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

楊曉景

不知過了多久，光線依舊在緩慢而有節律地變換著，四周仍然一片死寂。

它的存在，顯然早已被人忽略了。也許，渺小的事物大抵如此吧。比起那些寵物狗來，它其實根本算不上寵物；比起那些金絲鳥，也談不上高貴。它，不過是一條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金魚。再說，它的那些五顏六色、鮮活美麗的同伴都已經逐個兒離它而去，永遠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唯有它，孤獨地守候在這里，游在空蕩蕩的水域中，一天幾百個來回。

“總有一天，它也會離去的。”有個聲音早早便斷言。

不錯，它是小了點兒，可它的生存空間也不需要很大，一尺見方的玻璃缸便足矣。它對生活的要求再簡單不過，一元錢一包的魚食足夠一個月的口糧，對于一般家庭來說，無異于嘴邊的一粒米。可誰曾想到，就是這樣狹小的生存空間，竟然有人覺得多余；就是這樣簡單的生存需求，眼見著也將被人剝奪！

這是冬天里最寒冷的時刻，屋里凡是有水的地方差不多都結冰了。唯有這里，卻因它的緣故，依然是一片碧波。它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吃東西了，它差不多都快忘記食物是什么味道了。

饑餓是不用說的，寒冷也不用說，還有孤獨和寂寞……尤其最讓它難以忍受的，是置身在那令人窒息的水里！

魚缸里的水位已經低得不能再低了。它棲息在里面，幾一抬頭，便會浮出水面。

水，一度由清變濁、變綠，開始發黑；而水質的味道，也由甜變澀、變酸，變得奇臭無比。可憐的魚兒沒有手，不能像人那樣捏著鼻子，所以也學不來人那樣的嬌氣。為了生存，它只好睜著圓圓的大眼睛，在成堆的糞便與污垢中，默默地吐出一個又一個氣泡，并且不易察覺地抖動著身體。因為它是紅色的，所以更像一條暗紅色的飄帶，在水中徐徐地飄蕩著……

人在面臨困境的時候，思緒是不會靜止的。那么它在想些什么呢？

在常人的意識中，它的頭腦似乎太愚笨、太簡單了，不值一提。唉，有誰會在意一個低智商動物的思緒和情感，又有誰會關心一個毫不起眼的弱小生命的命運呢？

沒有人會明白它的生存，那種再簡單不過的生存。狹小的空間，孤獨的生命，除了簡單的吃食，簡單的呼吸，談不上任何意義的享受和樂趣。整整一輩子，它待在這光溜溜的魚缸里，沒有見過小溪，沒有見過大海，看不到花草樹木，沒有同伴，沒有愛人，也沒有孩子……而且，待在這骯臟的，散發著惡臭的水里，隨時會有死亡的可能。多生存一天，對它來說，就意味著要多經受一天的折磨和苦難。小小的魚兒，你始終把握著細若游絲的生命不肯輕易放棄，究竟是為了什么？

水里，甚至玻璃上都長滿了綠苔。那些綠苔肆虐地在這塊水域里橫行著，長勢驚人。它們肆無忌憚地碰撞著小魚的身體，并且還放出毒氣去熏它。可它對此絲毫不理睬，依然睜著天真而美麗的大眼睛浮游在水中，一聲不吭地吐著氣泡。

太陽透過半開的窗簾天天照耀著這里，照耀著它日漸孱弱的生命。它已經越來越能感覺到那融融的暖意了。它的身體差不多瘦了有一半，卻沒有一個人心疼它—因為整整一個冬天根本就沒人踏進這個小屋，也不知道為什么。

但是，春天，春天就要來了！它非常明白。

它的呼吸已經越來越艱難，保持著一個姿勢一動也不動。沒有人會發現它活著—即使房間里有人。

水已經完全混濁，幾近干涸，綠苔也爬滿了玻璃。遠遠望去，它更像沉在水底的一團污泥，可它還沒有死。

誰也不知道它究竟能堅持多久—一個星期？一天？或者一個小時？

有人出現了！

一聲驚呼：“天哪，這條魚還活著！”

剎那間，一切都改變了—它終于以自己的堅韌和頑強博得了一方生存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