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立新,姜雨辰
(大連海事大學 法學院,遼寧 大連 116026)
粵港澳大灣區包括港澳特區和廣東省珠三角九市①九市包括廣州市、深圳市、珠海市、佛山市、惠州市、東莞市、中山市、江門市和肇慶市。。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是習近平總書記親自謀劃、親自部署、親自推動的國家戰略②何立峰:《深化粵港澳合作 推進大灣區建設》,https://h. xinhuaxmt. com/vh512/share/10026525?d=13463a9,2021.06.01.。2019年2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以下簡稱《規劃綱要》),強調要“加快法律服務業發展”。法律服務有廣義、狹義之分③任繼圣:《WTO 與國際服務貿易法律事務》,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21頁。。狹義的法律服務僅指律師為當事人提供的出庭、仲裁、調解、法律咨詢等訴訟和非訴訟法律服務④參見楊斐:《WTO 貿易服務法》,北京:中國對外經濟貿易出版社,2003 年版,第263 頁;趙芳:《淺論法律服務業的拓展和規范》,《人民論壇》,2012年第20期;盛雷鳴、彭輝、史建三:《中國(上海)自由貿易試驗區建立對法律服務業的影響》,《法學》,2013第11期。,廣義的法律服務還包括司法行政部門提供的公共法律服務。內地與港澳地區“法律服務”的系統性協作始于2003 年內地與香港、澳門分別簽署的《內地與香港關于建立更緊密經貿關系的安排》(Mainland and Hong Kong Closer Economic Partnership Arrangement)和《內地與澳門關于建立更緊密經貿關系的安排》(Mainland and Macao Closer Economic Partnership Arrangement,下文統稱CEPA),主要圍繞律師提供的各項法律服務展開,取狹義的法律服務概念??紤]到公共法律服務的非商業性和非競爭性特征,本文所稱之“法律服務”亦采狹義概念,即律師提供的法律服務。
在“一國兩制”框架之下,不同法律制度的三地之間的法律服務合作,仍存在法治發展不平衡、市場開放不對等、執業資質不互認、行業規則不統一的現實問題,而法律職業的政治屬性,使單個地方政府難以回應跨法域的區域合作需求。因此,應在尊重區域法制差異的基礎上,探尋合適的理論指導,逐步破除三地法律服務業協同發展瓶頸,實現“打造國際法律服務中心和國際商事爭議解決中心”的《規劃綱要》發展目標。
近年來,隨著京津冀協同發展、長三角一體化發展和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啟動“加速鍵”,區域協同發展成為學界和全社會廣泛關注的“熱詞”。黨的二十大報告提出“構建優勢互補、高質量發展的區域經濟布局和國土空間體系”和“以城市群、都市圈為依托構建大中小城市協調發展格局”①習近平:《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 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而團結奮斗——在中國共產黨第二十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共產黨員網:https://www.12371.cn/2022/10/25/ARTI1666705047474465.shtml,2022.10.16.等區域發展總體戰略,體現了區域協同發展對于中國式現代化的關鍵作用②刁琳琳:《促進區域協調發展 穩步推進中國式現代化》,《光明日報》2023年8月1日第11版。。區域也可稱為地區,最早產生于區域地理學。在法學領域,我國主權下的區域分為單一的特定行政轄區(如省、市等不同層級的行政區域)和復合的跨特定行政轄區(如京津冀地區、長三角地區、粵港澳大灣區等)③公丕祥:《區域法治發展的理論分析》,北京:法律出版社,2020年版,第4頁。。區域協同概念來源于協同學(synergetics),意為“協調合作之學”,是研究各種由完全不同性質的大量子系統組成的開放系統,在一定條件下,通過子系統間的協同作用,在宏觀上呈有序狀態,形成具有一定功能的自組織④自組織,即系統在沒有外部指令的條件下,其內部子系統之間按照某種規則自動形成一定的結構和功能,具有內在性和自生性特點。自組織原理則解釋了在一定的外部能量流、信息流和物質流輸入的條件下,系統會通過大量子系統之間的協同作用而形成新時間、空間或功能的有序結構。結構機理的學科⑤[德]赫爾曼·哈肯:《高等協同學》,郭治安譯,北京:科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1頁。,并通過對不同學科領域中同類現象的類比,進一步揭示各種系統和現象中從無序到有序轉變的共同規律(如圖1 所示)?;浉郯拇鬄硡^法律服務跨境協作,其實質是跨境法律服務系統從無序到有序的演變過程,這與協同學高度契合。有鑒于此,協同學為粵港澳大灣區法律服務跨境協作研究注入了理論力量。

圖 1 系統的有序過程
運用協同學原理分析和研究系統相變⑥協同學認為,物質所處的不同結構或狀態稱為不同的相,如氣體、液體和固體就是空間結構不同的三種相。在一定條件下,系統從一種相轉變為另一種相的現象稱為相變。,要求研究對象具備與協同學理論相契合的特征⑦江星玲,謝治菊:《協同學視域下東西部教育扶貧協作研究》,《民族教育研究》,2020年第6期。。在協同學視角下,粵港澳大灣區法律服務是一個非線性、非均衡的開放系統,區域內不同的法律服務供給子系統之間存在耦合和協作關系,本著優勢互補和互惠互利的基本方針,采取集體行動和決策行為,產生協同效應,因而契合協同學的特征,主要體現在:
1. 粵港澳大灣區法律服務系統的復雜開放性
協同學的研究對象是遠離平衡態的開放系統①[德]赫爾曼·哈肯著:《高等協同學》,郭治安譯,北京:科學出版社,1989年版,第22頁。。開放是系統進化的先決條件。依據自組織原理,只有與外部環境不斷進行物質、信息和能量交換,有機系統才能維持其生命,向有序化方向發展,否則其本身便會處于孤立或封閉狀態,最終失去內部結構的有序性?;浉郯拇鬄硡^法律服務系統具有復雜性,由處于跨法域環境之中的人、組織和環境三大要素構成,且每個要素又嵌套多個次級要素,協作主體多元,內部存在非線性作用②系統的非線性作用,是指自變量和因變量之間并非簡單的線性關系,難以運用常規邏輯對變化結果進行預測。?;浉郯拇鬄硡^法律服務系統同時具有開放性,通過確保內部主體與外部環境的持續聯系,獲取供給法律服務所需的信息、知識和資源,延伸服務觸角。
2. 粵港澳大灣區法律服務協作主體目標的一致性
系統內部元素或組分的協同作用,決定著系統協同效應的發揮程度。如果系統內部在共同的目標下協調配合,則能產生“1+1>2”的協同效應。相反,若系統內部相互離散、沖突,則會增加系統內耗,使系統陷于混亂或無序狀態③白列湖:《協同論與管理協同理論》,《甘肅社會科學》,2007年第5期。。在大灣區系統內部,不僅固有的法治結構差異使異法域法律服務提供者難以獨立處理多法域法律事務,而且,在法律服務方面,三地發展目標也各不相同:香港欲打造成為亞太區國際法律及爭議解決服務中心;澳門冀成為中國與葡語國家商貿爭議仲裁中心;在內地大灣區城市中,廣州明確將“推動廣州亞太地區國際仲裁中心建設”作為發展目標,深圳則提出“建設國際仲裁高地”的愿景。因此,粵港澳三地法律服務市場之間存在多中心結構帶來的競爭關系,這種競爭雖然屬于不同法系之間的異質型競爭,但更是一種合作競爭關系。因為就粵港澳大灣區城市發展規劃而言,通過區域協調發展,助力國家高水平對外開放是大灣區建設的共同目標,需要三地法律服務提供者協同合作?;锇殛P系中的差異利益、互惠利益、整體利益和在此基礎上建立的具有廣泛性的共同目標④雷剛:《協同學視角下京津冀公共法律服務協同機制研究》,《北京社會科學》,2023年第1期。,成為三地跨境法律服務合作的動源。
3. 粵港澳大灣區法律服務協作系統的自組織性
自組織是系統自我完善的根本途徑,而子系統或要素的自主性是自組織的首要條件⑤王得新:《我國區域協同發展的協同學分析——兼論京津冀協同發展》,《河北經貿大學學報》,2016年第3期。。如前所述,因發展目標各異,三地法律服務業并非完全不存在競爭。子系統之間的競爭關系,既是系統協同的前提,亦是系統協同的內在驅動力。但子系統之間的無序競爭,會造成系統內部或系統之間更大的差異性、非均勻性和不平衡性。在粵港澳大灣區法律服務合作發展背景下,由于“具有廣泛性的共同目標”和迫切的合作需求,子系統逐步認識到共同利益是自身利益得以實現的前提和基礎,便會自主推動合作規范的設立⑥姜淵:《聯防聯控中大氣環境治理的合作動源》,《政法論叢》,2023年第1期。。如此,系統內部在非平衡條件下以有組織的方式協同行動,使子系統中的某些運動趨勢聯合起來并加以放大,從而使之占據優勢地位,最終支配系統整體的有序性演化⑦吳彤:《自組織方法論研究》,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49頁。。
依據協同學理論,序參量主導著系統演化的整個進程,決定著系統演化的結果。序參量具有兩面性或雙重作用:一方面,它支配子系統,另一方面,它又由子系統來維持①[德]赫爾曼·哈肯著:《協同學:大自然構成的奧秘》,凌復華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年版,第145頁。。確定序參量是一個復雜系統內部各子系統之間從無序運動到有序協同的必要條件??刂茀⒘縿t為子系統的協同行動設定目標導向,是控制系統發展的外參量。外部環境雖然并不直接為系統創造有序,卻束縛著系統內部序參量的形成模式②孫燁:《協同學方法論在社會科學中的定性研究分析》,《自然辯證法研究》,2013年第9期。,繼而支配系統的協同性相變。
1. 粵港澳大灣區法律服務協作系統的控制參量:中央領導權
粵港澳法律服務的跨境協作已超出單一行政區劃的管轄范圍,其有序性演變離不開控制參量的外部引導。在我國單一制國家結構形式背景下,大灣區包括港澳在內的11 個城市,其地方政府權力均來自中央授權。中央政府的參與不僅有利于區際法律沖突的解決,還有利于地方獲得中央政策扶持和資金支持,使區域規劃上升為國家戰略③何淵:《論區域法律治理中的地方自主權——以區域合作協議為例》,《現代法學》,2016年第1期。,從而加速區域合作進程。因此,中央領導權成為引導粵港澳法律服務協作系統從無序向有序演化的控制參量。
2. 粵港澳大灣區法律服務協作系統的序參量:地方自主權
協同系統的許多例子證明,上級對下級事權的不當干預,可能導致混沌狀態,從而背離預設期望。上級對下級事權的不當干預,不僅會增加行政運行成本,還會導致下級的不作為。而且,受科層制信息上傳中信息遞減或遞增效應影響,上級亦難以把握個性化區域規則的實踐需求④朱最新:《區域協同立法的運行模式與制度保障》,《政法論叢》,2022年第4期。。因此,中央應當僅制定一般性、指導性規定,以便地方自組織因地制宜和創造性地加以補充,從而大大減少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信息流。在粵港澳大灣區法律服務跨境協作系統中(如圖2 所示),三地行政機關,即港澳特區政府及其組成部門和廣東省各級人民政府及其職能部門,在中央政府綱領性文件指引下,自主制定協作政策,支配大灣區法律服務協作子系統的有序性集體行動,成為系統的序參量。

圖 2 粵港澳大灣區法律服務跨境協作系統
2015 年3 月,國家三部委聯合發布的《推動共建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 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愿景與行動》首次提出“打造粵港澳大灣區”,而粵港澳法律行業合作始于港澳回歸①張淑鈿:《粵港澳法律合作二十年:成就與展望》,《法治社會》,2018年第4期。,遠早于粵港澳大灣區概念的誕生,主要在CEPA 框架下展開,政策供給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法律服務人才和法律服務組織。從協同學視角看,央地政府部門作為粵港澳大灣區法律服務協作系統的中樞角色,其政策供給是引導和支配三地法律服務組織和法律服務人才形成順暢、高效協同關系的基礎和保障。因此,欲優化粵港澳大灣區法律服務協作路徑,需首先對現行粵港澳法律服務協作政策進行系統梳理與考察。
1. 降低港澳律師內地執業門檻
2003年,CEPA 允許港澳居民參加國家司法考試(現“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首次向港澳居民敞開內地法律服務之門。然而,法律制度、法律觀念和簡繁漢字使用習慣的差異,成為港澳考生通過國家司法考試的“攔路虎”。據統計,從2004 年港澳居民首次參加國家司法考試,到2018年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首次舉行,共有香港居民5164 人次、澳門居民601 人次報名參加考試,其中僅有香港居民440 人、澳門居民42 人被授予法律職業資格②《司法部舉辦港澳居民法律職業資格證書頒發暨交流活動》,司法部網站:http://www.moj.gov.cn/pub/sfbgw/jgsz/jgszzsdw/zsdwgjsfkszx/gjsfkszxdt/201905/t20190507_172118.html,2019.04.27.。為落實《CEPA 服務貿易協議》,2020 年10 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香港法律執業者和澳門執業律師在粵港澳大灣區內地九市取得內地執業資質和從事律師職業試點辦法》(以下簡稱《試點辦法》),允許港澳律師通過粵港澳大灣區律師執業考試,在廣東省九市從事部分內地法律事務。2021年7月,首屆粵港澳大灣區律師執業考試共吸引700 余名港澳律師報名參加,合格率超七成③《粵港澳大灣區律師執業考試開考》,《南方工報》2022年6月14日第3版。,遠高于港澳居民參加國家司法考試的通過率。粵港澳大灣區律師執業考試是內地向港澳法律服務市場開放政策的重大突破,從長遠看,有利于發揮港澳律師處理跨語言、跨法域商事爭議的專業優勢,提升大灣區整體涉外法律服務水平。
2. 擴大港澳律師內地業務范圍
律師提供法律服務涉及對國內法律的解釋和適用,為保護國家司法主權,外國律師一般僅被允許向委托人提供其所屬國的法律咨詢服務,或代理當事人到其所屬國進行訴訟④李雙元,歐永福:《國際私法》,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916頁。。在一國境內,多法域國家的不同法域之間也通常禁止外法域律師提供本法域相關法律服務。在CEPA 框架下,雖然取得內地律師資格的港澳居民業務范圍不斷擴大,但僅被允許代理涉港澳民事案件?!对圏c辦法》出臺后,取得粵港澳大灣區律師執業證書的港澳律師,可在珠三角九市辦理內地部分民商事法律事務(含訴訟和非訴訟業務),首次突破了港澳律師不能從事內地法律事務的限制,打破了內地與港澳不同法系之間的制度壁壘。
1. 便利港澳律師事務所設立駐內地代表機構
設立駐內地代表機構通常是港澳律師事務所進入內地法律服務市場的第一步,也是內地與港澳律師事務所聯營的基礎。隨著CEPA 系列協議的簽署和修訂,港澳律師事務所設立駐內地代表機構的限制逐漸松綁。例如,為便利港澳律師同時兼顧兩地法律事務①慕亞平,張鳳媚:《進一步推進粵港兩地法律服務合作的思考》,《政法學刊》,2012年第6期。,將港澳律師事務所駐內地代表機構的港澳代表律師內地居留時間要求從6 個月縮短為2 個月,最終全面取消。根據司法部2021 年12 月發布的第11 號公告,共58 家香港律師事務所駐內地代表機構通過年檢,其中24 家設在廣東②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司法部公告》(2021年第11號)。,數量遠多于其他省級行政區,為粵港律師事務所聯營打下了良好的合作基礎。
2. 推動粵港澳律師事務所聯營
聯營律師事務所發揮了聯接港澳與內地法律服務的重要作用。加強合作共建,是凝聚力量的最好方法,主要體現在:
(1)聯營限制逐漸放松。2006 年后,通過取消參加聯營的內地律師事務所的專職律師人數要求、解禁聯營的內地律師事務所地域范圍限制、增加可聯營的內地律師事務所數量等措施,CEPA逐漸放寬內地與港澳律師事務所聯營限制。
(2)合伙型聯營逐步開放。聯營有三種形式,按聯營者聯合的緊密程度從低到高可分為:合同型聯營、合伙型聯營和法人型聯營。CEPA 最初禁止內地與港澳律師事務所采取合伙型聯營和法人型聯營。而合同型聯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聯營的緊密性,存在關系松散、效果不佳的狀況,自2003年CEPA 簽署后十年間先后成立的9家內地與港澳聯營律師事務所,截至2013年僅存4家,廣東省內聯營的均已終止③《司法部關于同意在廣東省開展內地律師事務所與港澳律師事務所合伙聯營試點工作的批復》,廣東省人民政府網站,http://www.gd.gov.cn/zwgk/wjk/zcfgk/content/post_2523942.html,2019.06.26.。因此,應香港律師界加強兩地律師事務所合作的訴求,2014年司法部批準在廣東開展合伙型聯營試點,標志著粵港澳律師事務所率先邁入更深層次的合作。后續的CEPA 系列協議對內地與港澳律師事務所合伙聯營,總體上采取了“由點及面,以面帶全”的“四步走”開放策略,逐步將合伙聯營的地域范圍由珠三角擴大到全國。
(3) 廣東成為聯營新政“試驗田”。廣東省是我國改革開放的排頭兵和實驗區,且與港澳文化同源、民俗相近,合作基礎良好。除上述合伙型聯營形式率先在廣東試點,內地與港澳律師事務所聯營新政大都首先在廣東試行。截至2022年6月,廣東省共設立了15家粵港澳合伙型聯營律師事務所,派駐和受聘的港澳律師數量遠超其他省級行政區④《廣東深化粵港澳法律服務“軟聯通”已設立15家粵港(澳)合伙聯營律師事務所》,廣東省司法廳網站:http://sft.gd.gov.cn/gkmlpt/content/3/3955/mpost_3955782.html#1196,2022.06.23.,為粵港澳大灣區提供內地及港澳法律“一站式”跨法域法律服務創造了良好條件。
協同學強調子系統間通過相互作用達到行動上的協調一致⑤沈小峰,郭治安:《協同學的方法論問題》,《北京師范大學學報》(自然科學版),1984年第1期。。相對于子系統自發的獨立運動,它是“子系統相互關聯而形成的協同運動”⑥郭治安:《協同學入門》,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3頁。。系統內部各要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并非各要素單獨作用的簡單疊加⑦黃永軍:《自組織管理原理——通往秩序與活力之路》,北京:新華出版社,2006年版,第13頁。,最終應呈現整體大于部分之和的積極作用⑧茶世俊,梁娜等:《區縣教師教育新體系協同機制的理論構建——以協同學為理論視角》,《教育學術月刊》,2021年第5期。,從而需要多個子系統資源共建共享,單個子系統的資源讓渡無法實現整個系統的協調發展和推動整個系統的自組織演化。然而,通過對三地法律服務跨境協作的實證考察不難發現,目前三地法律服務市場較多的還是港澳律師資源向廣東市場的單向流動,相關政策也多致力于將港澳律師“引進來”,而非支持內地律師“走出去”,其原因主要有如下三個方面:
1. 香港律師入職路徑少而難
內地居民取得香港律師執業資質有兩條路徑:(1) 實習律師(trainee solicitor)路徑。首先須取得香港大學、香港城市大學或香港中文大學四年制的法學學士(Bachelor of Laws,LLB)或兩年制的職業法律博士(Juris Doctor,JD)學位,成績優秀者①以香港中文大學為例,JD項目中只有約一半學生成功進入PCLL學習。方可申請入讀本校開設的一年全日制法學專業證書(Postgraduate Certificate in Laws,PCLL)課程,取得證書后須履行為期兩年的實習律師合約,評核通過后才得以香港律師身份在香港律師事務所執業。實習律師路徑周期較長,顯然不適合多數已執業多年的內地律師。(2)海外律師(Overseas lawyer)路徑。通過香港律師會設立的海外律師執業資格考試(Overseas Lawyers Qualification Examination,OLQE)的外地律師,可以香港律師身份在港執業。實踐中,注冊海外律師是多數需頻繁往返粵港的珠三角地區律師取得香港執業資質的最優路徑。但OLQE針對普通法系和非普通法系國家和地區執業律師設定了不同的考試報名和科目豁免條件,內地律師取得香港律師執業資質的難度遠高于普通法系國家和地區執業律師②例如,在參加考試資格方面,普通法系國家和地區的執業律師具有2年以上執業經驗即可報考OLQE,而非普通法系國家和地區的執業律師須具有5年以上執業經驗;科目豁免方面,普通法法域執業考生具有5年或以上執業經驗可申請任何筆試部分的免試,而非普通法法域執業考生必須參加全部科目考試。。
2. 澳門律師入職制度排除海外律師
澳門未設立海外律師執業資格考試,根據澳門《律師通則》和《律師入職規章》,取得澳門律師執業資質可分為三個階段:實習錄取考試、實習和評核。而非澳門地區大學的法學學士須根據《律師入職規章》完成先修課程,評核通過后,方可參加實習錄取考試,且僅限澳門居民申請注冊為實習律師,其完全將澳門地區以外的律師排除在外。
在“一國兩制三法域”背景下,法律制度差異成為粵港澳律師執業資質互認的最大阻礙,能夠同時通曉兩大法系的法律服務人才鳳毛麟角。對內地律師而言,除了獲取港澳律師執業資質困難,還面臨較高的語言和法律學習成本。
1. 語言能力要求高
香港法院的法官全部可以使用英文審案,但并非全部可以使用中文審案,存在部分法官只會英文的情況,部分法律文件、法律書籍也只備英文版本,這對法律職業者的英文能力要求極高。
澳門法律行業長期使用葡萄牙語,大部分律師擁有多國語言背景,還有律師擁有多國律師牌照,母語為中文的律師比例偏低③詹宏海:《澳門律師入職制度研究》,《港澳研究》,2016年第4期。。裁判文書語言方面,根據《澳門特別行政區法院司法年度年報(2020-2021)》,在澳門中級法院審理的217 宗民事及勞動爭議案件當中,中文裁判僅占22.58%。且民事和行政訴訟所涉法律問題往往須以原文即葡語引用沿自葡萄牙法律的傳統學說和理論,為便利閱讀法律文件和拓展訴訟案源,內地律師赴澳門執業仍有必要掌握葡語。
2. 異法域法律學習難度大
香港與內地的法律制度差異極大?!断愀厶貏e行政區基本法》第8 條允許香港保留原有符合規定的法律,即普通法、衡平法、條例、附屬立法和習慣法。普通法重視程序正義,但同時也存在程序規則繁復、證據規則復雜的情況。在實體規則方面,香港本地法律、英國法律和中國傳統習慣法共存,成文法與判例法并用,尤其是判例法居于主導地位①董茂云,杜筠翊,李曉新:《香港特別行政區法院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年版,第38頁。,特區政府認可的《香港案例匯編及摘要》和民間出版社出版的《香港判例》《香港公法案例匯編》等收錄的重要判例②參見陳弘毅,張增平等:《香港法概論》第3版,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22年版,第44頁。不易為內地律師所掌握。
澳門與內地的法律雖同具大陸法系傳統,法律概念、原理和司法體制上有暗合共通之處,但澳門作為一個獨立的法域,已經形成了具有澳門特色的法律體系,并得以與內地法律體系相并列③祝捷:《論內地與澳門區域合作法律障礙及其解決機制》,《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2期。?!栋拈T特別行政區基本法》第8條同樣使得大部分回歸前澳門法律中源自葡萄牙法律的內容得以保留?,F行的澳門法制,仍以葡式法律為基礎,以大陸法系法典化模式為特征④劉海鷗:《論葡萄牙法對澳門地區的影響歷程》,《當代法學》,2006年第6期。。欲赴澳門執業的內地律師除了研習澳門本地法律,還需對葡萄牙的法律制度、法律文化和法律傳統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對比內地為引進港澳律師事務所推出的系列政策,港澳特區并未給予內地律師事務所任何優惠條件。根據香港《法律執業者條例》和《外地律師注冊規則》,外地律師事務所與香港律師事務所聯營的條件總體上高于粵港律師事務所聯營的條件。而作為中國人口數量最少的省級行政區,由于市場需求有限,澳門利用CEPA發展法律服務業的水平較低,法律服務市場基本上未對外開放。
在控制參量和序參量的引導和支配下,粵港澳大灣區法律服務共同體得以初步形成。下一階段,應遵循共同的發展目標和行動規則,根據現實情況對協同機制予以動態調整,促使系統從低級有序向高級有序演化,形成一定的自組織結構,以實現更深層次、更廣領域的優勢互補、合作共贏。
作為制度形成前端⑤王植:《〈民法典〉“根據憲法”的規范邏輯與體系釋義》,《中國海商法研究》,2023年第1期。,頂層設計的精準性、系統性和可行性,是系統協同效應能否形成、控制參量能否發揮效用的關鍵??紤]到港澳特區的高度自治權,包括自行制定相應的司法和律師制度等,要改善粵港澳法律服務市場開放的單向性困境,可能涉及港澳本地的制度邊界與承載能力問題。故若由中央制定統一的法律制度,直接要求港澳接納珠三角九市的法律服務資源,雖然高效,但勢必會造成政策難以落地,甚至與基本法精神相悖⑥張亮,劉松濤:《粵港澳大灣區區際刑事司法協助制度的構建》,《蘇州大學學報》(法學版),2022年第1期。。更佳的選擇應是,中央主要負責把控三地法律服務業合作的總體方向,并就相關領域事務進行授權,支持港澳中心任務的構建⑦董皞,張強:《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建設的法律制度供給》,《法學評論》,2021年第5期。。必要時,負責審查地方政府制定的規范性文件,適時予以指導和幫助,并定時檢查驗收協作成果。目前,粵港澳三地政府間的橫向關系早已走出阻隔封閉狀態,若合作中大多數問題的解決仍需要中央政府的參與和決斷,便與協同學主張發揮系統自組織的基礎作用背道而馳⑧高軒:《我國地方政府間關系構建的協同學思考》,《天中學刊》,2014年第3期。。
序參量是驅動粵港澳法律服務子系統參與協作的內在動力,是支配系統從無序到低級有序、從低級有序向高級有序演化的內在因素,而地方試驗是強化序參量支配作用的關鍵。在遵循國家主權統一和堅持黨的領導原則下①劉云亮,盧晉:《中國特色自貿港對標RCEP經貿規則法治化研究》,《中國海商法研究》,2023年第2期。,三地應根據自身法律服務市場特點,探索符合自身實際的協同發展路徑,從而真正落實落細中央頂層設計,調動多元主體參與大灣區法律服務協同發展。
1. 優化細化政策,研究制度落實
中央與港澳簽署的CEPA 框架性協議,主要是從頂層設計角度,對內地向港澳開放法律服務貿易作出承諾,尚需地方政府根據其權力結構和治理話語框架進行差異化設計②蔡長昆,王玉:《“政策建構政治”:理解我國“頂層設計—地方細則”——以網約車政策過程為例》,《甘肅行政學院學報》,2019年第3期。,轉化為具有可操作性的協作方案,同時及時調研、評估協作過程中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健全、完善協作文件。以粵港澳律師事務所聯營政策的優化細化為例,2003年以來,港澳律師事務所聯營申請條件不斷降低,已基本將有意愿參與聯營的港澳律師事務所包含在內。下階段,廣東省政府部門的政策調整重點應放在優化聯營的具體規則和細化聯營的配套措施上,具體而言可從以下兩方面切入:
(1)取消聯營律師事務所業務范圍限制。2014年8月廣東省司法廳發布的《廣東省司法廳關于香港特別行政區和澳門特別行政區律師事務所與內地律師事務所在廣東實行合伙聯營試行辦法》(以下簡稱《聯營試行辦法》)第20條禁止粵港澳聯營律師事務所辦理內地刑事訴訟法律事務,而根據《試點辦法》,珠三角九市的內地律師事務所可以聘用取得粵港澳大灣區律師執業證書的港澳律師,且能正常辦理內地刑事訴訟法律事務?!堵摖I試行辦法》實際上限制了參與聯營的內地律師事務所業務范圍??紤]到由聯營律師事務所的內地律師辦理內地刑事訴訟業務,涉及國家安全問題的可能性并不高,故建議刪除《聯營試行辦法》第20 條,不再對聯營律師事務所的業務范圍作過多限制。
(2)給予聯營律師事務所稅費優惠。目前,香港薪俸稅和利得稅實行最高15%的稅率,澳門職業稅和所得補充稅實行最高12%的稅率,而內地個人所得稅和企業所得稅分別實行最高45%和25%的稅率,故港澳人員普遍反映內地稅負較重。雖然大灣區內地城市陸續出臺了一些稅收優惠政策,但優惠對象僅限鼓勵類產業企業和符合條件的高端、緊缺人才,受益面較窄。因此,建議給予聯營律師事務所稅率優惠,適當放寬受補貼人才的標準,以彌合三地稅制差異。
2. 轉變服務職能,引導社會參與
強化序參量的支配功能,激發子系統的自組織效應,還意味著政府職能應由管理型向服務型轉變,積極引導法律服務組織和個人參與協作。以法律服務提供者為例,熟悉異法域法律規則和司法實踐,是大灣區法律服務合作發展的前提??梢允紫韧ㄟ^搭建珠三角九市內地律師事務所和港澳律師業務對接平臺,增加三地律師同臺合作機會。而后,廣東省律師協會可以通過舉辦涉港澳法律服務技能競賽等形式,選派廣東律師赴港澳學習法律專業課程,積累司法實踐經驗。隨著三地律師對異法域法律的熟悉,可以進一步探索更加緊密、務實的律師合作模式。例如,參考美國的臨時代理許可(pro hac vice admission)③該制度規定,為解決日益增長的跨州執業需求與地方法院利益之間的緊張關系,允許未取得某一州律師執業資格的他州律師,臨時(pro hac vice)代理在該州區域提起的某一案件,但必須由一名當地律師向管轄法院提出申請,并保證申請律師有能力學習當地法律和遵守當地規則。制度,采用內地律師與港澳律師“1+1”合作代理模式,即珠三角九市律師與港澳律師同時代理同一法律案件時,允許異地代理律師享受當地執業律師同等待遇,保障跨境執業律師的知情權、閱卷權和辯護辯論權等訴訟權利。
自組織作用的缺失在一定程度上會導致政府在與市場邊界確定過程中的越位、錯位或缺位,而行業協會恰恰可以填補政府與市場之間的真空地帶。行業協會一方面可管理和服務會員,使系統內部形成良性競爭和協同發展局面;另一方面可協調子系統與政府之間的關系,為行業發展爭取良好的制度和政策環境①李明:《從自組織的視角認識政府和市場的關系——以行業協會為例》,《未來與發展》,2019年第3期。,從而發揮子系統對序參量的維持作用。目前,大灣區律師行業缺少統一的懲戒處理規則,三地專業守則上的差異無疑會給跨境執業增添風險與阻力。例如,《試點辦法》規定港澳律師受地方司法行政機關和律師協會的監督管理。如此一來,港澳律師赴內地執業須考慮兩地律師行業規范是否相沖突,以及是否面臨兩地律師行業管理部門的雙重監管。此外,監督管理規則不統一還可能導致處罰結果的不平衡。以粵港澳聯營律師事務所為例,《聯營試行辦法》第36 條規定,對內地律師的違法行為,依據《律師法》和《律師和律師事務所違法行為處罰辦法》(以下簡稱《處罰辦法》)處罰;對港澳律師的違法行為,依據《香港、澳門特別行政區律師事務所駐內地代表機構管理辦法》(以下簡稱《管理辦法》)處理。而《管理辦法》的處罰范圍和幅度均小于《律師法》和《處罰辦法》,造成同一違法行為對內地和港澳律師的處罰結果不同。因此,可以通過成立粵港澳大灣區律師協會,賦予其行業規范制定權和違規律師處分權,在司法行政機關的協助下實現對區域內執業律師和聯營律師事務所的統一管理。
粵港澳大灣區法律服務合作發展,對于提升大灣區涉外法律服務水平、保障港澳融入國家發展大局意義重大。然而,律師制度固有的政治屬性決定了其屬于上層建筑范疇,使三地法律服務仍難以在短時間內實現深度合作。基于協同學理論,要緩解粵港澳法律服務市場開放的單向性問題,應通過優化頂層設計、深化地方試驗、成立行業協會,形成有利于區域法律服務業發展的高級平衡自組織有序結構,最大限度地統籌三地法律服務資源,為大灣區城市群法治建設保駕護航。