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江林
人工智能自1956 年在達特茅斯會議上被提出以來,經歷高潮與低谷,曲折發展,如今在新一代互聯網技術支撐下迎來新生。由于技術上的天然親近性,人工智能對傳媒領域影響更為直接。當下,媒體融合進入“深度”階段,主流媒體除了權宜性地推動技術引入、人員轉型,更應建立起與技術發展動態相適應的傳媒制度。
近年來,國家高度重視人工智能發展,特別是其在傳媒領域的應用:2019 年1 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二次集體學習時強調,要探索將人工智能運用在新聞采集、生產、分發、接收、反饋中,全面提高輿論引導能力。2020 年9 月,中共中央印發《關于加快推進媒體深度融合發展的意見》,提出要用好人工智能等信息技術革命成果,加強新技術在新聞傳播領域的前瞻性研究和應用。2021 年10月,國家廣電總局印發《廣播電視和網絡視聽“十四五”科技發展規劃》,強調要充分發揮科技對廣播電視和網絡視聽高質量創新性發展的引領、驅動和支撐作用。從政策指向來看,人工智能的引入是媒體融合的題中應有之義。經過短短幾年的布局和發展,人工智能已全面滲透新聞生產各個環節,以及視聽創作的諸多領域,推動了主流媒體的生產力升級。
在新聞生產領域,傳感器輔助新聞消息獲取、大數據新聞線索發現等技術應用拓展了信息采集環節的廣度和維度;機器人寫作技術提升了新聞生產環節的效率;AI 主持人和AI 嘉賓的引入豐富了節目元素,也克服了記者和主持人在時間和體力上的局限;智能算法推薦則在新聞分發環節實現了內容供需的精準匹配,尤其是對長尾需求的滿足。[1]新華社早在2017年12 月就發布了國內首個自主研發的媒體人工智能平臺——媒體大腦,構建起智能時代的新聞生產基礎設施。2019 年9 月,人民日報社成立智慧媒體研究院,致力打造凸顯主流價值觀引領的“主流算法”,重塑新聞生產與傳播全過程。[2]
相比機器人寫作在文字創作領域的應用,視頻內容創作的智能化起步較晚。2019 年12 月,央視網正式啟用“人工智能編輯部”,依托數據中臺,可對央視網全域數據進行智能采集,并對各類視頻的關鍵場景、重點內容作標簽化處理,進而借助機器編寫技術產出獨立視頻產品。[3]央視紀錄頻道《創新中國》節目曾利用語音識別技術模擬已逝“配音大師”李易的聲音,完成紀錄片配音,這在世界范圍內尚屬首例。[4]新華社“媒體大腦”也可通過攝像頭、傳感器、無人機等外部設備獲取視頻資源并生成視頻稿件。[5]
目前,省級廣播電視臺在融媒平臺建設中也逐步引入人工智能。例如湖南廣播電視臺較早打造“一云多端”底層技術平臺,以視頻挖掘技術為核心,可對電視頻道和用戶UGC 內容進行高效智能化處理。[6]又如廣東廣播電視臺旗下觸電傳媒推出廣東廣電輿情監測平臺和觸電AI 視覺智控平臺,可實現音視頻輿情數據的采集和深度分析,以及敏感內容的準確識別和召回,其準確率超過99%。[7]從2021 年開始,主流媒體紛紛入局“元宇宙”。“元宇宙”概念的智能主播、虛擬偶像和虛擬場景等越來越多地出現在綜藝節目和大型晚會中。
2022 年上半年,中宣部、財政部、國家廣電總局聯合下發《關于推進地市級媒體加快深度融合發展實施方案的通知》,正式啟動地市級媒體深度融合發展試點項目,涉及24 省、60 家地市融媒體中心。“報臺融合”成為機制理順的重點,也是平臺建設的難點。試點單位珠海傳媒集團通過一體推進生產流程再造和技術平臺開發,自主創建“九霄”融媒生態系統,實現城市全域、全媒體用戶需求智能識別和內容生產傳播支撐。隨著市縣融媒體中心建設成效初顯,“四級辦報”“四級辦臺”的渠道布局逐步向“四級辦平臺”邁進,人工智能將成為各級平臺建設的技術標配,這將促成我國各級主流媒體的一次生產力大發展。
即便當前人工智能在傳媒領域的應用還處于“弱人工智能”階段,但已對傳媒業和傳媒人造成了實質性影響。
其一,人工智能替代部分傳媒職業和工作崗位。目前,機器人能夠從事的工作越來越多。傳感器輔助新聞消息獲取、大數據新聞線索發現等技術的應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記者的“跑腿”。機器人寫作也搶了部分記者編輯的飯碗。如果慢慢培養智能AI 主播人氣,表情和動作的逼真度進一步升級,部分僅具備念稿能力的播音員或將面臨“下崗”危機。已經有研究者在歐洲做了調查,人工智能客觀上導致了新聞從業者大批量失業,這一失業比例在比利時為8.25%(2015),在德國為17%(2017)[8]。人工智能在從事一些基礎性的內容生產工作上已經游刃有余,并呈向“上”進階的趨勢。2022 年底美國OpenAI 公司發布的聊天機器人程序ChatGPT,能夠基于大型語言模型采集、加工、升華人類知識與人工內容,輸出復雜的、類人的作品[9]。相比過去的寫稿機器人,ChatGPT 在自主學習、內容組織、文本生成等方面全面進化,甚至能夠表達觀點、塑造風格,這對新聞從業者構成更大挑戰。雖然有研究指出人工智能所創造的工作機會將足以彌補其取代的崗位數量,并且在未來將帶來大量新增工作崗位[10],中國國家人社部也公布了若干與人工智能相關的新式職業,但這種“此消彼長”是建立在“更新換代”的基礎之上。就媒體機構來說,部分技能單一且轉型困難的編輯、記者和主持人將被“新人”替代,或面臨邊緣化境地。
其二,人工智能逼迫傳媒人轉型乃至“進化”。人工智能對基礎性工作的勝任,從另一種角度看,也是對從事這部分業務工作人員的一種解放。例如具備較強綜合能力的記者、編輯,可以從簡單消息寫作和稿件處理工作中解放出來,轉向更需要價值評判和情感注入的新聞評論和深度調查報道工作。“播音員”也可以轉型從事更有挑戰性的“主持人”工作。傳媒工作者與人工智能之間最理想的關系應是人機協作。在當前階段,腦機交互技術或許還達不到直接提升人腦的智力水平,更普遍的應用場景應是人機配合,利用機器優化人的腦力勞動供給。傳媒人若要不被淘汰,最穩妥的做法自然是主動轉型,從基礎性、重復性的簡單內容生產轉向更具創造性的復雜內容生產,提高自身勞動的價值增值,這是傳媒人的一種自主“進化”。更進一步,傳媒人要學會與機器相處,提升人機協作的能力。一方面,利用技術延展人的能力邊界,提高工作效率。例如結合新聞選題智能收集技術、機器人寫稿技術,提高寫作的精度和速度,擴大報道的范圍,提升新聞輸出的“質”和“量”。另一方面,通過人為介入,彌補技術本身存在的缺陷。例如對數據輸入進行把關,發現不完整數據、缺陷數據,避免“偏見進,偏見出”;或者結合人工寫作經驗,檢驗算法中的假設與判斷是否合理、設計者是否存在偏見、建模是否完善等,從而防范和降低算法風險,這類似當下新興的“人工智能訓練師”工作。自ChatGPT 發布后,聯合國貿發組織在其官網上刊登的文章《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ChatGPT 如何影響工作就業》中指出,那些能更快適應技術變革的工人將放棄自動化的任務,并越來越多地承擔與人工智能互補的任務。[11]從單純的內容創作者轉向人機協作的主導者,是傳媒人的一種更高階的“進化”。
然而,縱觀當前各級主流媒體“建平臺”和“用平臺”的情況,傳媒人在新技術環境下,不同程度地出現了“水土不服”問題,突出表現為基層采編人員“不會”用平臺或“不愿”用平臺,以致一些智能化應用無法全面鋪開。究其原因,一方面,不少媒體缺乏自主研發平臺的能力,其平臺技術由外部公司提供,因而存在平臺功能與使用需求不匹配的情況,導致平臺“不好用”;另一方面,新平臺的使用存在一定的專業門檻,而不少媒體缺乏常設的技術團隊對采編人員進行技術指導。對于這些媒體來說,“選對”平臺是“用好”平臺的關鍵。從長遠來看,組建自己的技術團隊,根據媒體生產流程和使用需求來設計平臺,才是實現人機高度融合的關鍵所在。另外,采編人員從舊平臺到新平臺的成功“切換”,除了需要技術人員的培訓支持,還需要一些外部推動力,例如媒體各級管理人員、業務骨干要帶頭用平臺,做好示范帶動,同時要對積極適應新平臺并取得成效的團隊和個人給予表彰和獎勵,從而激勵全員使用新平臺,建立起長久穩固的人機匹配。
如果說技術引進和人員轉型是主流媒體應對人工智能風口的權宜應變,那么建立有助于持續跟進新技術的體制機制,才是主流媒體應對不間斷技術迭代,實現深度融合發展的長久之計。傳統經濟學史學觀認為,技術進步是推動生產率提升和經濟發展的重要因素乃至決定性因素,例如工業革命的爆發,被認為是關鍵技術發明所帶來的技術進步的結果。與之相對,新制度經濟學認為,對經濟增長起決定性作用的是制度性因素而非技術性因素,是合理的制度安排促進了經濟增長所需要的技術進步和資源積累,例如工業革命之所以在少數國家爆發,是因為這些國家率先進行了經濟改革。[12]在當下,新制度經濟學的現實解釋力得到越來越多的印證,制度的作用越來越受到重視。
新制度經濟學的理論視角,一定程度上可以解釋近十年來影響我國主流媒體融合發展成效的一些制度性掣肘問題。我國主流媒體按行政區劃設置,是服務于經濟建設的事業單位,一級政府管一級媒體。在互聯網興起之前,主流媒體特別是廣播電視媒體因嚴格的行業準入而牢牢占據渠道技術優勢,并因渠道的獨占性而持續獲得經濟租金——廣告收入[13]。體制保護下的傳媒市場缺乏競爭,主流媒體容易形成渠道依賴,缺乏渠道升級的敏感性和緊迫性。在此背景下,主流媒體往往重視內容建設,而不夠重視技術研發。當互聯網來臨之時,對舊有渠道的依賴以及薄弱的技術積累延緩了主流媒體擁抱新技術、建立新平臺的進程。另外,事業體制對人的保護也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技術迭代步伐。當人工智能對部分基礎性工作崗位的人員構成“替代”時,主流媒體不可能像一般企業采取“斷腕求存”之策——裁員。新技術沖擊下未能及時轉型或沒有能力轉型的人員應如何安置,是事業單位性質的媒體機構不得不考慮的問題,而推動“存量人員”的轉型是體制造就的權宜應對之策。
在互聯網流量紅利時代,主流媒體未能贏得先機;如今互聯網發展進入 “下半場”,在從“融媒體”向“智媒體”轉型過程中,主流媒體能否實現“彎道超車”,前景仍然嚴峻。建立有助于擁抱新技術、培育新技術、善用新技術的合理機制,是主流媒體亟須思考的問題。否則,即便技術機遇再一次來到了眼前,主流媒體仍未必能趕上風口,這是從互聯網發展“上半場”中得到的經驗教訓。當務之急,是革新人力資源管理制度。一方面,要建立技術引領性和內容主導性兼具的崗位管理制度。要從身份管理轉向崗位管理,突破編內、編外身份限制,實行因事設崗、崗變薪變。要根據技術發展需求設立新崗位,引進和培養技術人才。另一方面,要建立績效導向的薪酬分配機制。要綜合考量崗位職責、工作業績和實際經濟社會貢獻等績效指標,激發員工的創新創業熱情,提升人的效率。當人的積極性被調動起來,因應技術升級的人員轉型乃至“進化”將依循效率原則水到渠成。以制度建設推動技術進步,激活媒體發展的內驅力,而不是被動等待新技術的到來,帶動媒體發展,這正是制度經濟性的體現。
另外,人工智能不僅僅是生產工具,還是一種組織變革力量。除了利用人工智能做好傳播,還應推動其在傳媒內部管理諸多環節的滲透,從而提高媒體的整體運作效率。例如通過人工神經網絡離職預測、基于知識庫系統的候選人搜索引擎、基于遺傳算法的員工排班系統、基于文本挖掘的人力資源情感分析、提供信息提取的簡歷數據采集等[14]方面技術應用,有助于提高選人用人、崗位優化、干部提拔等人力資源管理工作的科學性。可見,合理的制度有助于先進技術的孵化,反過來,善用技術也有利于推動管理制度的優化、管理效率提升,制度建設成為媒體深度融合發展的破局關鍵。
注釋:
[1]胡尊櫳.人工智能在新聞傳播中的應用研究[D].四川省社會科學院碩士學位論文,2020.
[2]余榮華,張深源,朱利.聚焦“主流算法”加快智能媒體迭代——人民日報新媒體推進人工智能實戰化運用[J].新聞戰線,2020(8):8-10.
[3]龐俊.人工智能在創新新聞流程中的應用分析——以中央廣播電視總臺“人工智能編輯部”為例[J].傳媒,2021(5上):55-58.
[4]彭桂兵.人工智能時代科技題材紀錄片的敘事藝術——以央視紀錄片《創新中國》為例[J].中國電視,2018(12):38-41.
[5]蔡筱牧.新華社媒體大腦:技術驅動新聞生產方式變革[J].傳媒, 2018(10 下):54-56.
[6]徐冰,舒煊.從全端走向云端:芒果TV“一云多屏”的創新之路[J].新聞與寫作,2016(10):19-22.
[7]李捷思.廣東廣電融媒拳勢威猛 亮相中國網絡媒體論壇[N].聲報,2021-12-03.
[8] Maria Crespo. How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s Transforming Journalism[EB/OL].(2018-11-27).https://www.equaltimes.org/how-artificial-intelligence-is?lang=en#.XN-p3PZuJuk.
[9]張夏恒.ChatGPT 的邏輯解構、影響研判及政策建議[J].新疆師范大學學報,2023(2):19-28.
[10] Kasey Panetta. Gartner Top Strategic Technology Trends for 2021[EB/OL].(2020-10-19).https://www.gartner.com/smarterwithgartner/gartner-top-strategic-technology-trends-for-2021.
[11]第一財經.聯合國官員談ChatGPT:如何影響就業?誰是贏家輸家?[EB/OL].(2023-02-06).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57011010508892339&wfr=spider&for=pc.
[12]楊德才.新制度經濟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2-3.
[13]謝江林.資源重塑:電視媒體“空心化”的治本之策——基于戰略管理視角[J].南方電視學刊,2016(12):13-16.
[14]徐鵬,徐向藝.人工智能時代企業管理變革的邏輯與分析框架[J].管理世界,2020(1):122-129+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