沒有指望能夠通過相親遇到什么人,如果是湊合著過,我還不如現在的單身生活挺好。”(小楊,2022年7月5日)
上面提到的加入百合網的小李說:“我相親過十幾次,現在都不知道自己該適合誰了,每次相親就像是老師在向學生提問,并且每次都是那些固定的問題,蠻痛苦的。”(小李,2022年7月7日)
(二)被逼婚族的生存狀態
面對父母以及眾多親戚的逼婚,被逼婚族的應對方式一般來說有四種類型:一是接受式,二是應付式,三是躲避式,四是吵架式,如表1所示。第一種與第二種都屬于順從父母型的,共占66%,而其余34%都屬于抗拒類的。就目前而言,青年被逼婚族在父母與長輩面前,多數人仍然選擇被安排。
1.順從父母之接受式
那一部分從小在父母與其他人眼中就很“乖”的子女,一般來說,選擇接受式與應付式的幾率很大。但相比于應付式,認同長輩看法,跟隨長輩意愿的青年人只有5%。
小周一直是個乖孩子,他告訴我:“自己工作比較忙,也常常會出差,家里人為了我的婚事很著急,就去公園那種相親角,幫我去看,找到一個情況和我差不多的,也就是我現在的女朋友。很文靜,和我性格差不多,比較內向,相處下來,覺得我們兩個條件很合適,都是南通人,不存在生活習慣上的差異,一來二往,我們就在一起了,現在在一起快兩年了,相處還是不錯的,婚事定在今年五一節。”看得出,小周還是很幸福的,說話的時候帶著一臉羞澀的笑容。(小周,2022年7月8日)
2.心口不一之應付式
今年34歲的小劉,是一個牙科醫生,32歲的時候剛剛博士畢業,而且牙醫工作很忙,還有科研工作,所以之前的女朋友都覺得他太過于無趣而離開。他說道:“爸媽一直催我去相親,但是有時候真的是有心而無力,現在正是事業上升期,還得去應付爸媽一次又一次介紹的女朋友。最主要是遇不到合適的。我實在不喜歡相親一開口就是存款、車子、房子這些。我就想著忙好事業,要是能夠在合適的時間遇到合適的人是最好,不能的話,就再說,也不能隨便就找個女的過一輩子啊。與其婚姻不幸福,不如單身到底。這些話也曾經嘗試著跟他們講,但是他們似乎已經失去了理智。無奈,我只能一次次去參加這種再也沒有后續的相親,但是爸媽仍然不厭其煩地重復著給我介紹對象的事情。”(小劉,2022年7月20日)
3.生存法則之躲避式
在父母與各種親戚的逼婚各大招式的博弈中,17%的青年選擇了逃避。或是公開告訴父母要搬出家住,或是用出差、外調等借口告知父母要離開南通實則是自己住到出租房里面了。但其宗旨便是逃離家,逃離無止境的中國式逼婚。
29歲的小尹是個外企公司的白領,工作比較忙,時常加班。她跟我說:“平時工作很忙,但是媽媽仍然不能理解我,拼命地跟我灌輸女性應該以婚姻家庭為重,應該要先成家再立業,一直張羅著給我相親。一開始,我還勉強應付著,但是慢慢地,媽媽就變本加厲地催促我。工作和她的催促讓我實在喘不了氣了。我就開始各種說是加班,很晚回家,而且周末也說自己加班。但是這樣實在太累,我就干脆跟他們說,公司調我去上海總部培訓兩年,其實自己在外面租了個小房子,現在的生活真的就是天堂了。”(小尹,2022年7月30日)
4.積極反抗之吵架式
一系列的逼婚像一個永遠算不完的方程式,把青年逼到墻角,17%的青年選擇了爆發。
30歲的小申講了她的故事:“感情的事情其實最好順其自然。但是我媽媽卻把她作為一個任務交給我,去年的時候我們兩個吵了一架,她就說告訴我不管怎樣必須在今年的相親對象中挑一個,要不就跟我斷絕母女關系。我一聽到這種話就火了,大吵大鬧,我把那么多年積壓在心里的火全部發出來,到廚房,把所有能摔的都給摔碎了。我們兩個到現在,仍然處于冷戰之中,誰也不理誰,正好落得耳根清凈,總之,我不會主動道歉的。”(小申,2022年7月20日)
四、被逼婚族的心理訴求
筆者研究的被逼婚族是有著自己事業、家庭沒有負擔的群體,在旁觀者眼中他們有著良好的生存狀態。事實上,他們常常被工作與父母逼婚的壓力弄得身心俱疲,內心苦不堪言。研究結果表明,有如下四種心理訴求。
(一)“不想成為繁殖戀”
上述提到的小楊,跟我講道:“我不想和另一個其實也不是很熟,就是大家看得比較順眼的人過生活,我希望結婚是因為愛情,而不是單純為了下一代,不想成為繁殖戀。”(小楊,2022年7月5日)在這里,小楊提到了繁殖戀,百度百科解釋為:“繁殖戀有兩個要素,一個是繁殖下一代、一個是要對對方的上一代負責;至于伴侶本身的感情,那是居于這兩個要素其次的”。
事實上,小楊的這種觀點,是幾乎所有的被逼婚族共有的,雖然,他們的成長道路可能是一帆風順的,可能是別人眼里的“乖孩子”,但是在婚姻大事面前,他們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想將就。
(二)不能光明正大地說“我不想結婚”
小莫是一個工程監理,平時工作比較忙且十分辛苦,曾在上海讀大學。小莫說:“因為南通建筑行業比較好,就回老家就業了。但是現在想來,是一個錯誤選擇。辛苦工作之余,還要想著怎么和爸媽解釋,怎么躲避家里人的狂轟亂炸。遇上喜歡催婚的父母,真的還是蠻難過的,因為我們害怕傷害父母,所以都不敢光明正大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小莫,2022年7月19日)
被逼婚族正是處于進退兩難境地:一方面心理不想為了結婚而相親,更不想為了結婚而結婚,另一方面,他們迫于周圍青年人的狀態,又不敢正面地與長輩把真心話同父母說清楚。
(三)“不想總是被催貨”
百合網中國婚戀狀況調查報告調研結果顯示:2.2%的男性會因為父母的催促和愿望而決定結婚,女性則有2.5%。在這樣的比例中,很清晰地表明了青年人對逼婚問題的看法,所以他們形象地把自己比作是家里的壓箱貨物又或者是急需被賣掉的肉。
小王今年35歲,是一個軟件工程師,各方面條件都很優異,但就是一直找不到最合心意的。他告訴我:“爸媽就像是刀俎,我則是魚肉,任其宰割。我現在的狀態就是拼命攢錢的狀態,但凡有能力了,我就靠自己買個房子獨居,這樣估計才能避免總是被催貨”。(小王,2022年7月22日)
(四)“需要宣泄口”
筆者在研究中,加入一個由六個女生組成的單身閨蜜群,他們小時候同住一個小區,有著共同的成長經歷,關系一直很好,其共性是都不曾結婚,且都正處于被逼婚狀態下。她們每日都會在群里分享心情、講述奇葩的相親經歷、父母逼婚的言語等。到了周末,便會想盡一切辦法,逃離相親。他們的聊天話題,主要圍繞著父母逼婚壓力、工作壓力以及生活中的八卦。“因為工作忙加上父母逼著相親的原因,很難六個人湊齊出來,但是,一般來說,平均半個月能夠聚會,實在因為在家里的氛圍太過令人崩潰,所以,六個人的閨蜜時光是我們唯一的宣泄口”(小趙,2022年7月10日)
網絡載體成為她們互相慰藉的重要平臺,兩周一次的閨蜜時光使他們暫時脫離父母的逼迫。對于被逼婚族來說,宣泄情感成為她們重要的安全閥。賈春增曾形象地比喻過安全閥理論,即:“‘安全閥可以促進過量的蒸汽不斷排出,而不破壞整體結構,沖突也可以幫助一個動亂的群體‘凈化空氣”。[6](P268)家庭或是大家庭作為被逼婚族的生活場域,而逼婚問題成為兩者之間的沖突,青年人正需要尋求某個安全閥以找到宣泄路徑。
五、中國式逼婚背后的機制分析
基于此,被逼婚族存在其形成的社會機制與文化機制,主要包括以下五點。
第一,家國同構。個體與家庭產生的問題難以脫離于社會與國家的框架之下。老齡化問題是當下國家較為嚴重的問題,各社會人文學科在尋求問題解決的路徑。目前我國已經全面放開三孩政策,這也是國家從長遠考慮緩解老齡化問題方法之一。筆者的研究對象多數都屬于獨生子女時代下產生的獨生子女家庭。在國家政策引導以及獨生子女養老問題上,迫使逼婚成為中老年人共同的選擇。加之,多孩政策更是加重了父母的逼婚心理。
由此,中國式逼婚主要有兩點原因。其一,出于長者自己養老問題的憂慮。家庭養老仍然是當前中老年人的首選。父母希望子女能夠早日成家并形成一個完整的家。待父母年邁后,更可能地實現家庭養老。其二,出于對子女未來養老問題的憂慮。子女年齡越大,與此種憂慮成正比。父母給予子女全部的愛,但隨著自己年齡的增長,總會力不從心,希望在未來能夠有其配偶及其子女陪伴子女的老年生活。
第二,家庭生命周期的不完整。Glick最終確定了家庭生命周期理論,主要包括六個標志性事件以及七個階段,且在已婚夫妻和家庭的范疇內。具體是:初婚、生育第一個子女、生育最后一個子女、第一個子女結婚、最后一個子女結婚、配偶死亡、夫妻殘存一方的死亡。當前學術界,提及家庭生命周期理論,主要運用的就是Glick的研究框架。[7]
父母對子女的養育最重要的是子女長大成人、畢業工作、結婚生子。當青年人參加工作后,父母便開始了第三件重要的工作即結婚生子。父母逼婚正是基于家庭生命周期的不完整,他們期待子女立業后能夠早日成家,似乎這樣才是父母對子女養育的暫時完成。
第三,家庭結構內部私領域與公領域問題。中國傳統鄉土關系中,無論是親緣關系,還是地緣關系,其都是以“己”為中心,“像石子一般投入水中,和別人所聯系成的社會關系……像水的波紋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8](P26)在核心家庭中,家庭關系是最為親密的。公領域與私領域的探討原本是哈貝馬斯建立在國家話語體系下的二分法,公領域具有公開性、公共性,而私領域具有隱蔽性以及私密性。筆者認為,運用到家庭范疇中,在家庭內部,我國普遍現象是:整個家庭是一個公領域,并沒有意識到私領域的重要性。
具體來講,在我國,父母與子女之間無論是在家庭空間格局,還是在關系距離上,都是公領域,并未劃分距離與差異。事實上,婚姻不僅是整個大家庭的事情,但在最開始一定是子女個體的私事。正因為父母以無私領域的想法,過多干涉,而形成了當今中國式逼婚。適當的給予子女以私領域空間,可能才能平衡代際關系遇到的諸多矛盾。
第四,代際關系的矛盾,即父母的傳統觀念與子女的個體化相沖突。首先,父母固有的傳宗接代、孝道、家族觀念仍然存在。許烺光認為我國傳統文化的命脈是祖先如大樹般福蔭后代,后代則悉心供奉他們的祖先。他認為我國的家庭存在五種普遍傾向:一是以父子關系為主軸;二是強調男女有別;三是傳統的育兒方式;四是四世同堂的大家庭理想;五是父母的絕對權威。[9](P282)我國家庭內部存在受中國傳統文化影響的以集體主義為取向的大家族理想。同樣,葛學溥提出“家族主義”的觀點,在家族主義中,個人依據血緣來劃定身份與地位,“孝”被認為是極為重要,是血緣群體中個人對他人的權利、義務和責任,同時是捍衛個人權利與地位的守衛者。[10](P148)再者,在全球化的影響下,個體化思想逐漸從西方傳入中國。“在政治權威主義的環境下創造出流動型勞動力市場,靈活的雇傭機制,日漸增加的個人風險和孤獨感,親密關系和自我表達的文化,以及對個性及自立的強調”。[11](P36)在我國,個體化主要指自我意識增強,關注個體發展。與此同時,傳統觀念、階級分化、集體思想不斷被削弱。
基于上述傳統家庭觀念與當代青年個體意識的增強的研究,可以作為中國式逼婚的理解機制。其主要原因正是代際觀念的差異。父母作為家庭的絕對權威,約束子女個體的生活軌跡,試圖掌握子女的人生轉折點。而子女則受到個體主義思想的影響,逐漸關注自我發展,而試圖逃避、拜托父母的控制。兩代人思想的沖突使得我國眾多家庭搖擺于逼婚與反逼婚之間。
最后,父母將子女看作生活的全部,缺乏個體化思想。我國目前處于傳統與當代交織的社會、文化轉型期,青年人對個體發展的追求與上一代人產生了觀念、實踐上的沖突。但社會一直處于發展變遷之中,或許只能從矛盾點出發,才能根本解決問題。倘若上一代人能夠嘗試與子女之間保持一定程度的邊界,不把子女作為自己生活的全部,能夠從滿足個體角度出發,注重自身的發展,關注個體的成就感、興趣與歸屬,關注與另一半的互動、交流以及其他的社會關系網絡,也許才是中國式逼婚的出路。
六、余論
中國式逼婚正在上演且正在不斷被重演。在此類家庭中,青年人承受著工作、家庭的雙重壓力,在逼婚與被逼婚的代際沖突中,青年人難以喘息,這也正透視著新時代社會變遷過程中的家庭問題與代際問題。而此問題的討論,可以讓我們進一步對家庭的公領域與私領域、傳統與當代、集體與個體等二元對立的觀點加以思考。中國式逼婚產生的問題,需要代際之間相互的體諒與妥協,同時更需要學者從各學科角度進行深度研究,以期尋求現象背后的文化機制與文化解釋。
〔參 考 文 獻〕
[1]柏拉圖.法律篇[M].張智仁,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
[2]楊佳佳.父母逼婚現象的社會學解讀[J].當代青年研究,2014(06):96-99.
[3]Catherine Dauvergne. Forced Marriage as a Harm in Domestic and International Law[J]. The Modern Law Review, 2010,73,(01):57-88.
[4]Brigitte Mantilleri. North African women resist forced marriage[J].Off Our Backs,1989,19(05):5.
[5]李明奇.逼婚:危害人類罪的一種新的表現形式[J].理論界,2010(01):63-65.
[6]賈春增.外國社會學史[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9.
[7]Glick, Paul C. The Family Life Cycle[J].
American Sosiological Review,1948,12(02):1-14.
[8]費孝通.鄉土中國[M].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7.
[9]許烺光.祖蔭下[M].臺灣:南天書局有限公司,2001.
[10]葛學溥.華南的鄉村生活——廣東鳳凰村的家族主義社會學研究[M].周大鳴,譯.北京:知識產權出版社,1996.
[11]賀美德,魯納.“自我中國”:現代中國社會中個體的崛起[M].許燁芳,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
〔責任編輯:孫玉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