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辭（組詩）

驀景

春天不再沉默寡言

細雨從天空牽出億萬條弦

仿佛拼盡全力，要攔下這個春天

樂譜重復著同一支舞蹈

春日遲緩，野草萌動另一場春風

合歡樹撐開透明的葉片

熟悉的角落，那盞路燈

點亮眼里的星星

誰在翻讀枯黃的日歷

模糊的背景，晃動消失的故事

還是那個翩翩少年，可那些日子

無法將我們留在原地

季節被風吹得叮當作響

就像無言的嘴巴

唱著曾經的歌謠

但春天不再沉默寡言

她把花事重新鋪開，又讓我

把時間撥回從前

芒草的身姿是風的語言

立春的原野，蘊滿鮮花的夢

遠處的山坡

駐扎著蠢蠢欲動的心跳

往事已被那場雪帶走，貴陽

睜開眼睛，此刻的天空

就像純凈的畫板

芒草的身姿是風的語言

每一枝，都好像春天搖曳的動詞

它張開柔軟的羽翼，如晴空

纖弱的云。風中的細紋

蕩漾著早春的氣息

初春的聲音漸行漸近

風的腳步

就要踏入人們曾居住的村莊

在那里，所有的麥苗都在等待

等一場，盛大的花開

春天的證詞

槐花又一次垂下脖頸

這是她們，獻給春天最后的禮儀

花朵精心打扮，盛裝出席

陽光捂緊寒冬的傷痕

河水張開透明的翅膀

每一絲漣漪，都填滿春風的背影

遠去的這個春天身形單薄

沒有人記得她的淚水

城市打開花團錦簇

重新點燃風干的庭院和屋脊

瀑布流淌起來，開始編織

去年的彩錦

滿山的杜鵑，姍姍來遲

高原系上了彩帶。初夏從四月

拉響了樂曲，枯萎的落花

劃斷了筆尖，卻沒有一朵

能寫出春天的證詞

微風吹開春天的面紗

南方吹來的風晃晃悠悠

一段溫潤又柔軟的光景被打開

一整個冬天滴水成冰

連黃鶯鳥都已忘記了歌詞

星子在夜空中眨著眼

在她們中間我又醒了過來

與玉蘭、木棉、早櫻和辛夷花一起

朝著春風嘟起嘴巴，閉上眼

她們誰也不說話

此刻全部很安靜

在這風中，誰在釀造蜜

花朵的嘴唇都咧出圓弧

所以

她們一點也不像詩經里的樣子

不像姝麗，也并不嫻靜

蠻勁十足

城頭、山梁、路邊和郊外

風拂過的地方，都在笑

清明的雨縫補著天空

細雨糾纏著三月的屋檐

無數的銀針穿著銀線

針腳綿綿細密

縫補這破敗的天空。又像是織機

織出一條無法回家的路。或許

雨簾，說出另一種疼痛

新栽的杜鵑吐著粉嫩的蕊

她們陪伴著

塔松、墓碑、欄桿和石獅子

花朵嫣紅，像孩子紅潤的臉蛋

由此我相信你是開心的

風搖曳紙幡，你撫摸著人世

遠行的人總吝嗇那回家的腳步

陳舊的故事只停留于夢境

等夢醒來

熟悉的氣息躲進安靜的照片

失去主人的泥土

似乎也失去了記憶

雨絲擦洗著日漸荒廢的老屋

或許，雨水會填滿時間的傷痕

村頭的楊柳

又孕育了一樹柔軟的葉

麥苗青幽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

可我知道

被縫補的天空沒有星星

飛走的燕子，不會再歸來

白玉蘭樹

天空有種莫名盛大的感覺

在春日

在花朵奔向陽光的春風里

仿佛每一個春天，都會從白玉蘭

綻開的嘴巴里吐出來

花朵輕輕呵了一口氣

春天就迫不及待地

從遠方奔涌而至

小草踮起足尖，撐出腦袋

絨絨的綠色

讓大地重新變得柔軟

她接納了花瓣、樹枝和鳥鳴

每一個日子都是贊美

春風藏在

冬天深不見底的憂傷之外

白玉蘭像個執著的逗號

不曾休止

也不肯將兩個季節分開

可她們又站成了一排省略號

默默咽下所有的言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