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陳慕雅 徐剛 孟睿哲 等
陳慕雅:我想從四重“家山”來開始對這部作品的討論。
第一重家山便是王躍文心中的“家山”。《家山》的直接寫作緣起,在于王躍文想要記錄下祖輩經歷過的真實歷史。王躍文在多個訪談中都動情地談到自己重讀《三槐堂王氏族譜》,看到其中記載的祖輩往事時的動容。了解到解放前夕,家鄉附近的一家大型兵工廠被土匪搶劫、史稱“湘西事變”,而后家鄉的地下黨員與縣警察局局長策動武裝革命、加入“湖南人民解放總隊湘西縱隊”;上山與土匪頭子斗爭,迎接解放大軍的到來。這些曾經為家鄉解放立下功勛的祖輩、父輩,在作家過去的記憶中都是普通農民;而當作家意識到他們是英雄的時候,很多都已不在人世,于是認為自己有責任將這些故事寫下來。
在這樣一種飽含深情的寫作動機的驅動下,王躍文調動起自己的血脈記憶、故鄉記憶、生活記憶、文化記憶,并且進行了翔實的史料工作和田野工作,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十年打磨,日日掩泣”,最終完成了對他心中那座家山的書寫。王躍文的家鄉溆浦縣,在他的心目中是一片鐘靈毓秀之地;這里曾是屈原被流放的地方,屈原在此寫下“入溆浦余儃徊兮,迷不知吾所如”;沈從文眼中的溆浦是一片耕讀傳家、勤勞善耕的福地:“溆浦地方在湘西文化水準特別高,讀書人特別多,不靠洪江的商務,卻靠一片田地,一片果園——蔗糖和橘子園的出產,此外便是幾個熱心地方教育的人。”這段話也印證了王躍文關于家鄉溆浦的記憶,溆浦人勤勞,會干事,土地不多但卻肥沃,要想繁衍生息就必須精耕細作,于是成就了這里勤勞善耕的民風,這也是王躍文心中典范性的鄉村美德。
第二重家山便是書中以沙灣之地為軸心的“家山”。在《家山》中,王躍文的家鄉漫水化身為“沙灣”,開篇就介紹了這里的自然山水環境:“從柚子樹下望過去,望得見西邊青青的豹子嶺。豹子嶺同村子隔著寬闊的田野;東邊齊天界不遠不近,隔著萬溪江,山重著山,起起落落,沒入云天。南邊的山越遠越高,萬溪江是從南邊山里流下來的。北邊的山在更遠的地方,人在沙灣只望得見遠村的樹。”這部小說在書寫沙灣恬靜的自然風光的同時,還在其中注入一種自然的靈性,是鄉村人心目中土地、故鄉、家山具備的精神圖騰般的力量,也是天人合一、敬畏自然、敬畏生靈等樸素的哲學觀念。不管是桃香眼中預示了禍福的燕子窠,還是充當時間使者、人事悲喜的信使的鷺鷥,抑或佑德公選中的那棵要雕成菩薩像的老樟樹——這些帶有神秘色彩的鄉村記事,使得沙灣仿佛萬物皆有靈,充滿著“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式的哲思意蘊;而這是鄉村人不自覺的一種詩性的生活哲學。
但是沙灣并非一個纖塵不染、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它距離縣城很近,并且有官道與外界相連——“(佑德公的)屋前官道上鋪著清水巖板,官道從北邊縣城過來,往南翻過重重大山通往寶慶府。門前南北八十多里官道上的清水巖板,都是佑德公祖上鋪的。”這說明它就是一個既相對獨立,由重山、古樹層層遮蔽的村落,又是一個可以向外打開、外界也可進入的場所,這為沙灣長久以來的鄉風,也為沙灣在現代化變局中的處境打下了基礎。
在人文環境方面,沙灣是一個以親緣為基礎,又在不斷分叉的演化過程中形成密切的地緣關系的人際網絡,一方鄉賢發揮著重要的治理作用,祠堂在其中也是一個重要的議事、教化和教育場域。小說將主線時間放在1927 年到1949 年之間,最末端的后敘筆觸延續到了2004 年。在小說中我們會不斷感受到大時代的動蕩如何觸動著沙灣和沙灣人的日常生活,而沙灣人又怎樣在動蕩不安的年月能做事的做事、能發聲的發聲、能出錢的出錢,堅守著這一片家山。
《家山》寫的是沙灣,但又不止于沙灣,至少它所映射的現象,在20 世紀上半葉的鄉土中國具有一定的普遍意義,因此我們便可以更進一步將其視為第三重家山——書寫20 世紀上半葉的中國圖景的《家山》,并關注它在處理變與常、外部與內部、新與舊、時代與個人等問題上的一些取向。
首先,這部小說在處理方式上,主動地采取了抽離史觀、先驗定義,回到靜水流深的生活本身的策略。王躍文在多個訪談中都表示:“我拋棄了對生活和歷史的概念化的先驗定義。一切認知其實都有歷史時空的局限性,都會過時,只有事實本身是永恒的。所以,我在小說創作過程中,刻意要回到原生態,回到日常,回到真實的生活本身”;“我們過去對社會的認識太局限于某一種史觀,我覺得還是有些問題,我是刻意跳出這種史觀對過去、對生活的概念化的先驗定義,用我自己對生活特性的認知,再去通過文學去藝術地呈現。”
所以這部小說初讀來會覺得很瑣碎,因為它不斷地對沙灣的村莊瑣事、土地關系、婚喪嫁娶、人群生活姿態進行書寫;小說對時代變動的直接描寫其實是很少的,小說將這些外部大事件作為引子,更多還是在關注這些事進入沙灣這個空間之后對人們日常生活的影響。沙灣這個空間又是極具涵養力的,它將這些外部大事件極力地內化,也許村莊中正發生著齊峰開展地下革命工作、佑德公秘密轉移紅軍家屬這樣洶涌澎湃的事件,但表現出來的仍然是靜謐的、安然的姿態,所以說這里的鄉村是靜水流深的。
其次,這本書在處理新與舊、變與常、外部沖擊與內部反應等眾多問題的時候,實際上是讓人間情義、鄉土根性作為溝通這一組組關系的紐帶。小說中的人物雖然年齡跨度很大,他們各自所操持的話語也不盡相同,但是小說并沒有刻意去凸顯不同年齡段、不同身份的人的沖突,而是為沙灣人賦予一些共性。佑德公代表的是鄉紳的理想人格,有喜代表的是勤勞正直、富有德行的農民的理想人格,革命斗士劭夫、齊峰以及埋頭實干的揚卿代表的是出身鄉土的新青年的理想人格,還有像史瑞萍、貞一這樣巾幗不讓須眉的新女性,鄉村社會中還有許多像桃香、揚高、五疤子這樣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但以上這所有人在大是大非、家國大義面前都表現出了共同的堅守;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所有人,那就是沙灣好兒女,如果要整體性地來解讀他們的行為動因,那就是樸素的人間情義——不愿讓家鄉父老生靈涂炭,不愿讓家山被惡人踐踏,不愿讓國家動蕩不安、喪失尊嚴。
而在沙灣外部環境激烈變遷的同時,村莊內里的結構、運轉邏輯卻始終保持著恒定。王躍文在創作談當中表示,自己對所謂“宗法制”作為制度的實存是持懷疑態度的,他更愿將其定義為一種文化性質的約束力,也就是一種鄉間的倫理規約,用小說中的話來講,就是“老人興起,后人跟起”。這些生活方式、民間習俗、道德規范、鄉規民約的來源是什么,也許很難講得清,但一代代的人都在自覺地遵守著。哪怕是在外面叱咤風云的人物,回了村也得“夾著尾巴做人”,因為這是一個絕對的熟人社會,違背規約會被他人恥笑。而在日常生活的運轉上,沙灣能夠應對大事小情,處理好各種婚喪嫁娶事件,主要是靠鄉賢佑德公、農會委員揚高、村長修根、知根老爺齊樹、梆老倌兒齊岳等人來共同完成;不能在制度的意義上稱他們是沙灣的權力結構,他們只是在村莊里各司其職,承擔著不可或缺的功能。王躍文在中篇小說《漫水》里也寫到了這樣的情形,村里有做壽材的木匠、接生的婆子、給逝者整理遺容的入殮師,沒了他們,鄉村里的生命便很難有始有終,有尊嚴。
如此種種,構成了一種極具內在力量的“常”;然而常的外圍又是變:從舅舅不得已殺外甥到女性成為“鄉約老爺”,從賦從租出到興修水利再到水利附捐,從嚴守下馬田上馬塬的規款、到戰爭年月不得不破了這個規矩——從這些細微之處我們都能看出,一個傳統的中國鄉村社會在歷史變革中逐步朝著現代演進。然而也正像是舅舅殺外甥的最終化解一般,骨肉親情是打不斷的,鄉土的根性也是斬不斷的,縱使有20 世紀激進現代化的沖擊,但鄉土社會的文化核一直在延續著。
所以這部小說處理沙灣歷史的傾向,就是大力展現依托于鄉村日常生活的“常”,然后書寫這個“常”的社會如何在外部沖擊、內部自發的雙重作用下經歷艱難的嬗變,但最重要的是,這個經歷了“變”的鄉村社會仍然保有原初的倫理秩序與文化內核。因此在這個意義上,《家山》是在更為廣闊的視點上觀察鄉村真正沉淀下來的東西。
在講述20 世紀上半葉歷史這個部分的最后,我還想討論個人在其中的生存空間。小說中有一群堅守故土、保衛家山的人,但也有一群因種種機緣離開家鄉并從此幾十年不得相見的人,即前往臺灣的揚屹、貞一以及朱家克武、克雙、克全三兄弟。小說投注在他們身上的筆墨并不算多,但是卻映射出個人在大歷史的浪潮下如流水般不定的命運。
貞一少女時期有過一段關于流水的想象:“我屋井里的水都會流到萬溪江,萬溪江的水最后都要流到東海。哥哥轉戰南北,他飲馬處的水,說不定就有我屋井里的水。”當時她想象流水能夠溝通起天各一方的親人,哪怕是同飲一池水,也如同團聚了。這一處妙筆在結尾處貞一寫給海峽對岸的孩子的信中再次出現:“娘井里的水流入兒井,從兒井又流到天井,從天井流出老宅,通到萬溪江,如此綿綿滔滔,川流不息,直奔長江、東海!”看到這里其實會使人聯想到《巨流河》,從遼寧的巨流河流落到臺灣的啞口海,奔騰的流水最終都會在太平洋相遇。
《家山》在書寫這些人的生命軌跡時,一個很突出的傾向就是寫出了個人命運難以真正被個人掌握、離散悲歡不由得先決預判的無力感。去除了個人英雄主義的書寫,去除對主觀能動性的絕對信任,更重要的是,避免對這些像流水一般流落四方的人們進行他者視角的判斷,這才是一種為生命賦予生命史意義的尊重態度。
第四重家山則是屬于當下中國的《家山》。值得一提的是,與這部作品所屬的“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幾乎同時在湖南益陽啟動的是“新時代山鄉巨變寫作計劃”,作家王躍文也曾在談論自己新作的同時提及這兩個重點計劃,認為“每一個時代都呼喚文學經典,這些經典必須是對時代的藝術再現”。那么為什么在新時代山鄉巨變亟待書寫的同時,本部作品要后撤到20 世紀的上半葉呢?它又是如何在當下這個“講述話語的年代”去講述已被無數次講述的“話語”的呢?
首先,為什么要講史?這不僅源于王躍文記錄家族往事這一直接緣由,更在于他想要寫作一部具有史詩性、史志性的小說的宏大意圖。而無論是對于家族往事還是民族史詩而言,忘記都近乎等于背棄;書寫歷史的熠熠生輝,可能正是因為我們當下缺失了那份熠熠生輝。所以在這個意義上,后撤性地書寫歷史,是為了銘記,也是為了重振。
其次,這段歷史在當下被再度講述,它的內在邏輯、敘述話語和此前眾多書寫近現代鄉村中國歷史的小說有了差異。在今年二月舉辦的《家山》研討會上,楊慶祥提出,書寫家族的小說經歷了以革命為本位,到以文化為本位,到以日常生活為本位的過程——第一階段例如《紅旗譜》,需要勾勒階級的生成過程;第二階段例如《白鹿原》,意圖樹立起傳統文化這一標桿,然而所有的歷史卻又最終在風水輪流轉式的演化動力下歸入自然史的進程中;第三階段,也就是《家山》所代表的敘事姿態,是像此前討論過的,盡力剝離既定史觀的先驗定義,回到日常生活本身;此前我們在討論魏微新作《煙霞里》時也談到過這一點,認為日常生活可以充當大歷史和小個體之間的聯結地帶。所以這或許也是一種當下在講述那些已經無數次講述過的歷史故事時能夠講出新意的一種敘述方式。
再次,《家山》要想講這段歷史,就不得不面臨如何處理好這段歷史遺產的問題。比如將鄉村作為一個有機整體來處理,不再刻板地書寫地主和農民之間的矛盾;逸公、佑德公等田戶也并沒有被書寫為威權式的人物,而是耕讀傳家、德高望重的鄉賢,他們躬耕田畝,從不養尊處優;鄉村社會在亂世的痛苦來源是政府的苛捐雜稅以及更為宏大的戰爭、自然災害等,沙灣內部始終作為一個團結的生命整體,抵御著一切沖擊。
但盡量剝離先驗定義,不等于不對歷史前進的方向進行書寫,歷史為何會做出如此選擇?更進一步說,創造歷史的主體人民群眾,為什么會做出這樣的選擇?這一選擇的緣由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回避的。于是小說有了這樣兩段前后相繼的情節,紅軍借住在佑德公家中,軍紀嚴整,不拿群眾一針一線;而緊接著國民政府的人也來佑德公家借住,作風截然不同,為虎作倀,肆意征用。于是小說就把歷史選擇的緣由,化為一個亙古不變的樸素道理:得民心者得天下。小說中還多次出現桐油燈、煤油燈、天亮等意象:用桐油燈的熄滅、煤油燈的點燃,象征一個時代的交接;而在情節敘事中,明亮的煤油燈正是紅軍帶來的;作者最后也寫意化地將迎接解放大軍的過程,同等待天亮的過程作比。在這個意義上,小說才真正完成了對共和國前史的書寫。
最后,我想《家山》的當下性更體現在它對當下鄉村振興要求的回應。《家山》這部以家、以沙灣為圓心的故事,正是對家風建設的回應;而沙灣所承載著的土地與自然的厚重力量,正是千百年農耕文明的歷史底蘊、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時代要求的表征;以一個鄉村為縮影,講述了共和國何以成為共和國的歷史選擇緣由——也就是對我們來時的路進行了正本清源式的講述,這樣才能真正地走自己的路,走出鄉土本色、中國本色。因此,《家山》的當下性便在這個意義上得到了最佳的言說。
徐剛:我想從三個主題討論《家山》,第一個主題是鄉村如何與現代連接到一起,第二個主題是小說去政治化的目標是否實現,第三我想介紹一下小說背后的政治邏輯。
先看第一個主題:鄉村如何與現代連接到一起?我想從年輕力量的外部喚醒、媒介和內部的覺醒三個方面來介紹。先來看年輕力量的外部喚醒,小說當中可以看到受到現代啟蒙的年輕一代,他們外出求學,然后返回沙灣村,對沙灣的現代化發生了關鍵作用。第一個重要青年是揚卿,剛剛返鄉的揚卿與鄉村其實是格格不入的,但李明達的出現讓揚卿發生轉變,他秉承中山先生遺志,是一個比較務實的人,他勸說揚卿不一定非要等社會變好才去做事,他的這種務實與真誠打動了揚卿。揚卿開始對全縣的地理情況進行考察,進行水利的籌備與建設,后來,在有喜等鄉民的全力支持下,紅花溪水庫建成,當地百姓從中受益。第二個重要青年是貞一,小說中提到貞一第一次上學返鄉碰見有喜,她對有喜說:“我們鄉下太封閉,太愚昧,太落后了。……我們知道家譜,不知道國家,不知道世界。宗法制是落后的東西……”后來也是貞一給朱縣長呈文請求禁止纏足,這才有后來縣里發布的《重申禁止婦女纏足令》,該縣的婦女才能得到進一步的解放。齊峰也是一個關鍵青年,他的真實身份是地下共產黨。他給鄉村帶來一枚最重要的種子——革命的種子。在后文也可以看到,正是在齊峰的帶領下,沙灣出現了具有革命性質的齊天界人民解放自衛隊,最終他們與劭夫率領的解放大軍勝利會師。
這是小說中予以重點呈現的三個青年,除他們之外,我們還能看到鄉村教育的現代化。在齊峰、揚卿、劭夫等人的策劃,以及逸公老兒等開明鄉紳的支持下,最終新式學堂辦了起來。學堂承擔的是其實是啟蒙的作用,我們可以看到在齊峰引導的革命隊伍中很多是被學堂啟蒙的后輩,修岳、克文等人都是揚卿在學堂培養起來的。在小說中,鄉土世界不斷走向現代。這一現代化是如何實現的呢?恰恰是通過這些進步的年輕人,這些年輕人的進步性又是如何獲得的呢?我覺得就是小說中提到的接受教育。
鄉村與現代之間的連接除了依靠年輕人外,報紙與書信的媒介作用也不容忽視。先來看報紙的作用:貞一一開始外出的野心,便是通過閱讀《鄉報》《大公報》《湖南公報》這些報紙;佑德公作為開明鄉紳,通過《激流報》,他了解到國共之間正在發生內戰;后來沙灣祠堂訂購了《中央日報》《呼聲報》等報紙,日本投降,國共再次發生內戰,其實都是從報紙上知悉的。借助報紙獲得信息,這些一直處于鄉土世界中的人得以與宏大歷史關聯起來。
建立鄉村與宏大歷史關聯的途徑除報紙外,我覺得更重要的是下面的書信。“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對于小說中的人物,書信一方面讓他們獲得親人的消息,一方面也讓個人在歷史當中獲得定位。比如長沙會戰期間,佑德公收到劭夫和貞一的來信,這讓佑德公意識到他的家族所承擔的重要的社會責任和歷史使命,這對改變他的認知非常重要。一開始他在小說中的很多做法是保護自己的宗族,保護沙灣,這時他意識到作為中國人要保衛國家,家與國在這里交織交融。這就可以解釋佑德公為什么能夠從宗族走向國家,為什么后來能很開心地把谷子捐出去勞軍。
鄉村和現代的第三方面連接,來自鄉村內部的覺醒。我在此想重點關注佑德公是如何走向開明、走向現代化的。劭夫回鄉時,他開始嘗試借助自己既有的知識體系去理解劭夫所講的東西。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說:“劭夫講的中山先生遺愿,不就是《禮記》上寫的嗎?”這就解釋了為什么佑德公作為一個“傳統衛道士”能夠變得開明,因為他所接受的儒家文化當中也有大同、大公。這便為佑德公的思想轉變提供了一個契機,他后來愈發開明,也同意女兒貞一外出求學。小說后來多次提到佑德公越來越先進和開明。
與土豪劣紳相比,我覺得佑德公、逸公老兒能成為開明鄉紳,一個關鍵的原因在于,他們講究耕讀傳家。他們雖然是地主,但同樣投入生產,勤儉持家。他們秉承傳統儒家的道德規范,團結宗族,受到大家的尊敬。此外,他們能夠較快接受新事物,關鍵原因在于他們接受過教育,他們能夠識文斷字,擁有閱讀能力,通過閱讀報刊書籍獲得先進的思想。
我要談的第二個主題是小說中去政治化的目標是否實現。我覺得小說的去政治化目標與佑德公的去政治化傾向達成了某種契合,但最終都是“欲蓋彌彰”。小說中佑德公有三次登上報紙,然而在佑德公看來,他覺得登報并不一定是好事情,認為被宣傳就是被利用。再如紅軍來到沙灣,佑德公家作為指揮部,佑德公給予紅軍一些照顧,后來紅軍對鄉親們說佑德公非常擁護紅軍,到處說我們紅軍好,但實際上佑德公并沒有如此明確地表達,這種宣傳也給佑德公帶來了麻煩。小說中佑德公一直試圖獨立于政治之外,比如鄉紳們聯合控告縣長李明達時拒絕簽字,但他總是被迫卷入各種政治力量的糾葛之中,最終不得不做出選擇。佑德公雖然是出于宗族大義來保護紅屬、保護齊峰,但在這個過程中,已經不自覺地做出政治抉擇,后來因為天災人禍交不起稅,佑德公直接帶頭抗爭,這就意味著他已經跟國民黨政府直接對抗,因此,佑德公試圖脫離政治的目的不僅沒有實現,反而與政治的關聯愈發密切。實際上,佑德公在鄉村世界中的經濟位置、社會地位決定了他必然成為鄉村世界各種政治力量交鋒的一個交匯點,他遠離政治的目的很難實現。既然佑德公的目的沒有實現,小說也便具有了一定的政治性。
最后我想對小說的政治邏輯進行簡單概括。《家山》并不像《太陽照在桑干河上》那樣,講的是一個“打土豪,分田地”的故事。在我看來,小說講的是由進步力量和開明鄉紳兩股內外力量相互合作,最終打開封閉鄉村的過程。
歸來的年輕人努力彌合鄉土世界與現代社會的差距,建立新式學堂,興修現代水利,鄉土社會在這些力量的支持下,逐漸走向進步,漸趨和諧。但與此同時,國民黨政權這一外部政治力量不斷地打破鄉土世界的和諧與平衡,具體表現便是國民政府要從鄉村征收沉重的賦稅,天災人禍最終使鄉土社會破產;這一破產在鄉土世界是廣泛的,連佑德公、逸公老兒這些富裕地主也破產了。與鄉土社會破產同時發生的是國民黨政權的破產,節節敗退,鄉土社會在這時候也陷入更大的動蕩;在這種動蕩之下,鄉土世界就需要保護和拯救,需要秩序的維持。那誰來完成這樣的任務呢?小說其實已經給出了答案,就是齊峰。他成立人民解放自衛隊,承擔起保護鄉土社會的任務——齊峰和他所代表的政治力量在這樣的描寫下得到肯定。
孟睿哲:我首先想談一下小說展開的歷史語境。“青天白日旗在城里掛了十多年了,鄉下人仍把縣政府喊作縣衙門。縣城里的老衙門,一會兒喊作民政署,一會兒喊作知事公署,老百姓也記不住。”一個沿襲了幾千年的社會組織構造在不斷轉變和崩潰。鄉村既是舊帝國崩潰的末端,也是新民族國家形成的起點。鄉村建設運動,實際上是整個民族社會重新組織構造的運動,家山本身既是“外部”問題影響下的產物,也是外部問題的象征。慕雅把小說的敘事起點劃在1927 年的國民革命,我覺得還可以再追溯一些前史。沙灣村的變動可以上溯到宣統年間成立的農會,首任農會的首領是鄉紳陳遠達,他的兄弟陳遠逸當時是縣城知縣。清朝末年推行新政,國家行政能力極度低下,既沒有一個有效的人才選拔制度,更沒有一批新人才,因此所謂的新政和所有的新部門,只不過是給原來的權力階層打開了一個新的方便之門。
但是隨著辛亥革命的推進以及接受新一代教育的新式精英成長起來,結構又發生了變化。中華民國也成立了自己的農會,首領是陳遠達的兒子陳揚高。“父親離開,兒子繼承”的現象當然有封建因素在作祟,但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陳遠達作為最后一批鄉村精英,他掌握著大量的資源,他有把自己的兒子培養成鄉村第一代現代化知識分子的潛質,雖然揚高并沒成為這樣的人,但一般來說,和揚高出身類似的人確實有能力進行鄉村現代化建設。陳劭夫的經歷說明鄉村最出色的精英已經被城市征用了,陳揚卿等人留在鄉村有諸多特殊因素,總的來說執掌鄉村權力的實際是有很多不良習氣的陳揚高,年輕一代其實隱喻了權力的交接出現了裂痕。
其次我想談一下維系沙灣社會運轉的祖德祖風。沙灣幾乎是沒有貧農的,有地主而無惡霸,革命發生在江東場坪,但沙灣其實沒有辦法回避革命,革命只是以另一種形式表現出來——國民革命軍軍官陳劭夫第一次歸鄉。在此次返鄉的過程里,陳劭夫和父親陳佑德的對話濃縮了這個小說的精華,他們談論了農會、佃農命運、田賦等問題,最終陳劭夫只能承認:沙灣村很好的原因是祖德祖風光大,但是整個國家還是要靠制度好。直到2004 年,年老的貞一還在感嘆:“每遇家國大事,鄉亭叔侄皆慷慨踴躍”,看來“祖德祖風”確實讓沙灣平安度過了種種曲折。
最后我想對沙灣所仰賴的祖德祖風、鄉紳道德發出一些質疑。“家山”近似一個烏托邦,這個理想村莊成立的文化基礎是祖德祖風,文化必須有自己的執行人,即陳修福、陳遠逸及其后代。他們是大地主,也是理想的鄉紳,對上可以幫助國家組織鄉民,對下可以幫助鄉民向國家傳達訴求。但是因為他們太理想化了,以至于讓鄉紳制度顯得合理。于是我要問的是,換一個道德差的人會怎么樣?如果當時陳揚卿和陳齊峰沒有回到故鄉,只憑借陳揚高和向遠豐,那“家山”還會在嗎?鄉紳制度過于依賴鄉紳個人的品性,總體來說,鄉紳作為一個階層,在現代國家體系中的治理能力是非常可疑的。
無論如何,我個人確實覺得《家山》和《白鹿原》有共通的內核:開明鄉紳、文化精魂,但似乎也沒有比《白鹿原》談出更多的東西。
李澤廷:我和睿哲的觀點可能有一些重合和對話。我覺得這部小說像是一個“主旋律框架下的新歷史小說”。剛剛談到小說交代了祖德祖風和國家制度的互動關系,睿哲比較強調祖德祖風的部分,但小說強調國家制度或許也有它內在的邏輯。我很認同徐剛講的一點:開明鄉紳所代表的鄉土倫理秩序和外部政治話語之間有一個合作關系。我覺得這個合作關系當然可能是作者的一種建構,但是這種建構也有一定的必然性。其實我覺得從徐剛談到的另外一點出發可以去回答這個問題,他特別提到了小說中報紙、書信這些傳媒符碼,但其實在鄉村可能只有類似于鄉紳這樣的階層才能夠看到這些東西。換言之,只有鄉紳才擁有和外部政治、現代化進程相勾連的可能性。在這一意義上,可能不僅僅是孟睿哲剛剛提到鄉紳作為個人的問題。他的選擇,他接納革命,不一定是因為他本身是個開明的人,很有可能恰恰是這樣的開明本身是他所擁有的一種權力。所以,鄉紳和外部政治話語的合作與聯系也是必然的。
在這個意義上進一步思考,我發覺《家山》和《白鹿原》其實不完全一樣。《白鹿原》里的鄉紳,例如白嘉軒,從頭到尾都堅持自己的傳統道德,不曾主動與外部政治相聯系,但是在這個小說當中,類似佑德公這樣的鄉紳肯定和政治的關系更近了,不管是因為他自身的開明,還是在認識到外部社會的情況后不得不做出這樣的選擇。其實在這個意義上,我覺得它沒有《白鹿原》那樣強的建構性,因為在20 世紀90 年代的語境下,《白鹿原》的去革命化、突出傳統文化代表了非常鮮明的立場和動機。但21 世紀的這部小說卻被包裝為一個日常生活的敘事,雖然所謂的日常生活在小說當中的落點,那些婚喪嫁娶、儒家的鄉土倫理秩序等,本質還是傳統文化的東西,但卻不用傳統文化來作為包裝點,而是將其表述為日常生活,這個在我看來是有意味的。我覺得作者或許有意要區別于20 世紀90 年代那套去革命化的意識形態話語,他自己也強調這篇小說旨在剝離歷史觀,也包括新歷史主義,這也是為什么我說這像是一部“主旋律框架下的新歷史小說”,主旋律框架其實也是極重要的。我覺得他在新時代是有意識地在和去革命的新歷史主義對話,但是這種對話的有效性確實和睿哲說的一樣,值得質疑。
毛玥暉:就《家山》和《白鹿原》所代表的新歷史主義的關系,我有些想要補充的。確實,后者很大程度上是反建構的再建構,本質上說還是一種線性的歷史視角。而若是把日常生活理解為剝離歷史觀的表征,我覺得還有待深思;因為新歷史主義已經驗證了寫作限度,也就是瑣碎和虛無。王躍文在小說中如何處理日常生活,是需要進一步回答的問題。
日常生活的文學處理是一個非常有趣而微妙的問題,而在我看來,王躍文的日常生活書寫的“靜水流深”,并不像愛麗絲·門羅、黃詠梅那樣指向人性幽微,而是指向村莊內部約定俗成的、制度性的倫理規矩。這是跟《白鹿原》很不一樣的地方:白鹿原上的規矩是死硬欲頹的牌坊,《家山》的倫理則更多體現于鄉村日常事務的流動處置中。而我覺得《家山》最精彩的地方就在于以佑德公為代表的鄉紳,在處理日常事務、調解鄉里糾紛乃至重大事務時在權力結構上下之間協調權衡;其中尤為突出的就是不逾矩的尺度,這不是官僚主義的陋習,而是在鄉村上下公認的倫理規矩下,決斷服眾從而實行順暢的必備基礎。這樣看來,《家山》的閱讀感受跟《國畫》那樣的官場小說在某種程度上又一脈相承,某種程度上也確實是王躍文作為一個成功的官場小說作家在講述鄉土故事時會使得讀者產生的閱讀期待。
《家山》在中國當代鄉土寫作序列中的意義,或許就在于“剝離歷史觀”而不“告別革命”;在這個意義上王躍文剝離的是以“革命”或“文化”為軸的單一線性的“歷史觀”。相對地,王躍文書寫新奇,對鄉土的豐富就在于,刻畫新舊更替大局中,鄉村基層政治結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微型權力流動。縣政府與鄉村、鄉紳與村民之間,都不是單向的上下決定,而是上正施于下、下情反于上的有機互動;而在這樣的流動中,鄉紳作為上下之間的節點,作為主要敘事視角,也確實貼切。而這種與官場小說一脈相承的、以權力“互動”“反饋”為核心的對革命歷史的新視角,又帶有第三次浪潮下,在當前人文社科研究中也屬前沿的系統論趨勢。這一點似乎也是這部小說能夠與新時代相適應的原因。
張聞昕:我想承接玥暉的發言來談,因為我覺得其實剛剛玥暉已經說出了那個問題,但沒有點明。方才聽慕雅說到這篇小說歸屬于“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和“新時代山鄉巨變創作計劃”。這給了我另外的想法,因為這意味著《家山》這部作品在一定程度上暗含著主旋律寫作計劃的要求,而它又恰巧也描寫了湖南這片土地。周立波的《山鄉巨變》這篇小說在當年就負擔著一個指導農村生活的責任,而在21 世紀,在當代文學已不像當年一樣在中國的社會生活中承擔如此重大責任的當下,主旋律寫作其實在某種程度上想要重新承擔起這樣一個責任。所以在這個背景下,《家山》為什么表現出這樣一種傾向,為什么書中的鄉紳要寫成這個樣子,似乎可以理解部分。《家山》寫的是南方農村,小說所表現的年代離我們已經較為久遠,我不禁猜想,有沒有可能作者在《家山》里潛藏了一些野心,他想要將小說最后落腳在一些現實目的中。21 世紀的鄉村發展到現在,所能選擇的道路并不多;而在這些道路里,“鄉紳治理”是一條古老的道路,南方農村直到今日也仍然相當依賴祠堂制度來進行基層治理。如果作者在進行寫作的時候考慮到了這些,也許我們可以假設,他是想在小說里面重申這樣一種制度,以此來為現代鄉村尋找一個出路,這樣也跟“新時代山鄉巨變創作計劃”在某種程度上達到了呼應與契合。
林孜:我想就新歷史主義和主旋律的銜接進行進一步的討論。這部小說的實現方式反而落入一個很傳統的激進主題,即官逼民反。《家山》在結尾處的主要筆觸從老一輩鄉紳轉向了年輕一輩,寫鄉紳時王躍文的敘述質感是純熟的、拿捏有致的,寫年輕一輩起義——小說中稱之為“舉義”——時又轉用一種更緊湊和峻急的方式。我讀到這部分時,感覺其中的人心狀態反而趨向古代草莽英雄的反抗狀態。而且在官逼民反的主題內嵌了一個倫理的標準,即起義說到底還是因為統治者的不仁不義。《家山》的價值標準是傳統倫理的范疇,它強調政權的合法性來自于是否符合傳統倫理道德,它也寫出了當時人們對事物合理性的判斷方式和接受方式:一個新生事物被認知為合法的、合理的,正是因為它與傳統倫理的相通相近。
孫逸格:鄉村本身存在要進入現代化的需求,我看到小說里面有一個細節,記錄佃戶和田地的還是明清留下來的魚鱗圖冊,它本身就昭示了征稅制度的問題,即使沒有外部勢力的介入,也是需要自行改變的。還有一個細節就是生產方式的變化,揚卿是留洋回來的學者,他要修水庫,也便改變了原來的那種傳統的灌溉方式。我覺得修水庫在某種意義上是代表了鄉村必須通過改變自身來適應整個時代的那個進步。
叢治辰:小說中還有一個細節,揚卿在開篇對械斗這件事情非常不屑。這一次械斗跟外部力量沒有關系,這就是鄉土中國的痼疾,矛盾的根源其實在于水源,揚卿看到了積弊,此后便要用現代的方案去改造。那是除了革命之外,現代的另外一面。正如逸格所說,即便沒有外在的革命召喚,鄉村也必須做出自身改變。但是以械斗開場的小說,其實一開始就表明了沙灣不是一個桃花源,它有它的內在矛盾。就此而言,“主旋律框架下的新歷史主義”的確是很有意思的,需要我們進一步思考。
另外值得關注的是,在已經有了如此豐厚的鄉土書寫積累的情況下,今時今日為什么還要講述這段故事?在講述時必須要回應什么樣的話語?大家談到它和《白鹿原》的關系,談到其中的文化因素、日常生活的因素。我倒是覺得,重要的不僅僅在于日常生活,而在于它是沉到日常生活當中,用日常生活的視角而非俯瞰歷史的視角去講述故事,這就造成了它和《白鹿原》的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